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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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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二零二五年初春, 金城陰郁的天氣終於放晴,冰雪消融,人群熙攘, 商貿往來再次恢覆了往日的繁榮。

一二一五政變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 在改編周家舊部、收繳軍方財產的過程中, 沖突不斷,一直到年節過後,金城的一切才陸續走上正軌。

城主府的議事廳內,謝銘瑄坐在主位上,用手撐著腦袋聽下屬們匯報工作。

於浩將茶水沏好, 端到她的面前,低聲道:“城主請。”

謝銘瑄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禮貌性地笑了笑, 說了聲“謝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又道:“別忙這些了,坐吧。”

於浩笑著點了點頭, 在她後側的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謝銘瑄。

政變後,火吻如約將他放了出來, 他重新回來擔任謝城主的助理。

雖然被蒙在鼓裏讓他有過一段時間的惱火, 但總的來說,他很感激謝銘瑄,他從沒想過, 城主會為了他們兄妹, 做到這一步。在政變前, 他沒少說城主的壞話,因此常常感到懊悔和自責, 但謝城主一次都沒有怪過他,只讓他不要介懷,像從前一樣便好。

他心中知道,自己沒什麽能回報的,只能報以忠誠,所以他主動提出回來任職。

生活和從前一樣,陪著城主開會,為她處理日常瑣事,但還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不同,謝城主依然親切和善,沒有架子,但他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敬畏。當然,不止是他有這樣的感受。

就像今天,明明只是一場政府內部不到十個人的小會,但在場眾人都坐得筆直,有種戰戰兢兢的緊張感。

謝城主倒是很松弛,她穿著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臉上戴著張金色的面具,將上半張臉整個遮了起來,看不出情緒——兩個多月前,她的丈夫用風刃打傷了她的臉,她沒有及時醫治,所以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傷疤。

也許是覺得毀容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情,卞院長鄭重地拿了幾套去除疤痕的治療方案給謝銘瑄,但她覺得實在沒什麽必要,她不是一個多麽重視自己容貌的人,這道疤痕,對她而言,反倒像一個紀念,留著挺好的。

馮叔勸她,說面門上一道疤痕,終究不雅觀,能祛還是祛了吧,又不是多費勁的事情。她想了想,戴上了自己當初夜探醉夢酒吧時用的黃金面具。

“這樣就看不到了,”她說,“還可以增加一些神秘感。”

神秘感是個好東西,它能帶來距離和威嚴,馮平一直覺得她對外的形象太過親民,即使當了城主也依舊我行我素,成日裏盡穿些沖鋒衣之類的休閑服,瞧著像個以冒險為生的賞金獵人,如今能做出一些改變也是好事,最終便由著她去了。

馮平拿了一份文件遞到她面前:“您看看這個。”

“怎麽東西?”謝銘瑄拿起來一看,冷峻的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嘲諷的笑意,“塞北王……告天下書?這算什麽?稱王通知書?元貴那老小子怎麽越來越中二了?”

“城主覺得很好笑嗎?”馮平挑眉,“我倒是覺得,元貴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情,而且這會是一種未來的趨勢,每座生存基地的主人都會這麽做的。”

“什麽趨勢?”

“建立國家,稱王稱帝。”

謝銘瑄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您是認真的?”

“沒錯,”馮平沈聲道,“城主站在金城之巔,自然覺得這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因為您還抱著文明世界的那一套邏輯,但事實上,這是當下底層人民的精神需求,元貴稱王,不過是滿足了這種需求。而且事實也證明,他的決定是正確的,伴隨著與金城頻繁的商貿往來t,塞北的人口流失嚴重,但他正式稱王後,立刻便遏制住了人口流失的現象,居住在北都的游商們紛紛回到塞北,朝拜他們的王者。”

謝銘瑄失笑道:“這為什麽是底層人的精神需求?底層人真正的需求是吃飽穿暖,上面的人願意當城主也罷,願意稱王稱帝也罷,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對他們的生活又有什麽影響?”

“不,比起吃飽穿暖,有一樣東西對他們來說更為重要。”

“什麽?”

“希望。”

“哦?”謝銘瑄挑眉道,“我坐在城主這個位置上,難道沒有給底層人希望嗎?”

“您建立廉租房,發展教育,擴張領土,當然給了底層人很多東西,但這是生活,不是希望。”

“那您覺得什麽是希望?”

“希望是一種精神寄托。”馮平看著她,目光灼灼,“災變過去短短兩年,金城已經發生過兩場政變,無數次暴動。權力頻繁更疊,所有人心中都是不安且迷茫的,今天你是城主,是肉體凡胎,他們便不敢信你,只覺得不知何時,你會像前人一般被武裝勢力推翻,從此身死道消,所有的承諾和政策,都化為泡影。但如果你是帝王,是神祇,人們就願意將精神寄托在你身上,相信你能千秋萬代。”

話說到此處,謝銘瑄已經很清楚他的意思了,他就是要她學塞北王那一套,但她奉行平等自由,相信民主和法治,一時實在難以接受這個提議,喃喃道:“誰不是肉體凡胎,怎麽可能有人千秋萬代。”

“事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給他們一顆希望的種子。”馮平頓了頓道,“就像歷史上,每逢亂世,必然有宗教主義大行其道,因為身處戰亂的人民,真正需要的無非是一份心靈的寄托。”

無論能不能與她達成共識,馮平總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謝銘瑄目光幽幽,若有所思道:“我想想吧。”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城主府,於浩將人一一送走後,進來告訴她,鄧喻英已經在偏廳等很久了。

政變之後,她就把鄧姐放出來了,恢覆了鶴歸樓的正常經營,她來找過她很多次,但她一直沒騰出時間見她,估計她心裏正惴惴不安呢。

想到此處,謝銘瑄點了點頭:“帶她進來吧。”

上次見到鄧姐,還是在金城監獄之中,那時她一心求死,二人不歡而散。謝銘瑄畢竟也是個人,很長一段時間裏,對於鄧姐的背刺行為,她都很惱火,可如今時過境遷,看著她從大門中走進來,內心竟無比平靜,似乎什麽情緒都沒有了。

“城主,”鄧姐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您終於肯見我了。”

“你這是幹什麽?”謝銘瑄嘆了口氣,不過沒去扶她,看著她道,“前幾次我確實在忙,不是故意晾著你的。”

鄧姐嘴唇顫抖,啞聲道:“無論您是怎麽想的,我都應該來負荊請罪,城主,沒有相信您是我犯過最大的錯誤,我太自以為是了,您懲罰我吧,把我關起來,或者把我槍斃了,我都毫無怨言!”

“不知者無罪,我早已經赦免你了。”

“可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那麽緊要的關頭,本應跟您站在同一戰線,我卻一再破壞您的大事,真是罪該萬死!”

她的悔恨是真的,但這些當然是場面話,她關心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大事,她真正在意的是能不能給自己兒子報仇,她原本以為是沒有希望的事情,沒想到謝銘瑄能下這麽大的血本,真將周家鬥倒了,曾經不可一世的陳家也遭了殃,陳棋和陳依依被關進了監獄,實在是大快人心,而每每想到她差點破壞了唯一有可能給自己兒子覆仇的機會,她當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你想多了,我的計劃,你破壞不了,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你的行為,才讓周家認為我已經和手下的人離心,從而降低了防備。”

鄧姐訥訥道:“……是這樣嗎?難道這也是您的計劃之一?”

這些人當真開始神話她了,她不是神仙,怎麽可能樣樣都算到,謝銘瑄失笑道:“別想這些了,當初你雖然極端,但做的也是分內之事,沒什麽好追究的,往後婦聯的工作,你仍然可以繼續負責,但有一點,也是我對你們唯一的要求——聽話就行。”

“是!”鄧姐低頭認真道,“經此一役,我就是蠢笨如豬,也該長點教訓了,論智謀和勇氣,我不及城主之萬一,每每想到我曾以小人之心揣測您,我就覺得羞愧不已,往後一定不會再自作聰明了!”

謝銘瑄點了點頭:“知錯就改,善莫大焉。我不是沒度量的人,你也不必戰戰兢兢。”

“是!”

謝銘瑄見她仍舊跪在地上,沒有告退的意思,問道:“還有事兒嗎?”

鄧姐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關於婦女聯合會,我確實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前些日子,我去探望過盈盈姑娘,她變化挺大的,經過之前的事情,好像瞬間長大了,只是人一直郁郁寡歡的,我就想,是不是可以讓她加入婦女聯合會,幫助更多與她遭遇相似的女孩子……我想,如果生活忙碌起來,也許會沖淡那些不好的記憶,讓她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

她和盈盈不熟,提這檔子事,其實是在討好謝銘瑄,她知道城主關心盈盈,所以特意為她排憂解難。

果然,謝銘瑄神色微動,問道:“她願意嗎?”

“沒有取得您的同意,我怎麽敢直說,但我探過她的口風,她對婦聯不排斥,甚至可以說……很感興趣。”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當初鄧姐也是靠著這個辦法,才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的,謝銘瑄想了想道:“你這個提議很好,我看就讓她以名譽會長的身份加入婦聯吧,給她些權利,但別讓她太累了,她的身體和內心,都還需要時間來恢覆。”

“是,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盈盈姑娘的。”

謝銘瑄點了點頭,事到如今,她自然沒有膽子對她陽奉陰違,而以鄧姐的能力,她想照顧一個人,必然處處都考慮得妥帖周到,這一點沒什麽好擔心的。

訪客離開,謝銘瑄扶著脖子,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頸。周家倒臺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清算,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在高強度工作,身體或許還能應付,但精神上實在有些疲乏了。

她回屋沖了個澡,換了一身香檳色的家居服,給自己倒了杯紅酒,窩在沙發裏,享受工作結束後,屬於她自己片刻的寧靜。

喝了半個多小時,酒意上頭,她有些醺醺然了,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她放下酒杯,起身去了城主府的地下室。

之前她曾在這裏短暫地囚禁過於浩和駱以山,政變之後,她重新裝修了這裏,將此處改造成了一處更加牢固、更加豪華、規模也更大的私牢。

她剛從樓梯轉角處下來,駐守在此處的不死者立刻起身相迎。

“城主,”小斌低頭道,“您來了。”

小斌是個非常年輕的男孩子,雖然塊頭不小,至少有一米八幾,但臉上的氣質還是稚嫩的,帶著一點嬰兒肥,看上去清澈又單純。

羅毅說他今年十八歲,原先混跡在商隊之中,為不死者打探消息,如今周家倒臺,不死者大仇得報,也不用他再跟著游商冒險,就將他送到謝銘瑄這裏,方便她辦些事情。

能跟在謝城主身邊,是別的不死者求都求不來的事情,小斌很珍惜這個機會,但他沒想到,城主派給他的唯一一個任務,居然是看守一名永遠都不會被釋放的囚犯。

她的丈夫,周家的少帥,周如海。

謝銘瑄點了點頭:“他怎麽樣?”

“註射過抑制劑,已經睡了。”

謝銘瑄走到牢房旁,透過層層鋼管,她再次看到那道熟悉的,令她牽掛的身影。

他安靜地躺在床上,昔日健康的小麥色皮膚,變得無比蒼白,甚至連嘴唇都沒什麽血色,整張臉瘦了一圈。

她打開房門,坐在床邊,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頰,皺眉道:“還是不肯吃飯嗎?”

“是,”對著謝銘瑄的時候,小斌還是有些緊張,咽了咽口水道,“一口都沒動,只能輸營養液。”

她掖了掖被子,握t住周如海的手,他的手依然很大,掌心的紋路她都無比熟悉,可惜這只手不像過去那麽溫暖,也不會像過去那樣緊緊握著她,似乎生怕她跑了一樣。

她說:“一直不見陽光不行的,沒人的時候,擡他出去曬曬太陽,哦……記得綁好他。”

“是。”

謝銘瑄看向他,頓了幾秒後輕聲道:“你出去吧,我跟他待一會兒。”

註射型的異能抑制劑有催眠效果,他暫時不會醒來,小斌也不擔心他會傷害城主,於是躬身行禮,帶上門退出了房間。

離開時,隔著鏤空的監室門,他看到謝城主俯下身子,將頭靠在那人的胸膛前,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不說話,也沒有表情。

即使經常看到這樣的場景,但每一次,他都覺得有種莫名的驚悚。

在外人看來,城主威嚴端莊,尤其是肅清周家餘孽後,威勢更勝往昔,沒有人不害怕她,但在他看來,她只是一個無法走出情傷,千瘡百孔的人而已。

她下不了手殺他,也不願放了他,只能這樣耗著,趁他熟睡時來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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