凡煙小說

長相思--遠山之巔

關燈
長相思--遠山之巔

“駕!!!”

皎白的月光下, 楊廣正駕著一輛馬車極速奔馳在無邊無際的雪地之上。應是雪地茫茫無邊,縱使馬車急速飛奔,但是從遠處看著這馬車就仿佛原地不動一般。

馬車車廂內有兩個人, 一個是重傷昏迷的袁震, 另一個是守在一旁的林離。此時, 三人已經駛出晉州城一百裏路了,林離這才擡手緩緩撩開馬車布簾, 窗外是急速後退的一片銀白, 與這片銀白一同急速後退的,還有數個月來於這西北高原上有過的種種心境。

放下布簾,看著呼吸微弱的袁震,昔日眨巴著的杏仁般的大眼睛, 此刻正緊緊閉著仿佛不願再睜開一樣。眼角不時淌出淚液,很快就被這幹冷的雪風帶走了, 蒼白的雙唇微微顫動,林離拿出水壺緩緩給他餵了點水。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林離不禁回想起半年之前,不也是自己和袁震, 還有小田一起從淞吳城狼狽地逃回信陽麽?那時候昏迷不醒的是自己, 照顧自己的是袁震,而這一次, 卻反過來了。當初來到大西北的時候, 可曾料想過會是這般窘迫不堪的模樣再次逃回信陽?

當夜又是一場豪雪, 一刻不停的雪花像極了老天爺殺人埋屍的現場, 它勢必要將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離合悲歡統統掩埋在這厚厚的潔白之下, 好讓這片土地重新純凈得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惜人不遂天願,就像月亮總是陰晴圓缺, 人類的離合悲歡也沒有一刻不在上演。

林離離開後的第三日,蘇唯吉於大婚前一夜大醉後便再也沒有醒過來,次日紅事變作白事,李虞和蘇紫妗的大婚取消。

林離離開後的第十日,李虞正式接管西平府以及河西五州。

林離離開後的第五十日,西平府遷址於晉州城,同日,西平府正式更名為西離府。

......

西離府新建的府址在晉州城東南角,占地雖只有夏州城老府址的一半,但建築裝潢卻幾乎是按照中原的樣式修繕而成。重檐歇山頂搭配飛檐琉璃瓦,精致的草龍雀替點綴著梁柱,五脊六獸目光炯炯望向遠方,朱紅色府門上是兩個藍色獅口門環,府門兩邊立著兩座一人高的石雕麒麟。

大殿之外以及李虞的寢殿內都種有高達三層樓高的槐花樹。槐樹能適應較冷的氣候,根深而發達,也耐幹旱瘠薄,故此即便是在土壤條件較差的西北高原也能茁壯生長。

此時距離除夕夜還剩十五日時間,西離府的大殿之內,李虞、野利俊、蘇紫妗、還有費聽努信一起,正在商討出兵肅州一事。

李虞一襲玄色裘衣,發髻高束於頭頂,左臂搭在木椅的扶手上,小臂上站著一只白臉黃腹黑翅的山雀,它正偏著腦袋瞪著又圓有黑的眼睛像是在認真聽著這幾人談話似的。

李虞眸色深沈,看著幾人開口道:“肅州一城最大的問題在於城內百姓和軍隊的糧食都無法自給自足,現在年關將近,自會有大量春節所需物資從中原腹地運往肅州。我們大可借此機會於沿路設好埋伏以攔截其物資補給,再輔以大軍圍城困其三天三夜,如此,城內軍隊自當不戰而降。諸位以為如何?”

幾人所談的肅州城位於夏州城以西,是中原連通西域的絲綢之路上唯剩的兩座南朝城池中的其中一座,而另一座則是瓜州城。肅州城城池不大,占地面積僅有晉州的一半,人口也只有十萬左右。而其土地氣候同大部分西北城池一樣,土壤貧瘠、氣候幹旱,糧食米面全數依靠中原運輸補給。

早在蘇唯吉還在世之時,李虞便動了攻占肅州和瓜州的想法,只要西平府能夠拿下肅、瓜兩州,那西域到中原必經的整個河西走廊就能完全被西平府握在手裏,奈何彼時蘇唯吉全然沒有主動擴張的心思,故此李虞也並未貿然向他提起過這一系列計劃。

現在蘇唯吉已去,河西兵力也從昔日五萬人整增加到了如今的十萬有餘,其中包括蘇紫妗帶領的三萬麻魁女兵。

“我同意虞哥哥的想法!現在臨近過年,南朝軍隊定也舒懶懈怠,我們大可趁此機會殺他個措手不及。按照虞哥哥的計劃,此戰以圍困逼降為主,不如就讓我麻魁女兵出戰如何?”

野利俊眉眼一提,右手握拳錘在一旁的案桌上:“我沒意見!咱就是幹!”

費聽努信也附和道:“我也沒意見,我來帶兵埋伏截獲糧草!”

“好,安排下去,今晚行動。”

“是!”

野利俊和費聽努信走後,蘇紫妗卻留了下來。

她看著低頭逗鳥的李虞,不禁露出委屈:“虞哥哥,自從你搬到晉州來之後,之前的府邸一直只有我一個人住,我總感覺父親和哥哥就像還在我身邊一樣,夜半驚醒之時總是一身冷汗。我可不可以也搬到晉州來啊?”

“晉州沒有練兵場,你搬到這邊的話對你練兵來說並不方便,況且夏州城也需要你坐鎮。”

“那...那你這只小鳥能不能借我養幾天?就當陪陪我。”

“不能。”

李虞擡眼看著她,“你若想養,我命野利俊再給你抓一只。再說,你不是申請出兵圍城?”

“對啊,想來也沒時間照顧它。那我現在就去安排,等費聽將軍的好消息過來我就率兵直搗肅州。”

“去吧。”

......

南朝十九年大年三十,暨丙寅年除夕。

信陽城內一派熱鬧祥和,酒鋪店肆張燈結彩,集市街坊人流湧動。

紫微宮的中殿之內,也掛上了不少裝點用的燈籠掛件兒,此時晁風抓上一件裘襖往身上一披,正準備出宮。

“除夕之夜,殿下要出去?”

方妍翡雙手握著一個絨布裹著的暖手壺走了進來。

“辦事。”

“殿下該不會,是要去林府吧?”

晁風猛地停下腳步:“本宮去哪裏需要向你匯報嗎?”

“殿下言重了。只是眼下殿下和涼國長公主聯姻一事尚在風口,臣妾只是擔心殿下如此行事恐會觸了官家黴頭,說不定還會給林大人帶去不必要的麻煩呀!”

“你是在威脅我?”

“臣妾不敢。殿下你想想,官家將聯姻一事兒看得如此之重,前後派了三個使者前往涼國游說。這時若是被涼國的人發現殿下總是往林府跑,讓他們逮到把柄以此拒絕這樁聯姻,到時官家不得把這氣兒撒在林掌司身上啊?”

“哼,就算被涼國抓到把柄又如何?他們難道還能幹涉我的人身自由?屆時就算聯姻破裂,那也不過是涼國壓根兒不想聯這個姻胡亂找的借口罷了,跟林離又有何關系?父皇怕不是老糊塗了胡亂找人撒氣兒嗎!”

“殿下!”

方妍翡四下張望,確保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才說道,“殿下可得註意措辭啊!每次一到林大人的事情殿下就跟著了道似的,你越是這樣,官家便越會記恨林大人。殿下現下還處於禁足時期,此時出宮萬萬不可,更不要說還是去林府了。”

方妍翡托起晁風的手,將暖手壺放到他的手掌心:“而且,臣妾以為只要殿下能成功與涼國長公主聯姻,將來這皇位當再也飛不出殿下的手掌心了,到那時,殿下還怕林大人不從嗎?”

晁風唇角一勾,冷眼看向方妍翡:“原來如此,我就說你那丞相老爹怎麽突然搞這聯姻一出,沒想到竟是打的這種算盤啊?”

“殿下誤會了,我爹他,他絕沒有僭越之心!”

“他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再說了,九五之位何時不是我晁風的囊中之物?需要靠一個政治聯姻來換嗎?”

“殿下所言甚是。”

晁風t擡手挑起方妍翡的下巴,眼神閃過一絲狡黠:“倒是愛妃,想做貴妃娘娘的話自然就得先付出點心血了,光靠這張嘴皮子可不行,這天下當然沒有坐享其成的道理,你說是吧?”

“是...”

“本宮且問你,若是有朝一日你須得在本宮和方丞相當中做出選擇,你會如何選呢?”

方妍翡噙著眼淚:“臣妾,臣妾自當站在殿下這邊。”

“那若是在本宮和父皇之間選呢?”

“自也是,永遠站在殿下這邊。”

……

“開飯咯!!”

林府之內,曹管家左手端著一盤松鼠桂魚,右手端著一盤紅燒肉笑吟吟地邁進了堂屋。

堂屋的圓桌旁坐著林離、袁震、霓兒,以及最後落座的曹管家,四人圍坐一堂,不僅是慶祝除夕之夜,也是慶祝林離的二十四歲生辰。

這時袁震提著酒杯在桌面敲了兩下,又高舉到中間,說道:“祝咱們林離林掌司生辰快樂!!”

四人舉杯相撞,酒杯碰撞出悅耳的聲音,像極了一聲炸開在林府的煙花。

“說吧,今年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啊?”

“倒還真有,趕緊送我一件裘皮鬥篷!年後我去北疆戍邊還真用得上。”

袁震放下酒盞,臉色沈了不少:“官家答應你的請求了?太子,也同意你參軍?”

“我申請參軍將功贖罪,官家當然不會拒絕,至於太子,他同不同意對這件事沒什麽影響。”

“還不是因為太子被官家禁足,要是換作以前,他定能給你生生攔下來。”

“誰來攔也沒用,我還真是鐵了心要去北疆參軍,順便領略一下祖國北界的大好風光。”

“那地方有什麽風光可領略的,冰封千裏雪灑九州,不過一片紮眼的白罷了,看久了眼睛疼。”

“春風化雪之後,也有無邊無際的草原呀!”

“在黃土高坡的時候還沒看夠無邊無際的草原和黃沙嘛?”

林離一時間沒有再說話,袁震見她又避而不談,便說道,“都過去兩個月了,我這個坐輪椅的都已經釋懷了,反倒是你,還是不願意提到那邊的事情?其實我一直想知道那日我昏迷之後蘇唯吉到底對你說了什麽,導致你對那個人的態度發生了這麽大的轉變。”

“不是不願意提,是的確沒什麽好聊的,況且蘇唯吉也沒說什麽,不過就是些威脅人的話罷了。”

“威脅人的話不是一向對你林掌司起不了作用嗎?可你為什麽還是被他的話影響了呢?”

“我......”

林離猛地一敲桌子,“能不能換個話題啊?大過年的!”

“行行行,不說了行吧。好在現下朝廷和涼國之間還處於停戰狀態,你去北疆參軍應該還好,不至於整日要和那些契丹人血戰。去個兩年就回來知道嗎?我可還需要人幫我推輪椅呢!”

“去兩年就回來?又不是去過家家的。”

“......那你打算去多久??”

“去多久不知道,等到想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唄。”

“你跟著楊廣一起去?”

“嗯,楊將軍身經百戰,跟著他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行吧,那你到了一個地方記得給我寫信知道嗎?”

“行軍路上哪有那麽多閑工夫寫信,又不是去郊游。”

“可我得知道你的地址才能給你寫信啊!我這都是半個廢人了,腿不能走,這雙手也只剩八個指頭了,你總得讓我找點兒事情幹吧!”

“好好好!我若是在哪個地方駐軍下來,我會告訴你的。還有啊,你現在雖不在皇城司了,但好歹也是樞密院副掌使,你要再動不動說什麽半個廢人這種話,我第一個不饒你,聽到沒!?”

“不說了還不行嘛。”說著袁震給她夾了一塊松鼠桂魚,“來來來,吃魚吃魚,多吃魚會變聰明哦。”

“感覺你是在拐著彎罵我笨??”

袁震撇撇嘴:“別誤會啊,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咚咚咚咚!”

就在這時候,林府的大門突然響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這時候來敲門的會是誰?

圓桌旁的四人齊刷刷看向被敲響的大門,四人臉上各有各的神情。

袁震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了,餘光瞥向一旁的林離。林離的瞳孔微微晃動,接著埋頭吃起了碗裏的魚裝作沒有聽見似的。霓兒則是壓抑著略微上揚的嘴角,表情似笑非笑。曹管家則是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林離,隨即暗暗嘆了口氣。

“我去開門。”

曹管家站起了身,朝著大門走去。

林府並不算大,堂屋到大門的距離也並不算遠,飯桌上的人都已經放下了筷子,豎著耳朵聽著曹管家緩慢而穩重的腳步聲。

可不知為何,今日這堂屋到大門的距離變得比往日遠多了,曹管家走了好久也還沒有走到大門口。

飯桌上的呼吸聲也逐漸急促了起來。

“吱呀”一聲,大門終於打開了。

三人的心也都在這時候提到了嗓子眼兒。

“好久不見啊!曹管家!”

一個歡快而熟悉的聲音過後,緊接著是一個擁抱聲。

“二虎啊!好久不見!!快進來吧!”

是蘇二虎,只有蘇二虎。

林離重新拿起筷子自顧自吃飯,袁震則側過頭看了一眼,確認的確只有他一個人後,又瞥了一眼林離。

而一旁的霓兒則徹底綻開了笑容,她連忙站起身給二虎讓座:“你坐這裏吧,我去給你拿副碗筷。”

“林大人,袁大人,新年好啊!”

二虎笑的那叫一個花枝招展,接著一屁股就坐到了霓兒原本的位置,霓兒拿了副碗筷過來給他,接著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怎麽在信陽?”

林離沒有看二虎,埋著頭大口吃著白米飯。

“嗨,就是答應過霓兒要回來陪她過年,所以就回來了。”

林離沒有再問。

這時袁震倒是開口說道:“這頓飯可不僅僅是年夜飯,還是林離的生辰飯,你既然回來了,不打算表示表示麽?”

“啊?可是小的也不知道啊!”

蘇二虎在衣服兜裏左摸右摸,最後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棕葉編的小鳥,“這只小鳥送給林大人吧,祝林大人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自在飛翔!”

林離擡眸一看,霎時間眼色一沈,包在嘴裏的米飯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袁震察覺到她神情異樣,於是接過二虎手裏的小鳥:“這什麽東西,這麽醜!扔了扔了!”

他擡手正要往堂屋外頭扔,卻被林離一把攔了下來。

“你怎麽能當面扔人家送的禮物!?”林離搶過袁震手裏的綠色小鳥,對二虎說道,“謝謝你了,你...最近還好吧?”

“大人您看我像很好的樣子嘛?”說著二虎擡手指著自己的兩只眼睛,“看看,這黑眼圈,這比毛毛蟲還粗的眼袋!說起來都是辛酸淚啊!”

“為何會如此?”

“還能為何?照顧病人累的唄!”

“病人?誰病了?”

“算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今日這種高興的場合咱就不提那些個病秧子了,晦氣。”

說著二虎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大口吃了起來,“大家怎麽都不吃了?繼續吃飯呀!”

林離早都放下筷子了,她又繼續問道:“那你過來信陽了誰替你照顧病人??”

“誰愛照顧誰照顧唄,反正我不伺候了,病了兩個多月了也不見好,我可沒那耐心。”

這時袁震也在一旁幫腔道:“像這種啊,就讓他該死哪兒死哪兒去。”

“......什麽死不死的,大過年能不能說點吉祥話!?”

林離臉色一垮,隨即看向二虎說道,“你別吃了,趕緊回去吧!”

“啊??大人要讓我回哪兒去!?”

“從哪來回哪去,信陽城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可我這剛坐下啊,不行,我還有話沒跟霓兒說呢。”

“趕緊的!!”

林離說著直接站起來走到二虎面前,“霓兒你送他出去,對了,廚房還有些糕點幹糧我本來打算行軍路上帶的,你全數給他打包,趕緊送他回去!”

“是大人。”

霓兒面色尷尬,督促二虎道,“那你快再多吃兩口,我先去把幹糧給你裝好。”

袁震在一旁打趣道:“林大人怎麽這麽著急把人趕走了,瞧瞧人家小情侶,多舍不得呀!t”

“霓兒。”

林離叫住了她,“你若決心要同二虎走,就同他一起走吧。西北高原雖然沒有信陽城熱鬧,但那裏有這裏永遠也看不到的夜空,你定會喜歡那裏的。”

“大人說什麽呢,霓兒不會離開大人的。”

霓兒低著頭,掐著自己的手指甲,倏而擡頭看向林離,“除非大人決定要過去,那我和曹管家一定追隨大人去那大西北看看!”

“我就不去了。”林離轉身對二虎說道,“對不住你,這大年三十又讓你連夜趕路回去。”

二虎搖搖頭:“我能說什麽呢?有人操碎心,有人跑斷腿,行吧,那我就先走了。”

看著霓兒提著一大包點心過來,林離也起身送兩人出門。

走到大門口,二虎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真誠:“林大人,今日來給你慶生的、送你生日禮物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沒有啊,你別想太多了,你來我也很高興啊!”

“那你為何要連夜趕我回晉州?”

“我...”

“林大人不過就是擔心姑爺真的病死了是吧?”

“誰擔心他啊?別胡扯了,趕緊走吧。”

這時二虎得意地笑了起來:“你要不自己個兒看看門外頭?”

林離拉開府門一看,那個本該在晉州病得臥床不起的李虞,卻剛剛好立在林府前最皎白的月光之下。

“......”

林離臉色一沈,提著二虎就扔了出去,隨手“啪”的一下關上了大門。

......

“林大人!!!”

適才笑得有多得意,打臉來的就有多快。

現下二虎和李虞兩人就像被掃地出門的落魄小狗,呆呆地望著林府高聳的大門,“嗚咽”著祈求門內之人的憐憫...

林離氣鼓鼓地回到堂屋,看了一場好戲的袁震自然不忘揶揄兩句:“萬萬沒想到啊,那病秧子竟然自己好了,還千裏奔襲從晉州到了信陽?可歌可泣,可嘆可敬啊!”

“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把你也扔出去,信不信?”

袁震立馬捂住嘴巴,小聲道:“那我還是在屋裏呆著吧,外頭怪冷的,我現在這身子板兒可受不住。”

這時霓兒掛出擔憂的神色說道:“大人,這天寒地凍的他們兩個穿得如此單薄,要不還是讓他們進屋吧。”

“你也想出去陪他們一起挨凍?”

霓兒當即閉嘴。

主仆二人合起夥來上演一出苦情戲碼,把林離騙得那叫一個團團轉,現下林大掌司可謂是一肚子火氣沒地兒撒,那不得逮誰罵誰啊?

唯有一旁的曹管家從頭到尾沒出過聲兒,這時候絕不能自討苦吃。

袁震給他使了個眼色,曹管家便輕手輕腳起了身:“我再給大家拌個黃瓜。”

袁震繼續拿上筷子,夾起了花生米吃,一邊吃一邊說道:“我昨日可剛好聽說西平府把肅州給占了,哦不對,現在改名叫西離府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若是真的,紫微宮裏的人可恨不得把門外有些人的皮給扒下來哦!”

林離神色嚴峻,問道:“何時之事?”

“你說攻占肅州還是改名西離府?”

“攻占肅州...”

“就前幾日啊,飛鴿傳書送來樞密院的急報。聽說沒費一兵一卒,先是截了肅州糧草,又生生給人圍困了三天三夜,最後肅州將領頂不住壓力投降了。”

“朝廷為何沒有派兵支援肅州呢?”

“還能為何,權衡一番下來,覺得肅州那座小城沒有必要浪費兵力支援了唄,正好也不用再長期往那邊運送糧食,每年還能省下來不少。”

“……要按照這個說法,那西北那邊很多城池都和肅州一樣,糧食無法自給自足,還能都割了不成?”

袁震撇撇嘴:“官家的想法我可揣測不出來,就像當初把晉州割讓給契丹人一樣,或許那些偏遠地方的城池對這些朝堂上的人來說不過就是地圖上幾個小點,割就割了,不足為惜。”

“真該把那些個文官全部拉去邊疆溜上一圈!”

“哈哈哈哈哈,這個我同意!不過話說回來,就肅州這場仗,誰來不得感嘆一句此乃軍事鬼才是也!”

見林離沒有說話,他又道,“不過老天爺還是公平的,哪怕這般聰明的腦袋還不得照樣被關在門外挨凍?這麽想想,我倒是心裏平衡了。”

“你倒是大肚,你現在坐這輪椅之上可是拜西平府的人所賜。”

“是拜蘇唯吉所賜。哼,可惜沒能親手將他大卸八塊,倒讓他舒舒服服大醉一場就歸西了。”

林離沒有再說話,兀自發起呆來。

過了許久,見曹管家一直沒回來,林離也有些乏了,便對袁震說:“我送你回去了吧,時間也不早了。”

“好啊。”

打開府門,外面已經空蕩蕩的連鬼影也沒有一個。

袁震感嘆道:“我說這人就不該來,大年三十還吃了閉門羹,白跑了幾千裏路吧!”

林離沒有說話,只是推著袁震的輪椅,朝著袁府的方向走去。

......

林離從袁府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夜,除了還沒睡覺的蛐蛐兒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其他所有的生物都已經安然入了夢鄉。

她在林府門口張望了許久,李虞和二虎確實已經不在這裏了。此刻她心裏多少有點後悔,適才是不是不該將他們趕走,夜深露重,他們又能去哪裏呢?

想著想著,她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若是先前沒有見他那一面,或許此刻她不會這麽傷心,匆匆一面後又消失的那個人,她只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依舊那麽地掛念著他。

可能每個人的心裏都有這麽一個人,他已經不在身邊了,卻永遠存在於每一個情難自抑的深夜。

林離抱著膝蓋將腦袋深深埋在臂窩裏,不住地抽泣著。

這時候,林府的大門開了。

一個人走到她的身邊,給她披了一件鬥篷後也蹲了下來。

“為什麽哭?”

這聲音很熟悉,很溫柔,就像此刻微微拂過臉頰的夜風,這聲音暖暖地拂過林離的心底,惹得林離鼻子一酸,又嚎啕大哭起來。

這人似乎因為林離突然的大哭更加手足無措了。他擡臂欲將她摟在懷裏,卻遲遲不敢落手,想開口再說些什麽,卻久久張不了嘴。

原來情至深處,唯剩惶恐,自也無言。

過了一會兒,只聽林離哽咽著問他:“你何時進去的?”

“都已經睡了一覺了...”

“行吧,今夜暫且收留你一晚。”

林離站起身擦幹鼻涕眼淚,接著大步邁進了府。

李虞搖搖頭,跟著她回了房。

“你幹嘛跟著進來?”

林離一把將門抵住,將他抵在了門外。

“不然我睡哪裏?”

“當然是客房啊!”

“客房??為何?”

“這位公子,你莫不是忘了我們現在可什麽關系也沒有了,住同一個寢屋可是犯法的。”

“......”

“去睡吧,明日一早就離開這裏。”

林離正要關上房門,李虞猛地伸手擋住了,他感覺此刻林離雖然就在眼前,卻仿佛與自己隔了一整個洪荒的距離。

他眸底波濤翻滾,最終卻被這夜風吹散成了兩個字:“晚安。”

“晚安。”

一夜無眠。

翌日一早,沒想到最先離開人的卻是林離。

前方戰線急報,楊廣於寅時就來林府敲門,林離起身收拾好行裝便隨著大軍一同北上了。

李虞聽著她起身的動靜,只是站在屋內目送她出了府門。

他推門走進林離的臥房,這裏的一切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除了已經疊起來放進衣櫃最底下的那床紅色鴛鴦喜被。

昔日喜宴上賓客們盈盈的笑聲似乎還在耳畔回響,那雙在喜殿上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就像從未曾放開過一樣,那個將自己撲倒在床滿身酒氣的女人,轉眼間已經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了。

一股物是人非之感頃刻間將他包裹起來。

這時,他看到那張曾經放著紅棗桂圓的八仙桌上,躺著一頁疊好的信紙。

「當你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去往北疆的路上了。若你問我,我為何選擇參軍,我恐怕無法說出一個像樣的理由。

我的一生從來都像浮萍、似草芥,不足一提。從前替朝廷賣命的時候,覺得只要不餓肚子便t算是很好的一生了。直到再次遇到你,那時候我感到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有了為我們兩個的未來而努力的夢想。再後來我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你,一個像朝陽一樣明媚的你,說實話,我羨慕極了。

我羨慕像你,像郭閔,像楊廣這樣的人,即便生命渺小如草芥,也能在某一瞬間發出萬丈光芒,我也想要在有生之年擁有這樣一個瞬間。

即便我們不是夫妻了,但我真心祝福你得償所願,如若他日戰場相遇我也定不會手下留情。珍重!」

李虞不知何時已經濕了眼眶,他轉頭看向窗外,一只小小的山雀正在振翅飛向遠山之巔。

“既然你要飛向那山,我便送你這世間最為壯麗的錦繡河山。”

......

三個月後。

楊廣率領的五萬精銳部隊正駐紮於南朝北疆燕雲地區一個名叫幽州的地方。

燕雲地區位於南朝與涼國的交界處,從西到東延綿約一千五百裏,南北約四百裏。往北便是涼國,往內則是南朝,最西邊也與位於黃土高原的河西地區相接壤。故此燕雲地區的地理位置對南朝來說十分重要,它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也是中原王朝抵禦游牧民族入侵的天然屏障。

其北部橫臥著燕山山脈和陰山山脈,這兩座山脈就像兩座相連的城墻屹立在華北平原北部。以騎兵為優勢的北方游牧民族在此被嚴重阻隔,故此燕雲地區在戰略上也是抵禦北方鐵騎南下的第一道防線。

但是從汴朝時期開始,涼國和中原王朝便因燕雲地區所轄的十六個城池而一直戰火不斷,直到南朝和涼國簽訂和平協議之前,燕雲地區內的十六座城池已經被涼國占去了十四座,現今唯剩最南邊的幽州以及位於最西邊雁門關處的代州。

三個月前楊廣接到前線急報,契丹的騎兵部隊打算南攻幽州,於是楊廣大年初一緊急率軍北上,意圖阻止契丹人攻城。然大軍已於幽州駐紮三月之久,北方的涼國軍隊卻遲遲沒有動靜。

夜幕降臨,幽州城外的一頂雪白的駐軍帳篷內,林離正挑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細細擦著自己的佩劍,這把劍還是下山前她的師父送給她的。

說起她這個師父,就像是活在山中的幽靈一般,在林離對他所剩不多的記憶裏,他整日醉酒,對天下萬事從不關心。林離學成下山之時,他卻讓她再也不要回去找他,此番決絕,林離甚至懷疑當年他又為何要從路邊將自己撿回去。

“林副將。”

此時,簾外響起楊廣的聲音,

“進來吧。”

楊廣撩開布簾鉆進了帳篷:“還沒睡呢?”

“是啊,睡不著。”林離將一個行軍用的折疊小凳遞給他,“坐,楊將軍。”

“這行軍生活可已經習慣了?”

“早習慣了,我這人啊就跟那野草似,隨意扔在哪個石頭縫裏都能紮得下根。”

“哈哈哈哈哈,野草好啊,生命力頑強!我看你近兩個月來一只勤於練兵,現下剛好有個實練的機會,你考慮一下?”

“是何機會?”

“就前幾日,雁門關處代州城的守城將領抓獲到幾個鬼鬼祟祟的涼國士兵,一拷問竟是中定府派去打探軍情的。”

林離雙眉一蹙:“將軍的意思是,涼國又將目標轉移到了代州?!”

“根據現下的情況還判斷不出來,不過也當做好最壞的打算,目前燕雲十六州裏頭,南朝唯剩幽州和代州了。若是涼國兵分兩路人馬同時進攻幽州和代州,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將軍麾下有五萬士兵,幽州城自身守城軍約一萬人馬,代州...”

“代州也有一萬守城軍,不過代州城池只有幽州的一半大小。”

“若是我帶領兩萬人馬前往代州支援,那將軍所剩三萬加之幽州一萬,四萬人馬可能抵禦北國鐵騎?”

“高將軍還有八萬人馬就在幽州以南不遠的莫州駐軍,可同時向幽州、代州派兵支援。”

“可是高太尉之子高然?”

“正是。”

“如此倒也還好。”

“那帶兵支援代州一事,林將軍意下如何?”

“可以,我帶兩萬人馬前去!”

“好!若有任何情況,飛鴿傳書以告!”

“是!”

......

翌日天剛蒙蒙亮,林離便率領兩萬南朝將士朝著幽州往西八百裏處的代州城出發了。

雖是四月中旬,早已入了初春,但北疆依舊雪風陣陣。兩萬銀甲鐵騎加之糧草車隊,就像一列黑壓壓的蟻隊一字排開在純白的雪原之上,延綿數裏。

一路風雪交加,林離的部隊走的較慢,終於行軍的第八日深夜抵達了代州城外。

回望來路,茫茫雪地與無盡黑夜交接的盡頭竟出現了一片暗紅的雲霞,霎時間林離汗毛直立,一股不詳的預感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報!!”

就在這時,一個信兵從幽州方向縱馬疾奔而來,“林將軍!幽州有難!!楊將軍的部隊已被涼國十萬大軍整整包圍了三日了!”

“契丹人南攻了?!”

“是!”

“可有去莫州尋求高將軍的人馬支援??”

“去了,可是高將軍被朝廷軟禁,人馬無法調配。”

“什麽!??”

頃刻之間如同五雷轟頂,林離只覺眼前一暗,兩耳嗡嗡直鳴,兩只拉著韁繩的手不自覺開始打顫。

須臾她鎮定住了心神,對信兵說道:“我即刻率軍返程支援!你且先行一步,告訴楊將軍一定要挺住,等我!!”

“是!!”

信兵右手一拉韁繩,身下駿馬高擡兩只前腳發出一聲撕裂黑夜的悲鳴,接著調轉身體朝著幽州的方向疾馳而去了。

林離看著身後的兩萬部隊,大聲喊道:“幽州有難,爾等隨我即刻回程!!”

“是!將軍!!”

就在大部隊原地調頭的同時,不知何處而來的另一支隊伍如同蟻群一般很快就將林離的部隊團團包圍了起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林離身後響起:“你不能去!此戰,已是死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