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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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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春雨綿綿, 張軍亮一身黑衣,手中捏著牛皮紙袋,快步穿過城主府前院, 直奔正房而去。

廡殿頂的房屋出檐深遠, 雨水順著瓦片滴滴答答地落下, 正房的堂屋大開著門,謝銘瑄剛洗完澡,海藻般的黑色長發散落在腰間,周如海坐在她身後,正一點一點兒地幫她吹幹。

見少帥也在, 張軍亮微微頷首:“城主,少帥。”

謝銘瑄瞥了他一眼:“失蹤案有消息了?”

“是……”張軍亮快速看t了周如海一眼,有些拿不準這事兒該不該當著少帥的面兒說, 畢竟是他們夜探鬥獸場得到的消息。

謝銘瑄:“說吧。”

他將信封遞過去,低頭道:“兩天前,人已經死了。”

謝銘瑄打開一看, 是一份鬥獸場的人員檔案,上面清楚地寫著,鄧燁, 在金獅搏鬥賽中身亡。

小燁哥那樣的身板兒, 上了鬥獸場,便是十死無生,她早有預料, 但想到鄧姐那雙絕望的眼睛, 仍是覺得心中煩悶。

她閉了閉眼, 長長吐了一口氣,問道:“屍首呢?”

“鬥獸場的人處理了, 為了防止瘟疫,這種情況,要不然是餵了變異獸,要不然是扔去城外了。”

謝銘瑄若有所思道:“屍首應該還在城裏。”

陳依依想用小燁折磨鄧姐,不會就這樣幹凈利落地把屍首毀了。

她又道:“通知家屬了嗎?”

“金焰衛已經去了。”

想到鄧姐那日哭著跪在她面前的樣子,謝銘瑄心中有些逃避,不想去面對一個崩潰的母親,長舒了一口氣道:“她求我的事情,我沒辦到,現在我只能幫她把小燁哥的屍體要回來。”

她攏了攏已經吹幹的頭發,隨手拿起一根峨眉刺當作簪子,將頭發盤了起來,看向周如海,雙目微冷:“陪我去一趟元帥府,見見你的寶貝弟弟。”

周如海拿起一旁的檔案看了眼,表情有些疑惑,顯然還沒意識到謝銘瑄這無名火是因何而起的。

路上謝銘瑄簡單講了鄧姐的事情,陳家的事情在周家軍中算不得秘密,周如海也略有耳聞,沒想到陳老爺娶得那位牙尖嘴利的續弦,競合謝銘瑄有這樣的淵源。

他知道謝銘瑄心裏不痛快,二人走進元帥府,一旁的保姆連連問好,周如海便道:“周行呢?”

“小少爺在書房。”

這倒是巧了,二人對視了一眼,徑直進了一樓的書房。

周向明正拿著沓文件在看,見二人回家,笑道:“瑄瑄來了?正好在看你設計的低保和廉租房政策,我覺得特別好……”

“爸,”謝銘瑄點了點頭,望向坐在沙發上的周行,皮笑肉不笑道,“小行也在啊?”

周行雙目微瞇,謝銘瑄比他還小一歲,向來不會這麽稱呼他,但凡她這麽叫了,十有八九是想在他面前端自己大嫂的架子。

他淡道:“回來陪爸吃午飯。”

“真巧,”謝銘瑄身子一轉,坐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上,“我有件事兒想問你。”

“嫂子請說。”

謝銘瑄給周如海使了個眼色,對方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摞檔案,放在桌子上推到了周行面前。

“鄧燁?”周行拿起來看了一眼,皺眉道,“這是?”

那疑惑的表情渾然天成,似乎當真對此人毫無印象。

謝銘瑄直勾勾盯著他,試圖分辨他表情的破綻:“兩天前,這個人死在鬥獸場了。”

周行嗤笑一聲:“嫂子,鬥獸場內生死不論,每天都在死人,我哪兒能各個都記得住?”

“你這是什麽話?”周如海提高聲音道,“這是瑄瑄的朋友,死在你的地盤,你還給我裝糊塗?”

“不是,哥,我真不知道……”周行再次拿起那份檔案,仔仔細細看了起來。

看來他真的沒在意過這件事,謝銘瑄淡道:“他媽嫁給了陳老爺子,這個人,應該是陳家人送給你的。”

“哦!”周行一拍大腿,“是陳依依送來的那小子……”他無辜道,“陳家人送來,我就扔進鬥獸場了,見都沒見過這人!”

謝銘瑄不說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人都已經死了,周行不知道她想幹什麽,幹笑兩聲道:“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我實在不知道他是嫂子的朋友,要是要知道,陳依依再怎麽求我,我也不能幫她處理這人。”他頓了頓,“但話又說回來,生死不論,本就是鬥獸場的規矩,嫂子不會因為這個怪我吧?”

謝銘瑄咬牙道:“陳家想處理他,你就把我金城好好的良民扔進金獅籠?”

“那不然呢?難道我們軍方連處理個貧民的權利都沒有?”周行看了他老爹一眼,隨後雙手一攤,語重心長道,“嫂子,我和你不一樣,我就是幹這種臟活的。”

謝銘瑄也跟著看了周向明一眼,他面無表情,雙目幽幽地看著他們爭執。

她敏銳地感覺到周大元帥對於她插手軍方事務的不滿,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好,人已經死了,我不和你說別的,但死要見屍,你把他的屍首給我,讓他入土為安。”

周行抿了抿嘴,尷尬道:“陳依依帶走了。”

“她要屍體幹什麽?”

“我哪兒知道啊,這是他們陳家自己的事情。”

他管不著,謝銘瑄更管不著。

反正死了個人,在他看來就是屁大點兒的事情,連問都懶得問一句,他也並不是裝的,鬥獸場天天都在死人,所以鄧燁的命,他來說,當真是屁大的事情,如果她沒帶周如海過來,估計周行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一句。

“是,軍方的事情我無權過問,”謝銘瑄沈聲道,“但鄧燁的母親去治安隊報了案,金城是講法律的,我得給她一個說法。”

“你想要什麽說法?”周行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消失了,“你跟我講金城的法律,那我也跟你講講鬥獸場的規矩,”他晃了晃手中的檔案,“嫂子,我把你當家人,但這份檔案是怎麽來的?從我鬥獸場偷來的吧?鬥獸場的運行是爸親手批的,你覺得這地方妨礙了你的法案推行,你跟爸說啊,朝我叫喚什麽?”

“周行!”周如海怒道,“死的人是瑄瑄的朋友,她問問怎麽了?陳家是我們軍方的人不假,但為了陳家和自己家人翻臉,我看你是親疏不分了!”

周行陰惻惻地笑了兩聲:“哥,你真覺得她是為了自己的朋友?她是看我不順眼!”

謝銘瑄氣笑了:“這是一條人命!他現在死了,我只是想要一個說法,你卻覺得我在洩私怨?”

周行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你跟我講人命?據我所知,當年為了入主南城,你可沒少殺人,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講人命?”

“夠了!”周向明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吵什麽吵?”

幾人立刻噤聲,周向明目光逡巡一圈,最後停在周行身上,幽幽道:“小行,給你嫂子道歉。”

周行不敢置信地看了他爹一眼,對上周向明炯炯的目光,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句:“嫂子,對不起。”

周向明:“別覺得委屈,你讓瑄瑄的朋友丟了性命,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你都該給她道歉。人死不能覆生,事情已然如此,你才更應該盡力去彌補,找回屍首,讓死者入土為安,這點道理,還用我教你嗎?”

周行:“我知道了。”

周向明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謝銘瑄道:“瑄瑄,你一向是個有分寸的孩子,我知道你沒有私心,你是為了金城,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①。凡事留有餘地,才是長久之道。”

周向明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這生吃人血的鬥獸場,就是金城的餘地一般。

謝銘瑄心想,就是因為他不尊重規則,給自己人大開方便之門,縱容手下魚肉百姓,所以當年巢市軍區的矛盾才會如此嚴重,以至於釀成大禍,如今卻又要用這套末流的辦法來管金城。

然而無論心中如何不願,周向明已經退了一步敲打了周行,如今形勢比人強,她也只能裝出一副受教的模樣,勉強一笑道:“是,我明白了。”

鶴歸樓。

氣派大氣的三層重檐歇山頂樓閣大門緊閉,鄧姐穿著件睡裙,躺在一樓的戲臺上,雙目圓睜,一言不發。

之前她雖然難過,但上躥下跳,到處應酬,似乎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然而自從得知小燁的死訊後,她便遣散了員工,閉門謝客,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似乎她所有的力氣,都在前幾天使完了。

嫁給陳老爺子,來到金城,她做了這麽多,都是為了小燁,如今他死了,她的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也許她一開始就不應該跟著陳家人來金城,如果留在巢市,抱緊謝銘瑄的大腿,如今可能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可惜人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當年的她,也不會猜到謝家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能有今日的造化。

她現在還能做什麽呢?和陳家人同歸於盡嗎?憑她的B級異能?真可笑,一把年紀,什麽大風大浪沒經過,怎麽就混t到這步田地了。

“快看!”

“那是什麽?”

“是……是……”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聲音越來越大,鄧姐皺了皺眉,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不耐煩地打開鶴歸樓的大門,而後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啊——”

鄧姐原本以為世上已經再也沒有能叫她在意的東西了,然而看清門口的情景後,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竟直直昏了過去。

註:①出自《大戴禮記·子張問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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