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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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這裏的幾家客棧都沒什麽接待能力, 大家的日子都是敞開來過。休閑娛樂居多，沒什麽大事要事，私密一點的會客室是找不到的。
江之也委托客棧女老板泡了一壺新茶, 送至梯田內的八角亭裏。相比其他地方, 這裏不僅私密性好，而且風景不錯。
厲至和的秘書、保鏢往亭口一站, 也沒人敢來打擾。
“這是今年新出的茶, 不知道您喝得慣嗎？”江之也起身給他倒了一杯，她去過厲家, 知道他速來講究, 這裏的最高規格也就這樣了。
厲至和倒沒說什麽, 喝了一口。新鮮是新鮮, 就是不夠純正。這是她給他倒的第一杯茶, 入口是沒問題的。
“準備什麽時候回去？”厲至和問, 他千裏迢迢來了這裏, 已經是給足了誠意。本以為她是有點志氣的人, 卻成天躲在這個小村子裏端茶遞水。
“還不知道。”江之也回，視線追著遠山, 已經開始起風了。
“不知道？”他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 “你打算一輩子待在這兒？”
“應該不會的。”她笑了笑。
“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厲至和垂眼，漠然。儼然一副上司找下屬談話的架勢。她的辭職報告還壓在他那裏。如果她回去, 他可以力排眾議，讓她上位。
“我沒有逃避, 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該她付的責任，她一點也不會逃避的。
“邊吃藥邊休息嗎？”厲至和目光偏過來, “這裏不適合治病。”
江之也楞了一下，能找到這裏來, 知道她在接受治療，也不算什麽難事。但她，不打算和他探討這件事。
“您來找我有事嗎？”
厲至和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稍稍側了側頭，秘書會意，將幾份文件放在她手邊。厲至和用眼神示意她打開。
在打開之前，她心裏就有了預感。離開申城時，厲家的老人就找過她，只是她拒絕了，沒想到他們能為她追到這裏來。
厲至和：“有你爺爺奶奶給你的，有我給你的。”
江之也隨便翻了兩頁，關上了那幾份股權轉讓協議書。這就是爸爸連命都不要，想給她爭取的東西嗎？
他們有血有肉的離開了，卻要讓她為這些冰冷的物件而活。
“不用覺得愧疚，我一直過得很好，能養活我自己。”她依舊放在手邊，沒有明確拒絕。爸爸要讓她拿著的東西，她會考慮的。
厲至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將近六十了，身上的那股氣勢越發逼人。倒不是他刻意為之，這麽多年的歷練早就渾然天成了。
能追到這裏來，已經算是放下姿態了。
“你應該仔細看看。”他提醒她，“這可比你現在擁有的，要有價值得多。 ”
他口中說的，就是江照留給她的，在他眼裏，當然是九牛一毛的東西。
“我能看明白。”江之也說，或許他不知道，她和數字打過很多年的交道。
“謝謝您。我會考慮的。”
厲至和不認為她真的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系，在厲家的小輩中，這是前所未有的偏愛。當然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他認可她有能力勝任。
“不要覺得有葉家，你就可以，”
“我不覺得我有葉家，”江之也打斷他，“對我來說，葉家有葉序和我外婆而已。”她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場面靜默。
厲至和喝了口茶，味道比剛剛濃了一些。這話明擺著有火藥味，葉家有她在乎的人，厲家沒有嗎？
但她還年輕，從小沒跟在他身邊，會有這樣狹隘的想法，他懶得計較。
厲至和口氣軟了下來，“你媽媽和江照的死，和我沒有多大關系。”言下之意是你沒必要，這樣與我賭氣。
“我知道的，媽媽和爸爸給我說過的。”
在他面前，肆無忌憚把那兩個人聯系起來，厲至和已經不悅。當年若是知道邊月懷t的是他的孩子，怎麽也不會放她們走的。
他知道這件事時，她已經兩歲了。那個從不與他服軟的女人來找他，希望他能放過他們。他一時心軟，答應了。
邊月生病時，他要施以援手，對方想都不想拒絕了，只好作罷。時隔多年，他也沒了當年的倔強。
沒想到她和她媽一樣，在大事上如此拎不清。
對於江照，他也是問心無愧的。答應她的事，他每一件都做到了。若不是他，就憑江照卷入的案子，是會被推到臺前獻祭的。哪能如此輕易就判了？
他的去世，那是天意，和他更是沒有關系。他的責任心沒大到要管住世間每一個人的死活。
“謝謝您，幫了我爸爸。”江之也說。一直沒機會親自給他道謝。
厲至和沒回應，她還是不肯叫他爸爸。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厲至和再次讓步，“你要不是我女兒，我不會管這件事。”她既然重感情，也應該記得他的。
“是，我知道，但是您還有其他的女兒。”江之也知道蔣幻已經被下派到Z市。“聽說姐姐離開了總部。”
“那是她應該去的。”自己不小心被人逮住了破綻，她就應該承擔後果。沒想到她還關心這件事，而且叫蔣幻“姐姐”。
“應不應該的我不知道，但是她很崇拜您，您是她的爸爸。如果我爸爸有這樣一個女兒，他一定會為她感到驕傲的。”
厲至和眸光一閃，這是在指責他冷血無情？
“她是我的女兒，也是厲正的員工。”他在告誡她，她應該學會公私分明，以後她進了公司，也會面臨同樣的問題。
“我知道您有很多員工，或許也有很多女兒。”她嘲諷他。
厲至和沒想到她會這麽肆無忌憚挑釁他，不悅寫到了臉上。“我只和我喜歡的女人生孩子，你媽媽是最後一個。”
聽到這話，江之也莫名想笑，他不會覺得她吃醋了吧？
茶已經涼透了，但她不準備換掉。
“您可能覺得這只是一個小村莊，其實這兒是我媽媽畢業作品的靈感來源地，她很喜歡這裏。”也是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她才看明白畫裏的那些意向是如何在現實中映射的。媽媽當年的答辯一定非常精彩，不然也不會以第一名的成績從美院畢業。
說到邊月，他情緒裏有了些波動。她畢業那會兒，他們還在一起。
“媽媽和我說過很多她和您之間的事，”江之也回憶了一下，“真的很多，您懂這麽多道理，應該明白的，放下一個人不是絕口不提，而是無關緊要。”
她回避了對方的眼神，也知道厲至和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前一句表達完自己的情深，下一句就被人視為草芥。
“我和你媽媽之間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那好。”江之也起身，話不投機半句多，“謝謝您來看我，我沒什麽要說的了。”
厲至和見她有送客的意圖，也不想自討沒趣。給她的寬容，比她姐姐的要多太多。他不信她的心是石頭做的。
還是那句話，現實會教她做人。她遲早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你要真喜歡葉序，我會給你做主。”葉家的門沒有那麽好進，但是誰也不能欺負他的女兒。
江之也拉了拉嘴角，“這是我和葉序之間的事。”相比起他，她當然更相信她的葉序。
葉序說會解決，就一定會解決的。
“另外。”她叫住他，“我在接受治療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訴葉序。”
厲至和眸光一動，收回視線。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看來是真的特別喜歡那小子。
江之也得到回應，驀地松了一口氣。
她會好的，她答應過爸爸，也答應過葉序。
葉序在等她，他好像一直都在等她。她不會讓他失望的，她一直都沒讓任何人失望過。這次也一樣。
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她不想在葉序面前崩潰、難過、傷心。他們之間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憶，每一次想到，都會覺得暖融融的。
記得那些就好，別的不再重要。
“不留下來吃飯啊？”人走了一會兒，老板娘來問她。
“那個叔叔有事，急著去坐飛機。”她多解釋了兩句，地方小容易有流言蜚語，“他是我媽媽的一個朋友，順路過來給我帶了點東西。”
老板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他們也不像是那種關系。而且兩人有點掛相，她還以為是她爸爸。
——
葉序看了眼日歷，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已經走了62天。這期間他們通過五次電話，最長不過半小時。
她的情緒越來越穩定，一聽就知道。
這兩個月來，他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組建了新的研發團隊，又拿了一輪投資，其中兩個項目深受業界青睞，其中一個報名了國際大獎。
他拿了車鑰匙，準備自己開車去爺爺奶奶家。
剛走到門口，就見周姨從車上下來，手上提著菜。估計是因為他要來，特意去買的。
“不用不用。”周姨拒絕了他伸過來的手，“他們都在家呢，我去廚房了。 ”
道別以後，他聽見客廳傳來的歡聲笑語，他甚至聽出電話另一邊是江之也。她在和奶奶打視頻電話。
他嘴邊綻放一抹清淺的笑，走過去，“爺爺、奶奶。”
“嗯。”葉綏鳴回了他。
宋碧雲笑著點點頭，起身拿著電話往後院走。
葉序腳步頓了頓，目送著她離開。奶奶這麽做，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參與。
葉綏鳴跟著起身，看著尷尬的孫子，指了指沙發：“過來坐。”
“哦。”他耳朵裏的聲音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消失。
不管他怎麽暗示，奶奶都對這件事只字不提，今天是更加明確的表態。奶奶一向是喜歡他的，在他的個人問題上，以前也時常關心。
他還沒搞明白，她為什麽不滿意。
“是小也打回來的電話。 ”葉綏鳴對著孫子嘆了口氣。他最近的成績，他都看在眼裏，也為他感到驕傲，他一直都是個有擔當的孩子。
“嗯，我知道。”葉序垂眼，看著裊裊茶煙。
他還聽見，她笑得很開心。
葉序知道，這問題不能再回避了，他起碼要給奶奶表明心意。
吃完晚飯，宋碧雲去茶室喝茶。近來，她眼睛不大好了，就不怎麽看書了，聽曲的時候更多一些。
葉序給她續了一杯果茶，輕聲問，“剛剛是小也打電話回來嗎？”
宋碧雲遲疑一秒，接了那杯茶。“嗯，她玩得很開心，心情好了許多。我告訴她，若是喜歡，就在那裏住下也行，天氣好一點我去看她。”
“那我到時候和您一起去。”葉序說。
宋碧雲輕輕搖了搖頭，“奶奶知道你工作忙，我去就行了。那邊有我一個朋友，她會照顧我和小也的。”
聽她拒絕地如此徹底，葉序心裏的石頭懸得更深了。
“奶奶......是不喜歡我嗎？”他問得忐忑，壓制著聲音裏的不安。
“不要這樣說，”宋碧雲拉過他的手，看著這個一手帶大的孫子，“你是奶奶的孫子，我當然是喜歡的。”
葉序紅著眼睛看向他，她說地很明白，是作為孫子喜歡的。
宋碧雲阻止他說話，“奶奶相信你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但是奶奶只有這一個外孫女，我欠她太多了。”
宋碧雲感傷道：“奶奶最深的祝福都要留給我的小也，我只希望她開開心心的。為了她媽媽，為了她爸爸，為了我，她顧全大局，從不敢隨心所欲的活著。現在這一切都沒了，奶奶不希望任何人勉強她，也不希望她再為任何一個人委屈求全。她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她自己說了算。”
“你不欠她的，別把這些攬在自己身上，再怎麽也輪不到你來懺悔。你要願意，和奶奶一起祝福她就好。”說完這句，拍了拍葉序的手，起身回了臥房。
葉序麻木地看著手上的溫度驟然消失，跌落到深淵之下。
他站起來，對著那個顫巍巍的背影說，“奶奶，我會證明的，就算我只是葉序，我也有能力愛她。”
宋碧雲沒有停下步伐，轉了個彎，消失在盡頭。
葉綏鳴過來拍了拍葉序的背，“給你奶奶一點時間，她會想明白的。”
空曠的客廳只剩下他一個人，心臟隱隱地在疼。
他不過是被奶奶輕描淡地說了一兩句就t沮喪了。那她呢？
她曾在這裏，接受了四面八方地圍剿。
他眼裏的痛苦染了血，像剛結疤的傷口又被烙鐵過了一遍。。
電話震動起來，他看著那個笑著的頭像，把那抹苦澀放掉。這點算什麽，這也是他從十七歲開始就愛著的女孩，不可能輕易放手的。
“葉序？”她第一時間沒聽見他聲音，又問了句。剛剛視頻時好像看見他了，以為他要和外婆一起與她通話的。
“嗯。”葉序聲音恢覆了平靜， “你呢，冷不冷？”最近來了一波冷空氣，申城溫度一直維持在10度左右。
“不冷啊，都可以穿短袖了，昨天還去玩了水。”她歡快道， “待會我發給你看，我也是第一次參加。”
“好，那你要記得吹幹頭發再睡。”葉序叮囑道。
“嗯。”她琢磨著，他情緒不太好，“你怎麽了？”
“沒什麽。”葉序說，“就是工作太多了，有點忙。”
“哦，”江之也鼓了鼓腮幫子，“我還以為，”
“我當然每天都想你的 。”葉序搶答道，發出親吻的聲音。
江之也心尖一顫，一句話搞得她歸心似箭的。
“我也是，晚安。”
“晚安。 ”
葉序收到她發來的照片，照片中，她穿著露出半個肩膀的民族服飾，帶著長長的銀飾項鏈。濕發披肩，眼瞳清麗，逆著光回眸，笑容真誠而耀眼。
說是拍的旅游宣傳照，也不為過。他隨手將照片設置成新的聊天背景。
他也和奶奶一樣，希望她開開心心的。
厲至和來找她的事，她誰也沒說。葉序顯然也是不知道的，那麽她的行蹤就不是他曝露的。怕他多想，還是不說的好。
她在接下來的一周，終於學會了電瓶車。這倒是不難，只不過第一次學時，她習慣用腳去剎車，十分危險，一直心有餘悸不敢再嘗試。
但生活在這裏，要是不會騎電瓶車，效率會大打折扣。
轉眼間又過了三個月，正式入夏。
入夏以後，客棧裏開始熱鬧出來。因為性價比的緣故，來這裏避暑的游客增多。她已經和這裏的人打成一片，時不時能充當個小幫手。
每日任務之一就是去鎮山拿菜。避暑的人最關心的就是每日吃什麽。
托這些游客的福。客棧為了留住他們，在飲食上推層出新，變著花樣來。她吃到了很多美味，偶然一上稱才發現胖了三斤。
她不得不每日晨起，圍著村子跑一圈。這習慣一養成，認識的人更多了，簡直算半個村裏人。
之前有隊外國游客自駕到這裏，汽車在半路拋錨，她還給當了翻譯。在村子裏作為光輝事跡宣傳，人氣水漲船高。
客棧會時不時拍些視頻，做做直播，她會幫著她們分析受眾，幫著她們剪輯拍攝，還幫著她們把視頻發布到國外的網站上。
在這裏的日子充實而忙碌，每天一睜開眼就有很多事要忙。
遵守規律是最約束心智的方法。
知道她會晨跑後，葉序喜歡在上班的路上給她打電話。
七點多的早晨，裊裊炊煙，世界處於一種美妙蒼茫的時刻。她會去村子裏唯一的小超市買瓶水，坐在矮腳竹凳上，等著他的電話。
電話不會太長，大部分時間不超過10分鐘。掛了電話，身上的汗剛剛被風吹幹。她再走去民宿吃早飯。
這天，她和客棧負責打掃的劉姐一起去山上摘花。路邊的野花品類多，她叫不出來名字，一路走一路搜一路問，跟個孩童一樣，充滿了好奇。
劉姐耐心地給她一一解答，末了又給她說，“你說這人吧，真是各有各的用處，你看你懂那麽多東西，還是有不明白的。”
“是，”江之也把清理過的花放在籃子裏，放不下的就抱在手上，這些都是給客人準備的，她當然也有一份，而且可以優先選擇。
“但是我想，慢慢就會學會的。”
“那當然，你這麽聰明的。”
“哈哈。”
葉序看著她遠遠走來。這是一條上坡路，她穿一條黃色的波西米亞長裙，像一只揮著翅膀的小蜜蜂。頭發松散地挽在耳後，紮著塊頭巾，儼然一副度假的模樣。
他揉了揉眉心，有點悵然，是不是都已經忘了他了？
江之也腳步頓住，完全不敢相信。但是那麽風姿綽約，清風傲骨的人，這世界一定找不到第二個。
她丟了花，飛奔而去。
葉序單手接住她，緊緊摟在懷裏，她身上混合著露水和花香，讓人沈迷。
“你怎麽來了？”她問。
“你說啦。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還好在笑，還好沒有問他，為什麽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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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也委托客棧女老板泡了一壺新茶, 送至梯田內的八角亭裏。相比其他地方, 這裏不僅私密性好，而且風景不錯。
厲至和的秘書、保鏢往亭口一站, 也沒人敢來打擾。
“這是今年新出的茶, 不知道您喝得慣嗎？”江之也起身給他倒了一杯，她去過厲家, 知道他速來講究, 這裏的最高規格也就這樣了。
厲至和倒沒說什麽, 喝了一口。新鮮是新鮮, 就是不夠純正。這是她給他倒的第一杯茶, 入口是沒問題的。
“準備什麽時候回去？”厲至和問, 他千裏迢迢來了這裏, 已經是給足了誠意。本以為她是有點志氣的人, 卻成天躲在這個小村子裏端茶遞水。
“還不知道。”江之也回，視線追著遠山, 已經開始起風了。
“不知道？”他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 “你打算一輩子待在這兒？”
“應該不會的。”她笑了笑。
“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厲至和垂眼，漠然。儼然一副上司找下屬談話的架勢。她的辭職報告還壓在他那裏。如果她回去, 他可以力排眾議，讓她上位。
“我沒有逃避, 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該她付的責任，她一點也不會逃避的。
“邊吃藥邊休息嗎？”厲至和目光偏過來, “這裏不適合治病。”
江之也楞了一下，能找到這裏來, 知道她在接受治療，也不算什麽難事。但她，不打算和他探討這件事。
“您來找我有事嗎？”
厲至和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稍稍側了側頭，秘書會意，將幾份文件放在她手邊。厲至和用眼神示意她打開。
在打開之前，她心裏就有了預感。離開申城時，厲家的老人就找過她，只是她拒絕了，沒想到他們能為她追到這裏來。
厲至和：“有你爺爺奶奶給你的，有我給你的。”
江之也隨便翻了兩頁，關上了那幾份股權轉讓協議書。這就是爸爸連命都不要，想給她爭取的東西嗎？
他們有血有肉的離開了，卻要讓她為這些冰冷的物件而活。
“不用覺得愧疚，我一直過得很好，能養活我自己。”她依舊放在手邊，沒有明確拒絕。爸爸要讓她拿著的東西，她會考慮的。
厲至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將近六十了，身上的那股氣勢越發逼人。倒不是他刻意為之，這麽多年的歷練早就渾然天成了。
能追到這裏來，已經算是放下姿態了。
“你應該仔細看看。”他提醒她，“這可比你現在擁有的，要有價值得多。 ”
他口中說的，就是江照留給她的，在他眼裏，當然是九牛一毛的東西。
“我能看明白。”江之也說，或許他不知道，她和數字打過很多年的交道。
“謝謝您。我會考慮的。”
厲至和不認為她真的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系，在厲家的小輩中，這是前所未有的偏愛。當然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他認可她有能力勝任。
“不要覺得有葉家，你就可以，”
“我不覺得我有葉家，”江之也打斷他，“對我來說，葉家有葉序和我外婆而已。”她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場面靜默。
厲至和喝了口茶，味道比剛剛濃了一些。這話明擺著有火藥味，葉家有她在乎的人，厲家沒有嗎？
但她還年輕，從小沒跟在他身邊，會有這樣狹隘的想法，他懶得計較。
厲至和口氣軟了下來，“你媽媽和江照的死，和我沒有多大關系。”言下之意是你沒必要，這樣與我賭氣。
“我知道的，媽媽和爸爸給我說過的。”
在他面前，肆無忌憚把那兩個人聯系起來，厲至和已經不悅。當年若是知道邊月懷t的是他的孩子，怎麽也不會放她們走的。
他知道這件事時，她已經兩歲了。那個從不與他服軟的女人來找他，希望他能放過他們。他一時心軟，答應了。
邊月生病時，他要施以援手，對方想都不想拒絕了，只好作罷。時隔多年，他也沒了當年的倔強。
沒想到她和她媽一樣，在大事上如此拎不清。
對於江照，他也是問心無愧的。答應她的事，他每一件都做到了。若不是他，就憑江照卷入的案子，是會被推到臺前獻祭的。哪能如此輕易就判了？
他的去世，那是天意，和他更是沒有關系。他的責任心沒大到要管住世間每一個人的死活。
“謝謝您，幫了我爸爸。”江之也說。一直沒機會親自給他道謝。
厲至和沒回應，她還是不肯叫他爸爸。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厲至和再次讓步，“你要不是我女兒，我不會管這件事。”她既然重感情，也應該記得他的。
“是，我知道，但是您還有其他的女兒。”江之也知道蔣幻已經被下派到Z市。“聽說姐姐離開了總部。”
“那是她應該去的。”自己不小心被人逮住了破綻，她就應該承擔後果。沒想到她還關心這件事，而且叫蔣幻“姐姐”。
“應不應該的我不知道，但是她很崇拜您，您是她的爸爸。如果我爸爸有這樣一個女兒，他一定會為她感到驕傲的。”
厲至和眸光一閃，這是在指責他冷血無情？
“她是我的女兒，也是厲正的員工。”他在告誡她，她應該學會公私分明，以後她進了公司，也會面臨同樣的問題。
“我知道您有很多員工，或許也有很多女兒。”她嘲諷他。
厲至和沒想到她會這麽肆無忌憚挑釁他，不悅寫到了臉上。“我只和我喜歡的女人生孩子，你媽媽是最後一個。”
聽到這話，江之也莫名想笑，他不會覺得她吃醋了吧？
茶已經涼透了，但她不準備換掉。
“您可能覺得這只是一個小村莊，其實這兒是我媽媽畢業作品的靈感來源地，她很喜歡這裏。”也是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她才看明白畫裏的那些意向是如何在現實中映射的。媽媽當年的答辯一定非常精彩，不然也不會以第一名的成績從美院畢業。
說到邊月，他情緒裏有了些波動。她畢業那會兒，他們還在一起。
“媽媽和我說過很多她和您之間的事，”江之也回憶了一下，“真的很多，您懂這麽多道理，應該明白的，放下一個人不是絕口不提，而是無關緊要。”
她回避了對方的眼神，也知道厲至和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他前一句表達完自己的情深，下一句就被人視為草芥。
“我和你媽媽之間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
“那好。”江之也起身，話不投機半句多，“謝謝您來看我，我沒什麽要說的了。”
厲至和見她有送客的意圖，也不想自討沒趣。給她的寬容，比她姐姐的要多太多。他不信她的心是石頭做的。
還是那句話，現實會教她做人。她遲早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你要真喜歡葉序，我會給你做主。”葉家的門沒有那麽好進，但是誰也不能欺負他的女兒。
江之也拉了拉嘴角，“這是我和葉序之間的事。”相比起他，她當然更相信她的葉序。
葉序說會解決，就一定會解決的。
“另外。”她叫住他，“我在接受治療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訴葉序。”
厲至和眸光一動，收回視線。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看來是真的特別喜歡那小子。
江之也得到回應，驀地松了一口氣。
她會好的，她答應過爸爸，也答應過葉序。
葉序在等她，他好像一直都在等她。她不會讓他失望的，她一直都沒讓任何人失望過。這次也一樣。
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她不想在葉序面前崩潰、難過、傷心。他們之間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憶，每一次想到，都會覺得暖融融的。
記得那些就好，別的不再重要。
“不留下來吃飯啊？”人走了一會兒，老板娘來問她。
“那個叔叔有事，急著去坐飛機。”她多解釋了兩句，地方小容易有流言蜚語，“他是我媽媽的一個朋友，順路過來給我帶了點東西。”
老板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他們也不像是那種關系。而且兩人有點掛相，她還以為是她爸爸。
——
葉序看了眼日歷，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已經走了62天。這期間他們通過五次電話，最長不過半小時。
她的情緒越來越穩定，一聽就知道。
這兩個月來，他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組建了新的研發團隊，又拿了一輪投資，其中兩個項目深受業界青睞，其中一個報名了國際大獎。
他拿了車鑰匙，準備自己開車去爺爺奶奶家。
剛走到門口，就見周姨從車上下來，手上提著菜。估計是因為他要來，特意去買的。
“不用不用。”周姨拒絕了他伸過來的手，“他們都在家呢，我去廚房了。 ”
道別以後，他聽見客廳傳來的歡聲笑語，他甚至聽出電話另一邊是江之也。她在和奶奶打視頻電話。
他嘴邊綻放一抹清淺的笑，走過去，“爺爺、奶奶。”
“嗯。”葉綏鳴回了他。
宋碧雲笑著點點頭，起身拿著電話往後院走。
葉序腳步頓了頓，目送著她離開。奶奶這麽做，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參與。
葉綏鳴跟著起身，看著尷尬的孫子，指了指沙發：“過來坐。”
“哦。”他耳朵裏的聲音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消失。
不管他怎麽暗示，奶奶都對這件事只字不提，今天是更加明確的表態。奶奶一向是喜歡他的，在他的個人問題上，以前也時常關心。
他還沒搞明白，她為什麽不滿意。
“是小也打回來的電話。 ”葉綏鳴對著孫子嘆了口氣。他最近的成績，他都看在眼裏，也為他感到驕傲，他一直都是個有擔當的孩子。
“嗯，我知道。”葉序垂眼，看著裊裊茶煙。
他還聽見，她笑得很開心。
葉序知道，這問題不能再回避了，他起碼要給奶奶表明心意。
吃完晚飯，宋碧雲去茶室喝茶。近來，她眼睛不大好了，就不怎麽看書了，聽曲的時候更多一些。
葉序給她續了一杯果茶，輕聲問，“剛剛是小也打電話回來嗎？”
宋碧雲遲疑一秒，接了那杯茶。“嗯，她玩得很開心，心情好了許多。我告訴她，若是喜歡，就在那裏住下也行，天氣好一點我去看她。”
“那我到時候和您一起去。”葉序說。
宋碧雲輕輕搖了搖頭，“奶奶知道你工作忙，我去就行了。那邊有我一個朋友，她會照顧我和小也的。”
聽她拒絕地如此徹底，葉序心裏的石頭懸得更深了。
“奶奶......是不喜歡我嗎？”他問得忐忑，壓制著聲音裏的不安。
“不要這樣說，”宋碧雲拉過他的手，看著這個一手帶大的孫子，“你是奶奶的孫子，我當然是喜歡的。”
葉序紅著眼睛看向他，她說地很明白，是作為孫子喜歡的。
宋碧雲阻止他說話，“奶奶相信你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但是奶奶只有這一個外孫女，我欠她太多了。”
宋碧雲感傷道：“奶奶最深的祝福都要留給我的小也，我只希望她開開心心的。為了她媽媽，為了她爸爸，為了我，她顧全大局，從不敢隨心所欲的活著。現在這一切都沒了，奶奶不希望任何人勉強她，也不希望她再為任何一個人委屈求全。她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她自己說了算。”
“你不欠她的，別把這些攬在自己身上，再怎麽也輪不到你來懺悔。你要願意，和奶奶一起祝福她就好。”說完這句，拍了拍葉序的手，起身回了臥房。
葉序麻木地看著手上的溫度驟然消失，跌落到深淵之下。
他站起來，對著那個顫巍巍的背影說，“奶奶，我會證明的，就算我只是葉序，我也有能力愛她。”
宋碧雲沒有停下步伐，轉了個彎，消失在盡頭。
葉綏鳴過來拍了拍葉序的背，“給你奶奶一點時間，她會想明白的。”
空曠的客廳只剩下他一個人，心臟隱隱地在疼。
他不過是被奶奶輕描淡地說了一兩句就t沮喪了。那她呢？
她曾在這裏，接受了四面八方地圍剿。
他眼裏的痛苦染了血，像剛結疤的傷口又被烙鐵過了一遍。。
電話震動起來，他看著那個笑著的頭像，把那抹苦澀放掉。這點算什麽，這也是他從十七歲開始就愛著的女孩，不可能輕易放手的。
“葉序？”她第一時間沒聽見他聲音，又問了句。剛剛視頻時好像看見他了，以為他要和外婆一起與她通話的。
“嗯。”葉序聲音恢覆了平靜， “你呢，冷不冷？”最近來了一波冷空氣，申城溫度一直維持在10度左右。
“不冷啊，都可以穿短袖了，昨天還去玩了水。”她歡快道， “待會我發給你看，我也是第一次參加。”
“好，那你要記得吹幹頭發再睡。”葉序叮囑道。
“嗯。”她琢磨著，他情緒不太好，“你怎麽了？”
“沒什麽。”葉序說，“就是工作太多了，有點忙。”
“哦，”江之也鼓了鼓腮幫子，“我還以為，”
“我當然每天都想你的 。”葉序搶答道，發出親吻的聲音。
江之也心尖一顫，一句話搞得她歸心似箭的。
“我也是，晚安。”
“晚安。 ”
葉序收到她發來的照片，照片中，她穿著露出半個肩膀的民族服飾，帶著長長的銀飾項鏈。濕發披肩，眼瞳清麗，逆著光回眸，笑容真誠而耀眼。
說是拍的旅游宣傳照，也不為過。他隨手將照片設置成新的聊天背景。
他也和奶奶一樣，希望她開開心心的。
厲至和來找她的事，她誰也沒說。葉序顯然也是不知道的，那麽她的行蹤就不是他曝露的。怕他多想，還是不說的好。
她在接下來的一周，終於學會了電瓶車。這倒是不難，只不過第一次學時，她習慣用腳去剎車，十分危險，一直心有餘悸不敢再嘗試。
但生活在這裏，要是不會騎電瓶車，效率會大打折扣。
轉眼間又過了三個月，正式入夏。
入夏以後，客棧裏開始熱鬧出來。因為性價比的緣故，來這裏避暑的游客增多。她已經和這裏的人打成一片，時不時能充當個小幫手。
每日任務之一就是去鎮山拿菜。避暑的人最關心的就是每日吃什麽。
托這些游客的福。客棧為了留住他們，在飲食上推層出新，變著花樣來。她吃到了很多美味，偶然一上稱才發現胖了三斤。
她不得不每日晨起，圍著村子跑一圈。這習慣一養成，認識的人更多了，簡直算半個村裏人。
之前有隊外國游客自駕到這裏，汽車在半路拋錨，她還給當了翻譯。在村子裏作為光輝事跡宣傳，人氣水漲船高。
客棧會時不時拍些視頻，做做直播，她會幫著她們分析受眾，幫著她們剪輯拍攝，還幫著她們把視頻發布到國外的網站上。
在這裏的日子充實而忙碌，每天一睜開眼就有很多事要忙。
遵守規律是最約束心智的方法。
知道她會晨跑後，葉序喜歡在上班的路上給她打電話。
七點多的早晨，裊裊炊煙，世界處於一種美妙蒼茫的時刻。她會去村子裏唯一的小超市買瓶水，坐在矮腳竹凳上，等著他的電話。
電話不會太長，大部分時間不超過10分鐘。掛了電話，身上的汗剛剛被風吹幹。她再走去民宿吃早飯。
這天，她和客棧負責打掃的劉姐一起去山上摘花。路邊的野花品類多，她叫不出來名字，一路走一路搜一路問，跟個孩童一樣，充滿了好奇。
劉姐耐心地給她一一解答，末了又給她說，“你說這人吧，真是各有各的用處，你看你懂那麽多東西，還是有不明白的。”
“是，”江之也把清理過的花放在籃子裏，放不下的就抱在手上，這些都是給客人準備的，她當然也有一份，而且可以優先選擇。
“但是我想，慢慢就會學會的。”
“那當然，你這麽聰明的。”
“哈哈。”
葉序看著她遠遠走來。這是一條上坡路，她穿一條黃色的波西米亞長裙，像一只揮著翅膀的小蜜蜂。頭發松散地挽在耳後，紮著塊頭巾，儼然一副度假的模樣。
他揉了揉眉心，有點悵然，是不是都已經忘了他了？
江之也腳步頓住，完全不敢相信。但是那麽風姿綽約，清風傲骨的人，這世界一定找不到第二個。
她丟了花，飛奔而去。
葉序單手接住她，緊緊摟在懷裏，她身上混合著露水和花香，讓人沈迷。
“你怎麽來了？”她問。
“你說啦。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還好在笑，還好沒有問他，為什麽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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