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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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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開口這三百兩讓被撞的客人臉色一變, 指著虞聲聲鼻子罵道:“你、你這是獅子大開口,不講……”

“誒——”虞聲聲直接打斷了他, 伸出手,撥動指尖,像是在算賬,“我方才給掌櫃用來買妖仆的錢就不止三百兩,公子難不成還比不過我這窮酸修士?”

對方面色鐵青,目光在她交給掌櫃的那疊厚厚銀票和她比劃的手指頭之間來回流轉。

見他不做聲,虞聲聲又道:“不然這樣, 掌櫃借我鞭子一用, 我還你這一鞭也行。我這人很好說話的,很講道理。當然,不用鞭子, 我這裏也有些趁手的……”

她邊說邊往自己手裏的儲物袋中掏。

客人趕緊後退一步,神色緊張:“又不是我打的……不就是錢嗎,給你!”他憤憤不平地從懷裏掏出一疊又一疊,數了幾次才終於數出來足夠的數量,心不甘情不願地遞過去, 咬牙切齒, 眼神射出的不甘像一把刀刮過虞聲聲的臉,但她全然不放在心上。

三人吃了癟,自然不想繼續待在這裏被人看笑話, 只好灰溜溜地在眾人的圍觀下離開。

而一旁收了銀票的掌櫃換上諂媚的笑容,雙手拱起:“這妖仆笨手笨腳的, 真是讓幾位客官見笑了, 以後還得仰仗客官好生教養才是。”

虞聲聲一屁股坐下,推了推那盤被打翻的菜, 瞥了掌櫃一眼:“重新換一個,還有再上幾樣招牌菜。不然你以為我剛剛給那麽多錢是白給的?”

“……”掌櫃嘴角的笑容僵硬,手裏的錢頓感有些燙手,不再那般親切,但又無可奈何。

這幾位升雲宗來的修士雖然看似窮酸,但領頭這姑娘出手便是這麽多銀票,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買下這毫無用處的妖仆,想來並非一般人士。實在沒必要再得罪一個。

他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嘴角,埋頭拱手,恭恭敬敬地從命,“小的這就去。不過這妖仆……”

妖仆還跪躺在地上,由陸望伸手將它扶起來。

離近一些更能看清那額上的印記,閃動著黑色的氣息,像是……妖魔的咒術。

“客官們有所不知,妖仆易主要去撫舟司更改妖牌印記,還得些時間,現在這個點撫舟司怕是已經關門了,所以——”掌櫃掏出懷裏一塊深褐色的腰牌,形似枯木,散發著淡淡的檀木氣息,與那妖仆額上的印記倒是很相似,“不如先讓這妖仆給客官們上菜,待用餐完後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小的再跟著客官們去易主如何?”

“都傷成這樣了,還要上菜?你店裏是沒人了嗎?”虞聲聲不悅道,看來你不想賣了,那就把銀票還我。”

“不敢不敢,這就t安排人給客官們點菜。”掌櫃麻利地將銀票塞進懷裏好幾層,藏得嚴嚴實實,生怕她反悔。

掌櫃走後,那些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店內用餐的顧客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是不是朝他們這桌投來目光,再過一會兒便會忘記之前的熱鬧,不再關註。

虞聲聲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妖仆,將手裏的靈藥遞給它:“擦一擦,就沒那麽痛了。”

妖仆照做,接過藥瓶。

那鬧事的客人離開後,他們周邊便沒了其他客人,倒顯得安靜一些。

幾人這才終於問起共同的疑惑。

“妖仆到底是怎麽回事?以前從未聽聞此等東西,怎麽黔都內會有這種?”路樺的急性子忍了半天才問出口,他一邊說一邊看向陸望。

這數百年來,人與妖魔一直處於水火不相容的地步。魔界吸天地邪惡煞氣為生,以人類怨念為食,從古至今便天然地是凡人的對立面。妖魔雖然不為同族,但妖界隸屬於魔界,又大多食人心人肉來增強功力,因此不論妖怪還是魔族皆是人類的敵人。

沈家出事以前,黔都捉妖世家以沈家為大,一直以來奉行的是見到妖的一點氣息都要捉住不放,趕盡殺絕,以防妖魔侵入都城,恐有傷人之危,須得防微杜漸,掐斷這一丁點會威脅到百姓的火苗。

別說凡人和妖怪同處一室了,即便是妖氣流出都城內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哪裏還能像今日這般,不僅他們一點妖氣都察覺不到,還眼見著妖怪成為凡人的仆從,被這些沒有一點法力的普通百姓呼來喚去,又打又罵。

古怪又不可置信。

若非親眼見到,說出去,別的都城的修士或者凡人誰敢相信捉妖師盛出的黔都會是這般人與妖相處的畫面。

“貴人有所不知,黔都自徐家接管後,但凡被捉妖師抓到的妖怪都會被關進城中建築的鎖妖塔。”妖仆垂頭,身上的傷在靈藥的作用下減輕了疼痛。

它語氣輕輕的,好像只在敘述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無半點波動,“每十日會放一些妖怪出來買賣,供人挑選,像我這樣的不值幾個錢,是掌櫃將我買了回來,到撫舟司簽下妖仆契約,便只能受主人命令行事。”

兩個不太熟悉黔都從前模樣的紛紛將目光投向陸望,等著他來解答。

“黔都以前從未有過這種。”

曾經他還是沈家少主時,同家中捉妖師出去完成任務大多是將作惡殺人的妖怪就地處決,有一些只是產生威脅,或者觸碰到邊界但暫時並未出手傷人的妖怪僅僅只是趕遠了些,再用力量威脅,讓它們不敢再犯。

除了一些殺人太多的大妖,或許會抓進城裏當著民眾和那些受害者家屬的面處決,以示捉妖師維護都城平和,降妖除魔的決心,其他斷不會像這般帶進城裏。

雖然黔都與升雲宗對待妖怪的態度並非一致,甚至也存在些許分歧,但在這一點上還是能契合的。

陸望抿唇,眼底情緒晦暗不明,接著問道,“簽訂妖仆契約後會如何?”

都城內雖然很多捉妖師,但畢竟不會法術的普通百姓還是占多數,這妖仆契約定是有所作用,才會讓他們這些手無寸鐵之力的百姓敢收妖仆。

果然,妖仆擡起右手手腕,將袖口往上撩起一截,露出上面一段黑色的符印,字體古怪讓人看不明白。

“每個妖仆都會被符咒禁錮,平日裏無法使用妖力,主人們也就不會擔心妖怪會擺脫控制。而且主人憑借妖牌還可以控制我們恢覆真身,將我們最基本的力量為他們所用的同時,又不會傷害到他們。”

陸望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指顫動一下。

坐在他身旁的虞聲聲也瞧出了那符印有些熟悉。

這和陸望右手上的——

“主人們還可以花錢買一些趁手的法器,就比如掌櫃手裏的鞭子,便是在鎖妖塔買的。”妖仆一提起,便感覺傷口在發痛。它已經不止一次受那鞭子的苦,次次都是錐心刺骨的痛。

引火鞭對於它這種普通小妖來說實在是過於厲害,一次打上三鞭就足以讓它妖丹折損,所以每次犯錯受罰時,掌櫃都是打到第二鞭便收手,再將它關進柴房裏自愈。

虞聲聲看它臉色又變得慘白,伸手給它把脈,卻探得它的真身,驚訝道:

“你不是花妖嗎?怎麽也會被抓?”

花草一類的妖怪只有極少數能夠煉化為食人的妖怪,像它這種妖力低微,將將化成人形的花妖,只食一些蔬果山泉,住在深山老林裏,根本不會主動危害凡人。

按照升雲宗宗門教誨,這等小妖遇見了嚇一嚇,叫它們別吸食惡靈之力便足矣,甚至用不著惡言相對。

“我住在魔域邊上的一片林子裏,某日醒來便被那些捉妖師捆起來捉到這裏。”花妖瑟縮了一下,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許多妖怪同我一樣,我們根本就沒踏足過這裏卻也被抓了起來,關進鎖妖塔。”

一如往常般睡醒,卻莫名其妙地被人抓住,酷刑纏身,壓制妖力,

虞聲聲壓低聲音:“那你們沒喪失妖力之前為何不聯手逃跑?沒傷過人,他們沒理由關你們啊。”

花妖搖搖頭:“鎖妖塔是徐家的捉妖師看守,連妖族妖力強大的那些前輩都逃不出去,我們又如何能跑?能被發賣到這裏已然是件幸事了。”

三人更是不解。

這妖怪甘願為奴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

“每次出貨,沒被人買走的妖怪會被挑選送進鬥獸場……”花妖向前傾身,眼底是一抹懼色,“鬥獸場……裏面的妖怪們要互相廝殺,讓看客們投註賭錢取樂。去了那,像我這樣的,最多活一刻就灰飛煙滅了。”

但凡聽說過鬥獸場的事跡,妖怪們都寧願被人買回家當做奴仆使喚,最多也只是受點傷,基本不會丟了性命。而若是一只腳邁進了鬥獸場,那就意味著半條命已經懸在山崖邊上,只能一聲令下,由對手和那些花錢圍觀的觀眾決定另外半條命的去留。

“這等做法與那些殺人取樂的妖魔有什麽區別?!”路樺一拍桌子,巨大的響聲吸引來本已經忽略掉他們動靜的周圍食客的目光。

虞聲聲將手橫在胸前往下壓了壓,示意他收一收自己的火氣。

花妖沒有做聲,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它無法回答這個質問。

它一生都待在山林裏,以山間瓜果流水為食,聽過族類對於人與妖魔之間那無法跨越的矛盾的敘述。它們只想在這山林中過完此生,等修煉到足以輕松掩蓋自己妖氣的時候再去傳聞中華美熱鬧的人間玩樂。

沒想到妖氣的確能夠遮掩的現在,卻是一場只有禁錮和傷害的噩夢。

“你們不是修士嗎?為何會幫我?”花妖小聲問道。

從最開始迎接他們進來便瞧見他們身上的玉佩,雖然不曉得那代表著哪個門派,但也知道是宗門的修士,與城內的捉妖師有所不同,但本質又沒有多大的區別。

路樺瞥了陸望一眼,雙手抱胸道:“我們升雲宗一直以來都認為,妖也分好壞,壞妖得除,好妖為友,像你這樣受到過分欺負的當然應該出手相助。不像黔都這些捉妖師,見到妖怪就殺,現在還搞這一套。”

陸望端起茶杯,笑著點頭:“師兄說得是。”

“那這妖仆契約如何能解?”虞聲聲手裏拿著掌櫃給的那塊妖牌。

花妖吃驚:“你、你要解除?”

“難道你不想要自由嗎?”

它大抵沒能想到會有一天被修士救下,還說想要解開它的契約還它自由。

“聽說要去徐家才有辦法解開。”花妖眼中的驚喜慢慢暗了下去,“但是沒用的,徐家不會放過我,即便解開了也會再把我抓回鎖妖塔等待下一個買主。”

的確如此,抓來的妖怪豈有隨意放走的道理。徐家靠著賣妖仆賺錢,怎會輕易解除契約,放它自由。

“那我們等明早去更換契約之後,再想別的辦法。”虞聲聲看著它委屈的表情,心生憐憫,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聲音放得輕柔,“總會有辦法的。”

鬧騰了這麽久,等吃過飯後已經快要到申時。

花妖被安頓到他們訂的客棧房間裏休息。

“我準備先給師尊傳信,告知宗門有關無量城的事情。看能不t能再派一些修士過去,畢竟那裏還有很多傷者。”路樺也想先暫留在客棧裏,這些事一時半會說不清楚,還要等宗門的回信,還是待在房間裏比較穩妥。

虞聲聲倒覺得去哪都行,留在客棧無非就是睡大覺,不過她已經睡了一路,現在困意不多,如果出去便是看看黔都的樣子,在街上逛逛也行。

她看向陸望:“你呢?”

“來都來了,想回家看看。”陸望垂眸,指腹拂過腰間的玉佩,感受到一陣涼意。

路樺先是一楞,唇瓣微動,與他對視一眼後像是又把原先的話都吞了回去:“別走太遠,你倆早點回客棧。戌時之後若還沒回來,我便要出去逮人了。”

他宛若一個操心家裏貪玩小孩的長輩,叮囑著歸家的時間,用不痛不癢的警告恐嚇住他們貪玩的心。

但虞聲聲卻發現似乎有什麽微妙的變化。

等她走出客棧後才回味過來這點奇怪之處。

師兄不是不願意她和陸望走得近嗎?可為何剛剛那個反應卻直接默許她和陸望一同去沈家看看,分明她都沒提起。而且——總感覺自從離開京都,師兄對陸望的態度也有所變化。

明明阿諾還說那日她醉酒時,師兄都還在反覆叮囑不要同陸望走近的事情。

次日,便拉著她和陸望一起離京。

古怪,古怪。

虞聲聲背著手,大跨步走在陸望身側,眼睛盯著他的步伐,漸漸找到他步子的節奏,開始模仿起來,全然忘記註意自己腳下的路。

身邊一輛裝著堆得半人高的白菜推車路過,差點撞到她的胳膊,好在陸望註意到,伸手牽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才將將避開。

“看路。”

虞聲聲對上他無奈的笑容,悻悻地轉移話題:“還要走多久啊?你還有家裏的鑰匙嗎?開不了門怎麽辦?”

她還記得陸望早就被趕出了沈家,肯定沒有大門鑰匙。

莫非還有後門或者狗洞?

“不用鑰匙。”

兩人並肩而行,直到陸望停下腳步,駐足在一扇虛掩的大門前。

門上的把手和原先精致的浮雕已然被損毀,搖搖欲墜。而門外的階梯上擺著一些燒盡的白燭,周邊有一些紙錢燒成灰燼後留下的痕跡。蠟燭後面是果盤,看樣子有人在祭拜沈府中喪生的死者。

三兩個人蹲坐在臺階上,或是哭喊的,或是乞丐打扮偷摸地順走一兩個貢品充饑的。

他們瞧著一個紅衣男子領著一位綠衣姑娘推開門往裏走,紛紛起身,對了對眼神。

“這誰啊?怎麽敢進去?”

“那男的瞧著有點眼熟……”

“要不要通知吳——啊!那不是、那不是沈家的、沈家的……”

“誰啊?你倒是快說啊!”

“沈家的少主!沈、沈、沈——”

虞聲聲跟在陸望身後,小心翼翼地往裏走,四下張望著,瞧不出這裏曾經被滅門的痕跡。

雖然談不上多整潔幹凈,但血跡早已經被人清掃,曾經因為打鬥而弄亂的府邸也被人有序地還原回去,桌椅擺放好,只是東一個西一個,結上了蜘蛛網,一看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院落的雜草長到她小腿處高,也沒人打理,墻角的花更是早已枯萎地不像樣,散發著星星點點腐蝕的味道,又被空氣裏飄過來的別處花香稍稍遮掩一些,混合在一起反而叫人不適。

而墻壁上還殘留一點沒被發現的血跡,早已成深褐色,綴在發灰的角落,被蜘蛛網蓋著,不經意間只覺得是沒來得及清掃的灰塵,卻忘了究竟會是誰的血。

在虞聲聲眼裏,這一切都是陌生的。只不過她有感情,也容易共情,會在腦中去構想曾經聽過的那些傳聞,在這裏是怎樣發生的。

比如看一眼這寬闊的庭院,便會聯想到傳言所說陸望在這第一次暴露魔氣,重傷了許多族人,最後狼狽被擒。

再比如,踏在這斑駁血跡未曾清理的石子路上,她忍不住幻想當時沈家遭遇魔族滅門時,那些鮮活的人是不是被魔族穿心,倒在這路上,濺了滿地的血。

“再往前走,是宗祠。”陸望瞳孔一縮,但背影瞧不出異常。

宗祠裏同別家的一樣,供奉著沈家的祖先。只不過這裏堆了許多法器,但都落了很厚的灰,劍上還生銹,看起來並不值錢。

“值錢的都被其他人瓜分了。”陸望勾唇,好像並沒有覺得這有何不妥,轉身看著那些牌位。

都還是曾經他在時供奉的那些先輩。

滅門之後,黔都的人清掃了這裏,收走了所有能用的法器,在外面設了個簡陋的靈位。

陸望蹲下身,拉開櫃子最底下的抽屜,一陣灰撲過來,被他提前預知,用衣袖擋住,再扇了扇。

“這裏面是什麽?”虞聲聲幫他一起將裏面的東西都抱了出來,放到桌臺上。

“沈氏第十五代家主沈清語……牌位?這些是牌位?”她念到一半,瞪圓了眼,訝異於這每一個上赫然寫好的名字,瞧得出有很長的年頭,“這些是以前就準備好的?”

“沈家人只要成為捉妖師的,便會提前寫下遺書,事先寫好牌位。”陸望從儲物袋裏取了一條手絹,細細將牌位全部擦幹凈,“捉妖危險,怕哪天便是有去無回,所以提前準備,有備無患。”

“……這也叫有備無患,真是——”虞聲聲咽了咽口水,接過他遞來的牌位,按照他的吩咐放到對應的位置。

沈家到了他們這一代,算上旁支,一共一百三十口人,住在這沈府的只有家主與鎮妖將軍兩房,加上宗族長老們,一共六十人左右。

死在那場滅門之災中的,算上府內打雜做事的仆從,和當日拜訪沈家來作客的其他人,約莫有一百一十人。

幸存者三人。

一個早已和沈家決裂的三公子。

一個恰好離家上山拜師的表小姐。

一個被關在牢中不見天日的廢少主。

不是所有人都有牌位,但死去的人個個都死得悲慘,牌位上的幾個字全然無法概括出他們的遭遇。

“沈確?”

陸望手一顫,擡眸看向虞聲聲,心口一緊,手中的手絹被他死死攥住。

怎麽也會在這裏面……

她擦幹凈牌位上的灰,看見上面的名字:“沈氏第十六代……這怎麽被劃掉了?”

她以為是弄花了,用力擦了又擦,才確認那裏像是被人用刀或者什麽尖銳的東西劃去,將原先的字都給抹掉,只留下一個名字。

“這是誰啊?怎麽被劃去了上面的字?他也死了嗎?”

陸望移開眼神,繼續擦拭手中的牌位:“嗯,可能不小心摔壞了。放上去吧。”

虞聲聲抿唇,吹了吹餘灰,小心地放到臺上,心裏雖然納悶,但也沒多想。

牌位都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幾個,她扒拉了一下,放眼望去,也沒瞧見陸望的,疑惑道:

“那你有嗎?怎麽沒瞧見?應該叫,叫沈望嗎?”

她念出這個名字,忽然覺得諧音有些怪怪的。

“你忘了,我被沈家除名了?”陸望將手裏最後一個牌位放上去,盯著上面的名字陷入沈思,不過很快便抽離出來。

“你以前不也是捉妖師嗎,除了名連已經做好的牌位都要沒收回去?”虞聲聲咧嘴表示驚訝,“這麽小心眼兒。”

兩人站在靈臺前,望著這從上至下排得密密麻麻的牌位。

虞聲聲突然覺得呼吸一緊。

這看似堆疊如山的牌位不由得讓她聯想到那日在無量城的那間客棧裏看見的場面。

這些牌位,其實同那裏堆放的屍體並無本質區別,都是一條條逝去的生命,一個是現實,一個是用物體作為象征。透過牌位,仿佛能看到那些屍身以不同的死狀一動不動地安置在那裏。

虞聲聲數了數。

不算上從前供奉的那些先祖,他們剛剛放上去的那些,也就是沈家剩下所有有牌位的人,一共有四十五個。

四十五條生命。

然而實際遇害的遠遠不止。

虞聲聲看向他。

他安靜地站在那,盯著面前這些死氣沈沈的牌位,一言不發。

但她能看見他眼底的痛苦和掙紮。

沈家的慘案,若說最痛苦的便是活下來的人。

沈伊如目睹親人的死亡,而陸望又背負著害死族人的罵名。

沒有人知道的是,當年常居地牢中的陸望,聽見外面的廝殺聲、哀嚎聲,使盡百般力氣卻也沖不破地牢的封印。

阿娘設下的t結界並非他的法力能夠擊潰的。

最後他只能生生咬破手腕,以血破除封印,喚醒那讓他被沈家憎惡,被阿娘怨恨的魔族力量。

但一切都遲了。

屠殺的迅速沒有人能想得到。

魔族來勢洶洶,殺得沈家人驚慌失措,但沈家也並非鼠輩,長老們知道此戰敵不過後,拼著最後一口氣聯手啟用了殺陣,用生命將剩下的魔族一同剿滅,最終同歸於盡,讓這場屠殺歸於平靜,落下結局。

也讓魔族到底為何而來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

陸望沖破結界出來時,只看到滿院的屍身和匆匆趕來尋他的舅舅。

如果再早一點……

當時他不停地問自己。

早點打開結界,早點……或者再早一點,到當初他被發現魔族身份時,他就應該先了結自己的性命。

“那是什麽?”

陸望從沈痛的回憶中抽離,擡起頭,看向虞聲聲。

她走到靈臺旁邊的角落,將高高的櫃子後面露出的一角搬出來:“好重。”

陸望聞言,走上去搭了把手。

兩人將搬出來的牌匾放到門口空蕩蕩的木桌上橫著。牌匾不算長,只是外框有些重量,放到桌上,長度超了一些。

扇開上面厚重的灰塵,看清牌匾上娟秀又有力的字體。

“吾常學古不學今,確持讜直甘陸沈。”*

清甜的嗓音念著上面寫的詩句。

陸望雙目放空,楞楞地看著。

“是……我娘寫的。”修長的指尖撫上去,落在“陸沈”二字。

很小的時候便親眼見阿娘寫好這幅字,掛在房間裏,時不時同父親欣賞。只是不知何時被藏在那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沾滿了灰,再也沒被掛起來過。

虞聲聲彎腰,看向牌匾背後,她方才搬動的時候感覺到後面好像夾了東西。她蹲下一看,果真如她所料。

一張被折疊起來的字條夾在牌匾後框的縫隙中。

她拿出來,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個字。

一番對比,字跡竟與牌匾上的詩句出自同一人,只是旁邊多了幾點墨汁,落筆似乎有所停頓。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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