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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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章
四周空氣仿若凝結, 時間也跟著靜止了一般，耳邊唯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自己一聲重似一聲的呼吸, 葉鳴赫渾身血液似幻化成無數個有形的冰刃, 在身體內沖撞，將他刺得體無完膚。
凝神再去看, 漫天黃沙下，什麽都看不見。
也許根本就不曾有過。
一如這五年來, 無數次他見著那熟悉的身影，聽著那熟悉的聲音, 他會瘋了般追出去。
但,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次，他的理智先於本能的追尋，他只是麻木地站在那兒。
“子晦兄，這次我贏啦！”徐清焱的聲音沾染著喜色，見葉鳴赫怔怔楞楞地轉目看他，他以為對方不願承認, 忙將手臂搭在葉鳴赫的肩頭, 道，“輸就是輸，可別怪天氣不行。”
“嗯。”葉鳴赫沒有辯駁，擡指隨意地拂掉額上被逼出的冷汗，若非握著刀柄的指節煞白，好似他剛真的只是經歷了一場普通的較量而已。
徐清焱把葉鳴赫往屋中請, 再次詳談了軍士中瘴毒，大約是外族和大胤勾結的結果。
葉鳴赫陷入沈思, 另一面是南明禦和宇文獷聯手打宇文禪彧。他與鮮卑交手數年，知道宇文禪彧有個知曉漢人作戰路數的猛將，但即便如此，陣法也抵不過大胤精良的武器，對上宇文獷後，只怕要吃敗仗。
待宇文獷奪得王位之後，必然會南下攻打他的西北軍。
怎麽看，葉鳴赫若應下宇文禪彧的相邀，就此談攏能合作的話，兩方都受益。
這時，寧元叩門，見屋裏坐著大將軍，知道二人在談論要緊的軍務，忙躬身又要退出去。
徐清焱卻招手道：“做好了？拿過來吧。”
寧元捧著一把削好的小木劍，呈在徐清焱的書案前。
徐清焱擡手撫摸著小木劍，就跟看著什麽稀世寶劍一樣，繼而又把玩起來，臉上浮出笑意，“好，做得好，有賞！”
寧元退了出去。
葉鳴赫擡眸看了徐清焱兵器架上的諸多兵器，眉峰不經意一挑，不置一詞。
徐清焱握著那把小木劍起身，走到葉鳴赫的跟前，手搭在他的肩，“你先歇著，一會兒擺飯為你接風洗塵，順道讓你見見那個很有能耐的醫師。我有正事，先走了。”
寧元引著葉鳴赫及隨從去廂房，忽然身後傳來徐清焱又喜不自勝的朗笑聲，他追了過來，無比得意地伸開自己的手掌：“子晦兄，你見紅了，你受傷了！哈哈，這次我勝你勝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葉鳴赫這才意識到肩膀上的刺痛，要不是剛才……
他淡聲道：“算你贏。”
徐清焱聽出話裏的不對味兒，以為葉大將軍輸得這樣慘面兒抹不開，便領悟似的又要往人家受傷的肩上拍，“我一會兒帶人過來給你包紮傷口。”
頓了一頓，又嘀咕道，“不行，男女授受不親，不能讓她過來。”
說完，徐清焱一拱手，擡步走了。
葉鳴赫耳力極佳，還是捕捉到徐清焱臨走時的話，他眉頭微蹙，心內浮起一絲古怪。
入到廂房內，隨從端來熱水，他脫衣清洗傷口，軍中的大夫也來了，為他包紮。
忽然，葉鳴赫那心頭的古怪落到實處，他看向軍醫，語氣急速道：“軍中可是來了一名女醫師？”
那軍醫恰好給葉鳴赫包紮完，說道：“是了。”
葉鳴赫心頭一震，呼吸卻凝滯住，他又迅速詢問：“擅長施針治療頭疾？”
“正是。”軍醫如實道，還忍不住誇讚，“這位醫師別看是個婦人，穴位找得又精又準，手也十分穩。”
擅長施針治療頭疾的女醫師！
是她麽？蘇念？
他的小念……
苦尋五年毫無線索，大約是每一次希望都沒有著落，在無數次失望的磨礪下，
鳴赫這次倒顯得冷靜，他壓抑著顫抖的聲音，繼續追問：“可是……可是大約雙十年華的一位……”
“回大將軍，正是呢，年紀輕輕有如此手藝，實屬難得……”
話音未落，葉鳴赫霍然起身，疾步就往外沖，隨從拍著腦袋大叫：“將軍，您沒穿衣服！”
說著就抓起一件衣袍跟著沖了出去。葉鳴赫一把接過衣袍，一邊往身上裹一邊飛速往外走。
是她！
一定是她！
他苦尋她五年，荊州、揚州、徐州，搜尋遍布大江南北，連長安都沒放過，他一點線索都沒，原來……原來她一直在這兒。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自己的身邊！未曾遠離。
行著一路，隨意問了一個仆從女醫師的住處，他步履匆忙，胸膛中猶如擂鼓急速亂跳，剛轉過一個回廊，恰好與一人相對而行。
那人的腳尖勾在他伸出去的腳上……
他心弦猛然顫動。
他記得初見時，她也這般冒失，慌不擇路地撞上他的手杖。
彼時，春日融暖，他扶上她的手臂，道了一句“抱歉”。
此時，漫天黃沙，他亦握上她的手臂，穩住她要跌倒的身形，喉間哽住，卻吐不出一個字。
她擡眸，眸中波瀾不驚。
他凝視，已是驚濤駭浪。
“嗯哼……”徐清焱幹咳一聲。
葉鳴赫釘在蘇念臉上的眼神挪了數寸，這才發覺她幾乎是半靠在徐清焱的懷裏。
蘇念動了下被葉鳴赫抓著的胳膊，沒抽出來，求助似的看向徐清焱，徐清焱繞過蘇念，走到他兩人中間，不動聲色地將葉鳴赫的手臂拂去。
他擰著眉看向蘇念，又看看葉鳴赫：“你們……認識？”
“不認識。”
“嗯……”
兩人同時回答，葉鳴赫在聽到那句“不認識”時，手指驟然攥緊，他緊盯著蘇念那沒引起一絲波瀾的眼瞳，補了句，“……不認識。”
那就是乍然見著這麽漂亮的娘子，看直眼了唄，沒出息！
徐清焱腹誹，警醒似的又撞了一下葉鳴赫的肋間，叫他別那麽明顯地把“色”字寫在臉上。
“子晦兄，這位就是剛給你提起的蘇醫師，治療軍士的頭風病，她的功勞可是獨一份兒。”他聲音板t正清冷，轉而臉湊到蘇念跟前，跟換了個人似的，輕聲道，“他是西北軍的統帥，你往後見了，叫一聲‘將軍’就行。”
蘇念垂眸見禮，葉鳴赫寒僵著臉孔，試圖在蘇念的舉止與神情中尋找震驚、慌亂哪怕是一絲恨意，但沒有。
她看著他，真的宛如“不認識”。
似乎在告訴他，五年後，站在此處的只有葉將軍和蘇醫師。
徐清焱見葉鳴赫又是一雙眼跟鉤子一樣，鉤著人家不放，忙讓寧元先將蘇念送到屋中，他拽著葉鳴赫走到一旁，拉著臉質問：“你看上人家了？”見葉鳴赫不答，他又追問，“還是一見傾心？”
葉鳴赫長眉微蹙，分出眼神看了徐清焱一眼。
徐清焱又道：“你個老男人，怎麽還玩兒這個？你屋裏有個為你奔為妾的千金，還給你任勞任怨地養了兩個孩子，你可別再去招蜂引蝶！”
葉鳴赫手握成拳，手背的青筋隱隱浮動，“閉嘴！”說罷，便不想理會徐清焱，率先走開。
徐清焱嘻嘻笑著，跟著上前，將手搭在葉鳴赫的肩上，“我就知道你眼目高，斷看不上這鄉野邊地的姑娘，你別總拿你這冰冷的牌九臉對著人家。我不管，可別因為你破壞了我的好姻緣。”
葉鳴赫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滿腔怒火憋得更是無處發洩。
徐清焱時常摸不準葉鳴赫的古怪脾氣，最後幹脆隨意擺手，“行吧行吧，咱倆各憑本事，不過我可給你提前說好，人家有個孩子，你看你葉大將軍能接受不？我倒無所謂……”
“孩子！？”葉鳴赫打斷徐清焱的話，猛然頓住腳步，直直看向他。
“對呀，一個小男孩。”徐清焱彎身還打算在自己腿上比劃比劃淮序的身高，就被葉鳴赫那雙跟鐵鉗一樣的手掌握著雙肩，迫使他看這他。
徐清焱悚然，只被葉鳴赫那不知是喜是悲的神情嚇到了，狂喜與悲戚在對方的臉上瞬息萬變。他發誓，以後再不抱怨人家是個牌九臉。
“孩子，在哪兒？”葉鳴赫壓抑著激蕩的心緒，聲音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徐清焱非常不喜歡被個男人這樣壓制著，他震了幾次胳膊，都沒將葉鳴赫震開，他咬著牙氣道：“你你，松手！”
聞言，葉鳴赫才發覺自己失態了，忙松開手。
徐清焱活動著自己的肩臂，一並想，這廝膂力驚人，剛才卻讓他輕易紮了，莫不是讓著他？
他惱怒地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院子，說道：“就在裏面，剛那把木劍就是做給他，現在估摸正玩兒呢。”
葉鳴赫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去，徐清焱也跟上了，還未走近，忽然聽到一陣孩童的哭聲從那院子裏傳來，間或還夾雜著一個大一點男孩子的吼叫。
兩人側耳傾聽，徐清焱驚道：“你兒子也來了？”
說罷，兩人進了院子，蘇念也聞聲從屋裏走出來。
淮序手握著一把斷了的木劍，本是嚶嚶哭泣，見著自己阿娘來了，委屈地回身撲在蘇念腿邊，張嘴放聲大哭起來。
葉鳴赫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小男孩，剛還澎湃的心緒減緩平息了，這孩子太小太瘦，看上去還未及三歲，不可能是他們的孩子……
兩廂對比，鶴安又高又大，不過剛滿十一歲，甚至比蘇念還高出些許。
“阿娘，阿娘……這個壞蛋把許叔叔剛送我的劍……弄壞了……”
淮序口中的“許叔叔”就是徐清焱，他來此處巡防用的化名，畢竟他在西北還耽著“俘虜”的名聲。
鶴安緊緊攥著拳頭，怒瞪著淮序，“不是我弄的，你胡說什麽！”
“就是你，就是你！”淮序嗚嗚地哭著，“你非要玩兒我的劍，我不給，你就把它弄斷……嗚嗚……”
“你再胡說，小心我……”鶴安說著，就要沖上去打人。
“鶴安！”葉鳴赫此時厲聲制止。
徐清焱幾步上前，把淮序抱在懷裏，哄道：“阿序不哭了，叔叔再給你做一把。”隨即擡聲，“寧元，寧元！再給做一把木劍。”
頓了一頓，看了眼鶴安，“兩把，兩把！”
“誰稀罕。”鶴安陰惻惻地丟下一句話，轉身要走。
徐清焱臉上僵了一瞬，但他素知鶴安的脾氣，挑挑眉也不在意了，只說兩把都給小阿序。
“鶴安，你過來！”葉鳴赫看不過眼，將人叫住。
鶴安擰著眉，不情不願地往回挪，“爹。”
葉鳴赫道：“把你的佩劍卸下來。”
鶴安愕然擡頭，驚恐地看著葉鳴赫，“爹，不要！”
“我的話都沒用了麽？”葉鳴赫一字一句，“卸下來！”
鶴安抿著唇，不情不願地將腰間的佩劍取下。
這把劍一看就是少年人的佩劍，比成人的要小不少，但單看刀鞘刀柄都十分精美，尤其劍柄上刻著一朵紫蓮，清雅中有透著一絲奪目的妖冶。
葉鳴赫用下巴指了指淮序。
鶴安震驚地瞪大雙眼，立刻將手中的佩劍往自己懷裏撤，“父親！”
“為父怎麽教你的？”葉鳴赫沈聲道，“你弄壞了人家的東西，不該賠麽？”
“不是我！不是我！”鶴安嘶叫起來，指著淮序，“是他自己弄的！”
淮序被鶴安的吼聲嚇得一怔，又往徐清焱的懷裏躲了躲，他怯生生地探出頭，小聲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的……是我自己……”
葉鳴赫失望地看著鶴安。
鶴安怒極，將劍往淮序身上一扔，轉身跑了。
徐清焱騰出一只手抓住劍，見葉鳴赫又要發作，趕忙打圓場，“對了，對了，別再吵他了，孩子麽。鶴安這脾氣隨你，跟他較什麽勁！”
自始至終，蘇念沒說一句話，似是想到了什麽一樣，挑眉笑了笑。
她從徐清焱懷中接過淮序，卻沒接那把紫蓮劍，她眼眸只掃了一眼葉鳴赫，就對徐清焱笑著道：“小孩子之間玩鬧，不小心弄壞了一把木劍而已，用這把劍賠實在是太不相稱了。再說阿序還小，玩不了開了刃的真劍，只怕會傷著他。”
徐清焱擰眉沈思，重重點頭，“對，太危險了，還是木劍合適。”轉頭將紫蓮劍給葉鳴赫，“還給鶴安吧，太小的孩子還稀罕不了這玩意兒。”
“對，不稀罕了。”蘇念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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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再去看, 漫天黃沙下，什麽都看不見。
也許根本就不曾有過。
一如這五年來, 無數次他見著那熟悉的身影，聽著那熟悉的聲音, 他會瘋了般追出去。
但,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次，他的理智先於本能的追尋，他只是麻木地站在那兒。
“子晦兄，這次我贏啦！”徐清焱的聲音沾染著喜色，見葉鳴赫怔怔楞楞地轉目看他，他以為對方不願承認, 忙將手臂搭在葉鳴赫的肩頭, 道，“輸就是輸，可別怪天氣不行。”
“嗯。”葉鳴赫沒有辯駁，擡指隨意地拂掉額上被逼出的冷汗，若非握著刀柄的指節煞白，好似他剛真的只是經歷了一場普通的較量而已。
徐清焱把葉鳴赫往屋中請, 再次詳談了軍士中瘴毒，大約是外族和大胤勾結的結果。
葉鳴赫陷入沈思, 另一面是南明禦和宇文獷聯手打宇文禪彧。他與鮮卑交手數年，知道宇文禪彧有個知曉漢人作戰路數的猛將，但即便如此，陣法也抵不過大胤精良的武器，對上宇文獷後，只怕要吃敗仗。
待宇文獷奪得王位之後，必然會南下攻打他的西北軍。
怎麽看，葉鳴赫若應下宇文禪彧的相邀，就此談攏能合作的話，兩方都受益。
這時，寧元叩門，見屋裏坐著大將軍，知道二人在談論要緊的軍務，忙躬身又要退出去。
徐清焱卻招手道：“做好了？拿過來吧。”
寧元捧著一把削好的小木劍，呈在徐清焱的書案前。
徐清焱擡手撫摸著小木劍，就跟看著什麽稀世寶劍一樣，繼而又把玩起來，臉上浮出笑意，“好，做得好，有賞！”
寧元退了出去。
葉鳴赫擡眸看了徐清焱兵器架上的諸多兵器，眉峰不經意一挑，不置一詞。
徐清焱握著那把小木劍起身，走到葉鳴赫的跟前，手搭在他的肩，“你先歇著，一會兒擺飯為你接風洗塵，順道讓你見見那個很有能耐的醫師。我有正事，先走了。”
寧元引著葉鳴赫及隨從去廂房，忽然身後傳來徐清焱又喜不自勝的朗笑聲，他追了過來，無比得意地伸開自己的手掌：“子晦兄，你見紅了，你受傷了！哈哈，這次我勝你勝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葉鳴赫這才意識到肩膀上的刺痛，要不是剛才……
他淡聲道：“算你贏。”
徐清焱聽出話裏的不對味兒，以為葉大將軍輸得這樣慘面兒抹不開，便領悟似的又要往人家受傷的肩上拍，“我一會兒帶人過來給你包紮傷口。”
頓了一頓，又嘀咕道，“不行，男女授受不親，不能讓她過來。”
說完，徐清焱一拱手，擡步走了。
葉鳴赫耳力極佳，還是捕捉到徐清焱臨走時的話，他眉頭微蹙，心內浮起一絲古怪。
入到廂房內，隨從端來熱水，他脫衣清洗傷口，軍中的大夫也來了，為他包紮。
忽然，葉鳴赫那心頭的古怪落到實處，他看向軍醫，語氣急速道：“軍中可是來了一名女醫師？”
那軍醫恰好給葉鳴赫包紮完，說道：“是了。”
葉鳴赫心頭一震，呼吸卻凝滯住，他又迅速詢問：“擅長施針治療頭疾？”
“正是。”軍醫如實道，還忍不住誇讚，“這位醫師別看是個婦人，穴位找得又精又準，手也十分穩。”
擅長施針治療頭疾的女醫師！
是她麽？蘇念？
他的小念……
苦尋五年毫無線索，大約是每一次希望都沒有著落，在無數次失望的磨礪下，
鳴赫這次倒顯得冷靜，他壓抑著顫抖的聲音，繼續追問：“可是……可是大約雙十年華的一位……”
“回大將軍，正是呢，年紀輕輕有如此手藝，實屬難得……”
話音未落，葉鳴赫霍然起身，疾步就往外沖，隨從拍著腦袋大叫：“將軍，您沒穿衣服！”
說著就抓起一件衣袍跟著沖了出去。葉鳴赫一把接過衣袍，一邊往身上裹一邊飛速往外走。
是她！
一定是她！
他苦尋她五年，荊州、揚州、徐州，搜尋遍布大江南北，連長安都沒放過，他一點線索都沒，原來……原來她一直在這兒。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自己的身邊！未曾遠離。
行著一路，隨意問了一個仆從女醫師的住處，他步履匆忙，胸膛中猶如擂鼓急速亂跳，剛轉過一個回廊，恰好與一人相對而行。
那人的腳尖勾在他伸出去的腳上……
他心弦猛然顫動。
他記得初見時，她也這般冒失，慌不擇路地撞上他的手杖。
彼時，春日融暖，他扶上她的手臂，道了一句“抱歉”。
此時，漫天黃沙，他亦握上她的手臂，穩住她要跌倒的身形，喉間哽住，卻吐不出一個字。
她擡眸，眸中波瀾不驚。
他凝視，已是驚濤駭浪。
“嗯哼……”徐清焱幹咳一聲。
葉鳴赫釘在蘇念臉上的眼神挪了數寸，這才發覺她幾乎是半靠在徐清焱的懷裏。
蘇念動了下被葉鳴赫抓著的胳膊，沒抽出來，求助似的看向徐清焱，徐清焱繞過蘇念，走到他兩人中間，不動聲色地將葉鳴赫的手臂拂去。
他擰著眉看向蘇念，又看看葉鳴赫：“你們……認識？”
“不認識。”
“嗯……”
兩人同時回答，葉鳴赫在聽到那句“不認識”時，手指驟然攥緊，他緊盯著蘇念那沒引起一絲波瀾的眼瞳，補了句，“……不認識。”
那就是乍然見著這麽漂亮的娘子，看直眼了唄，沒出息！
徐清焱腹誹，警醒似的又撞了一下葉鳴赫的肋間，叫他別那麽明顯地把“色”字寫在臉上。
“子晦兄，這位就是剛給你提起的蘇醫師，治療軍士的頭風病，她的功勞可是獨一份兒。”他聲音板t正清冷，轉而臉湊到蘇念跟前，跟換了個人似的，輕聲道，“他是西北軍的統帥，你往後見了，叫一聲‘將軍’就行。”
蘇念垂眸見禮，葉鳴赫寒僵著臉孔，試圖在蘇念的舉止與神情中尋找震驚、慌亂哪怕是一絲恨意，但沒有。
她看著他，真的宛如“不認識”。
似乎在告訴他，五年後，站在此處的只有葉將軍和蘇醫師。
徐清焱見葉鳴赫又是一雙眼跟鉤子一樣，鉤著人家不放，忙讓寧元先將蘇念送到屋中，他拽著葉鳴赫走到一旁，拉著臉質問：“你看上人家了？”見葉鳴赫不答，他又追問，“還是一見傾心？”
葉鳴赫長眉微蹙，分出眼神看了徐清焱一眼。
徐清焱又道：“你個老男人，怎麽還玩兒這個？你屋裏有個為你奔為妾的千金，還給你任勞任怨地養了兩個孩子，你可別再去招蜂引蝶！”
葉鳴赫手握成拳，手背的青筋隱隱浮動，“閉嘴！”說罷，便不想理會徐清焱，率先走開。
徐清焱嘻嘻笑著，跟著上前，將手搭在葉鳴赫的肩上，“我就知道你眼目高，斷看不上這鄉野邊地的姑娘，你別總拿你這冰冷的牌九臉對著人家。我不管，可別因為你破壞了我的好姻緣。”
葉鳴赫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滿腔怒火憋得更是無處發洩。
徐清焱時常摸不準葉鳴赫的古怪脾氣，最後幹脆隨意擺手，“行吧行吧，咱倆各憑本事，不過我可給你提前說好，人家有個孩子，你看你葉大將軍能接受不？我倒無所謂……”
“孩子！？”葉鳴赫打斷徐清焱的話，猛然頓住腳步，直直看向他。
“對呀，一個小男孩。”徐清焱彎身還打算在自己腿上比劃比劃淮序的身高，就被葉鳴赫那雙跟鐵鉗一樣的手掌握著雙肩，迫使他看這他。
徐清焱悚然，只被葉鳴赫那不知是喜是悲的神情嚇到了，狂喜與悲戚在對方的臉上瞬息萬變。他發誓，以後再不抱怨人家是個牌九臉。
“孩子，在哪兒？”葉鳴赫壓抑著激蕩的心緒，聲音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徐清焱非常不喜歡被個男人這樣壓制著，他震了幾次胳膊，都沒將葉鳴赫震開，他咬著牙氣道：“你你，松手！”
聞言，葉鳴赫才發覺自己失態了，忙松開手。
徐清焱活動著自己的肩臂，一並想，這廝膂力驚人，剛才卻讓他輕易紮了，莫不是讓著他？
他惱怒地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院子，說道：“就在裏面，剛那把木劍就是做給他，現在估摸正玩兒呢。”
葉鳴赫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去，徐清焱也跟上了，還未走近，忽然聽到一陣孩童的哭聲從那院子裏傳來，間或還夾雜著一個大一點男孩子的吼叫。
兩人側耳傾聽，徐清焱驚道：“你兒子也來了？”
說罷，兩人進了院子，蘇念也聞聲從屋裏走出來。
淮序手握著一把斷了的木劍，本是嚶嚶哭泣，見著自己阿娘來了，委屈地回身撲在蘇念腿邊，張嘴放聲大哭起來。
葉鳴赫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小男孩，剛還澎湃的心緒減緩平息了，這孩子太小太瘦，看上去還未及三歲，不可能是他們的孩子……
兩廂對比，鶴安又高又大，不過剛滿十一歲，甚至比蘇念還高出些許。
“阿娘，阿娘……這個壞蛋把許叔叔剛送我的劍……弄壞了……”
淮序口中的“許叔叔”就是徐清焱，他來此處巡防用的化名，畢竟他在西北還耽著“俘虜”的名聲。
鶴安緊緊攥著拳頭，怒瞪著淮序，“不是我弄的，你胡說什麽！”
“就是你，就是你！”淮序嗚嗚地哭著，“你非要玩兒我的劍，我不給，你就把它弄斷……嗚嗚……”
“你再胡說，小心我……”鶴安說著，就要沖上去打人。
“鶴安！”葉鳴赫此時厲聲制止。
徐清焱幾步上前，把淮序抱在懷裏，哄道：“阿序不哭了，叔叔再給你做一把。”隨即擡聲，“寧元，寧元！再給做一把木劍。”
頓了一頓，看了眼鶴安，“兩把，兩把！”
“誰稀罕。”鶴安陰惻惻地丟下一句話，轉身要走。
徐清焱臉上僵了一瞬，但他素知鶴安的脾氣，挑挑眉也不在意了，只說兩把都給小阿序。
“鶴安，你過來！”葉鳴赫看不過眼，將人叫住。
鶴安擰著眉，不情不願地往回挪，“爹。”
葉鳴赫道：“把你的佩劍卸下來。”
鶴安愕然擡頭，驚恐地看著葉鳴赫，“爹，不要！”
“我的話都沒用了麽？”葉鳴赫一字一句，“卸下來！”
鶴安抿著唇，不情不願地將腰間的佩劍取下。
這把劍一看就是少年人的佩劍，比成人的要小不少，但單看刀鞘刀柄都十分精美，尤其劍柄上刻著一朵紫蓮，清雅中有透著一絲奪目的妖冶。
葉鳴赫用下巴指了指淮序。
鶴安震驚地瞪大雙眼，立刻將手中的佩劍往自己懷裏撤，“父親！”
“為父怎麽教你的？”葉鳴赫沈聲道，“你弄壞了人家的東西，不該賠麽？”
“不是我！不是我！”鶴安嘶叫起來，指著淮序，“是他自己弄的！”
淮序被鶴安的吼聲嚇得一怔，又往徐清焱的懷裏躲了躲，他怯生生地探出頭，小聲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的……是我自己……”
葉鳴赫失望地看著鶴安。
鶴安怒極，將劍往淮序身上一扔，轉身跑了。
徐清焱騰出一只手抓住劍，見葉鳴赫又要發作，趕忙打圓場，“對了，對了，別再吵他了，孩子麽。鶴安這脾氣隨你，跟他較什麽勁！”
自始至終，蘇念沒說一句話，似是想到了什麽一樣，挑眉笑了笑。
她從徐清焱懷中接過淮序，卻沒接那把紫蓮劍，她眼眸只掃了一眼葉鳴赫，就對徐清焱笑著道：“小孩子之間玩鬧，不小心弄壞了一把木劍而已，用這把劍賠實在是太不相稱了。再說阿序還小，玩不了開了刃的真劍，只怕會傷著他。”
徐清焱擰眉沈思，重重點頭，“對，太危險了，還是木劍合適。”轉頭將紫蓮劍給葉鳴赫，“還給鶴安吧，太小的孩子還稀罕不了這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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