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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密林射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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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密林射獵

記憶中的身影再現,穆予的思緒也被拉回到了那個火光漫天的長夜。對他而言,那個長夜比這十七年的目盲更加幽暗而漫長。

**

穆予原名李虞,他的父親是汴朝第七任皇帝,名號李玄宗。李虞的母妃名為蘇璇,是李玄宗一生中最為深愛的女人,雖是貴妃,卻一直享有著與皇後同等級別的禮遇。待到蘇貴妃懷孕之時,李玄宗更是昭告天下,要將太子之位傳給尚在腹中的李虞。

故而李虞一出生便直接住進了中殿,並在這處偌大的宮殿中度過了他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六年。

恰逢冬至時節,剛過完六歲生日的李虞卻不幸染了風寒,於是錯過了他父皇組織的盛大的冬獵。可小太子哪能在床榻上呆得住,一整個白日都央著還在咳嗽的嗓子,於後花園中拿著程公公給做的木頭彈弓打鳥,以彌補他心中沒能參加冬獵的不甘。

晚膳過後,他又拉著中殿內十數名宮女和太監,陪他玩起了捉迷藏。他平日最愛藏的地方是床榻下面,殿門背後,衣櫥裏面,不過這些地方也早都被中殿的宮女太監們摸透了。於是這日他尋到了個新的藏處,他來到了中殿的制衣坊,這裏有間小屋平日堆放些廢棄布料,倒是個絕佳的藏身處。

他一頭鉆進廢料堆裏等著人來尋他。

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一個尋他的宮女太監,於是又從衣兜裏翻出一只還未完工的棕葉螞蚱編了起來。小孩兒困起來總是不分時候和場合的,不知怎的李虞就在廢料堆裏睡著了。再醒來時,外頭卻已是濃煙刺鼻,火光漫天。

“莫不是走水了?”

李虞爬出布料堆,推開小屋門正要出去,突然“砰”的一聲,大門被撞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宮女,再仔細看,她竟渾身是血。左手衣袖連著手臂已經不知去了哪裏,一道刀口從右肩拉至左腹,血肉模糊。她搖搖晃晃,嘴裏喏著:“快...躲...起...來,快......”

話還沒說完,便就直直栽在了門檻之上。

李虞看清了她的臉,她正是秀蓮,平日捉迷藏時總是第一個找到自己。

李虞尚且稚嫩的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如同人瀕死之前那般,幾近僵硬的神情。

像是有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裏,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雙腳像是牢牢沾在了地上,任憑自己再怎麽用力,也挪不動哪怕一步。

這時,刺耳的長劍劃過地面的聲音傳來,這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一使勁兒提腳,終於能動了,霎時間掉頭鉆進了廢料堆。剛鉆進去的下一秒,一個手拿長劍的男人便走了進來,一身銀甲,氣勢蓋天。

李虞從布料堆裏看清了他,他是鏢旗大將軍晁徵!

那把沾滿鮮血的長劍狠狠往布料堆裏紮,他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老天爺爺,求您保佑我,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老天爺爺許是聽到了他的祈禱,那把帶血的長劍刺進布料堆十餘次,卻無一次傷了他哪怕t一根頭發。

而後,那個男人才匆忙離開了房間。

**

晁帝打量著他,半晌才道:“雖是比朕這幾個兒子秀氣,但身體板兒遠遠比不上他們啊!哈哈哈哈哈!不知,你幾歲目盲啊?”

穆予強行穩住了紊亂的氣息,答:“目盲時剛過十歲生辰。”

“如此,倒是可惜了。”晁帝笑了笑,沒再繼續問下去。

而一旁的林離卻察覺到了異常,若十七年前他十歲,那今年便該二十七,可他剛才說自己今年二十有五,到底是哪個數字撒了謊?十歲?還是二十五?

林離轉頭看著身旁之人,突然發覺自己似乎一點兒都不了解他。

“風兒,你來講下今日圍獵的規則吧。”

“是!父皇。”

晁風走到營帳中間,掃視了一圈各個大臣及他們的家眷。

“今日圍獵將設立兩個組別,武組和文組。選擇武組之人需參加狩獵,選擇文組之人則需選擇一個自己認為能得第一名的武組人員,投出手裏的票。”

“每個文組人員有三票,分別投給三個不同的人。最終,武組人員計算成績需同時考慮獵物數量及得票數量,將獵物數量以得票數量的比例翻倍,最後數量最大者為勝。而文組人員的成績則以你們投出的兩票對應人員的最終成績相加,數量最大者為勝。為了公平起見,本宮不參與投票,屆時直接以文組人員數量的一半記本宮的票數即可。各位,聽明白了嗎?”

營帳內一時安靜得出奇,許多老臣還從未聽過如此花哨的計數方法,晁風一下就給那些老頭幹懵了。

便才又解釋道:“打個比方,武組張三總共獵得三只家兔,得票四張,則張三最終成績為十二。文組李四共投給三個人,其最終成績分別為十二,六,八,那麽李四的最終成績就為二十六。”

“原來如此...”

“同時,在座各位無需以家庭為單位參加,無論是否為家眷,都有權單獨選擇參加武組或是文組。”晁風又看向林離和穆予,說道,“考慮林大人的夫君不便單獨行動,可以破例視你們兩個為一體。行吧!給大家半炷香的時間考慮,考慮好之後,武組站在營帳左側,文組站到營帳右側。”

一時間營帳裏邊亂成了一團,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來回走動,搖擺不定。

太子走到晁帝面前,請示到:“父皇想好參加哪個組別了嗎?”

晁帝笑道:“朕多年未曾拿弓,早已手生,便就不湊你們這些年輕人的熱鬧了。”

“父皇可以參加文組,圖個樂趣。”

“哈哈哈,那便就參加文組吧。”

營帳裏也漸漸區分出了左右站位。

袁震列在武組的隊伍中,看林離還在猶豫不決:“林離!你幹嘛呢?快過來啊!”

“我還沒想好...”

她自己個兒的話,定是參加武組,但現在多了一個穆予,總得考慮他行動不便,於是糾結要不要選文組了。

“想啥呢,你堂堂刑庭司的掌司,選文組像話嗎?快過來,你那姑爺帶著一起就好了,又不需要他去射獵。”

“去武組吧。”穆予突然說話,“不必顧及我。”

“那要不你選文組,也能呆在營帳。”

“不用,我倒是想出去轉轉。”

穆予自是不願在這帳篷內呆著,雖說如今和小時候的模樣已完全不同,但晁賊方才那番詢問,已經難免讓他心虛了。沒想到過了這麽久,晁賊依舊這般警覺。

“行吧,那到時記得跟緊我。”林離一把牽起穆予的手,站到了武組隊伍的最後面。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大臣們基本是文官武官分別列於左右兩邊,家眷們幾乎都在文組,但出乎意料的是,有三個女眷竟站在了武組這一列。

她們個個打扮的倒是美艷動人,只是看起來可能連弓都拉不開,跑上幾步許就得大喘氣。

林離心裏嘀咕著,還是莫以外貌評判她們,萬一她們當中就有弓箭高手也說不定啊!

“組已經分好,武組總共十八人,文組總共三十二人。那武組的成員便立即出發吧!酉時之前回到此地即可。蔣尚書會留在營帳負責文組的票證發放以及統計投票數量。”

話音剛落,十數人拿著弓箭“咻”地一下竄出了營帳,唯剩林離和穆予,還有三個女眷落在了最後。

“名次不重要,咱重在參與就行。”

林離拿上弓背上箭簍與穆予也朝外頭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

景澤山的密林裏多是針葉類的樹木,如雪松、檜柏、柳杉,樹形高大,幾乎都長到了十丈往上。這些樹木的樹幹筆直,樹冠呈塔形或傘形,像無數個站地板正的士兵,整整齊齊地列隊在這後山之上。

倆人在樹林裏竄行了一段時間,倒是先後發現了幾只松鼠,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活物。

但讓林離不快的是,那三個女眷竟不緊不慢一直跟在她和穆予後面,即使有兔子或其他獵物出現,恐怕都得被她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嚇跑了去。

這下她終於憋不住了,停下來問道:“你們三個好生奇怪,難不成打算一直跟著我們?”

“這林子這麽大,林大人怎麽就斷定我們跟著你呢?”

“行吧,隨你們便。”

那個女眷又繼續嗆聲道:“林大人莫不是心虛?”

“笑話,我心虛什麽?”

“你家這位夫君是你拐來的吧!這不是乘人之危是什麽?要不是人家眼盲,就憑大人這倭瓜一般的容貌,恐也覓不到這樣的如意郎君吧?”

另一個女眷接著話茬也道:“可不是嘛,不知道的人,還真會以為是兩個男人走在一起呢!”

林離未再多言一句,她停下腳步從箭簍抽出一支長箭放於弓上,轉身便瞄準了那三個女眷。

“你要幹嘛!?林離,你莫非敢在大白天殺人?”

“說人話的人我自然不殺,可不說人話的,還能算人嗎?”

“你!!我爹爹可是翰林院大學士,是太子伴讀老師!”

“大學士能教出你這般沒教養之徒,我看他也沒臉再幹下去了。”

話音一落,長箭離弦,眨眼就紮進那女眷腳尖前一寸之地。

“林離你別太過分!!”

“警告你們,別再跟來,不然我可不知道會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林離背上長弓,拉著穆予繼續朝前走去。

那三人果真被嚇唬住了,沒再繼續跟來。此時密林靜謐無聲,一點風吹草動也沒有,郁郁蔥蔥的樹葉幾乎遮住了大部分陽光,只撒落了些被葉子切得奇形怪狀的光點。

穆予突然開口:“你威脅人的方式只有這一種嗎?”

“什麽意思?”

穆予學著林離的語氣,夾著嗓子說道:“我可不知道我會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好啊,你取笑我是吧!”

“那夜你不也是這麽和我說的嗎”

“我本武將,不善言辭,能說出這句便不錯了。”

“你伶牙俐齒起來,可完全不輸那些文官。”

“那我就當你誇我了。不過,沒想到你還挺招人喜歡的。”

“何出此言。”

“那些姑娘不都是為了你嘛,難不成是為了我才跟來的?虧得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們真是奔著射獵來的呢!”

“說不定呢,許是看中了你手裏的獵物。”

“我手裏哪有獵物,本來有的可能都被她們嚇跑了。”

林離撇了撇嘴,倏爾意識到什麽,臉頰瞬間泛起了紅暈。

“到這樣的大自然裏,應是對你眼睛治療極好的。有機會我帶你多出來走動走動。”

穆予沒有再說話,兩人又默默朝樹林更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氣溫越降的厲害。分明已是陽春三月,林離竟被冷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起霧了。”

她放緩了腳步,對穆予道,“你註意腳下,這地方濕氣重容易踩滑。”

“嗯。”

“不過,這霧倒是對你沒甚影響,可我現在卻只能看清周圍五米以內的東西了。”

“看不清的時候,可以試著用耳朵聽。”

“這麽說來,你定是耳力極好了。”

“一般吧,倒是聽出來你很冷。”

“被你發現了,今日穿的單薄了點,沒想到山裏氣溫如此低。”

“若是沒有獵物,我們便回吧。”

“還是再往前走走,現在回去說不定還會碰見她們三個。”

突然,就在這重重濃霧之中,一只十分漂亮的麋鹿出現在了林離眼前。

它渾身毛色五彩斑斕,頭上兩只巨大的鹿角,似泛著熒光,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看著林離,就像在跟她說話似的。

林離小心翼翼地取出長箭,瞄準了那頭麋鹿。

這時那麋鹿跳開了,但並未跳得很遠,林離又緊跟了上去。

“穆予,你且在這裏等我。”

留下一句話,林離和麋鹿就一同消失在了這片濃霧之中。

穆予獨自立於林中,周圍安靜得只聽得見他自己的呼吸。恐是因為這裏寒涼的環境,又或許是因為太過於安靜t,他此刻也多少有點發毛。

此時,有人似朝著他過來了,走得很慢,但步伐穩健。

穆予閉上眼睛,細細地辨認。不是林離,步伐比林離穩,武功應比林離更高。他停下來了,位置離我應有十步。

穆予緩緩朝左邊轉過身,與那人對面而立,怎料突然頭暈目眩,接著一陣刺痛感襲擊了他的眼睛。

這霧,有問題。

他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沈靜下來。就在這時,一陣亮晃晃的光圈在他的眼皮之外鋪展開來,他緩緩睜開眼睛,竟看到了一片森林。

這片森林,就是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我能看見了?還是,只是這片濃霧造成的幻覺?

不,即便這是幻覺,那也是真真切切看到的,並非想象。

還沒來得及高興,穆予卻註意到了對面所立之人。剛恢覆的視覺看得尤其清晰,此人年紀不大,一身淺褐色錦袍,袍上紋有九龍暗紋。

他正手拿長弓,弦已拉滿,箭頭瞄準的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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