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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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周一的總辦會後, 江之也被戰投部的一把手單獨叫去了二十二層。這種下越兩級部署工作的情況,在過去並不多見。

許總開門見山告知了她今早總辦會的決議,由她負責對智算中心的搭建作一輪評估。這本來也算工作職責之一, 只是沒想到這個搶破頭的“餡餅”會落到自己身上。

除了接受, 別無她法。

從二十二層回到十七層的工位,她只用了三分鐘, 就足足被人圍觀了三分鐘。

“恭喜恭喜啊。”周緹放了杯咖啡在她桌上。

“謝謝。”她禮貌道。不受影響般的, 開始今天的工作。

午休過後,她給蔣幻發了條消息。

【責任重大, 我能拒絕嗎?】

蔣幻回給她的消息, 言簡意賅。

【董事會的決策, 不要壓力太大, 有什麽問題來找我。】

她沒回, 關了手機, 又收到一條。

【爸爸和我都相信你。】

她回了個【頭疼】的表情包。不是信不信, 是想不想的問題。

樹欲靜而風不知。

她邊回覆郵件邊思考, 或許她應該把事情搞砸。

葉序的電話接進來,宋蔚看了眼副駕駛的人。

“問你還來不來?”葉序聲音懶懶的。

“等我半小時。”宋蔚回。一個院子裏的發小回來了, 約了一堆朋友聚聚。

甄茜瞅了眼屏幕, 那邊的聲音很嘈雜,很熱鬧。嗓音是低沈的, 卻讓她覺得刺耳。

她嘴角抽了下,本已如游絲般的火氣再次被點燃。

憑什麽他當年瀟灑走人, 把所有難題都留給她解決?

“我能去嗎。”她問得毫無起伏。

“你要去?”宋蔚以為自己聽錯了。

隨後,看見她點頭。

宋蔚摸了摸後頸, 以為又一棵鐵樹開花了。

她當然不是去蹭吃,更不想去混什麽圈子。她要去把葉序罵一頓, 江之也舍不得罵的,她來罵。

她不要她的朋友獨自忍受這一切,還要被冠上“負心女”的名頭。

罵完以後,她去負荊請罪。

上上個星期去了趟她公司,等她下班。江之也有工作要耽擱,她在樓下點了杯咖啡,碰到了她同事。

她記得她,叫周緹。每次見到,都很熱情。

這次也不例外,周緹聽說她等江之也,主動留下來和她攀談。說著說著,就聊到最近有個女人時常來找她的事。

甄茜納悶,這事江之也是一句沒給她提過,不應該的。從周緹的敘述來看,兩人之間氣氛很微妙,不像是朋友。

她冒著觸犯他人隱私的風險,問了更多的問題。她和江之也都是有界限感的人,若是一個男人天天來等她,等二十四個小時她都不會過問一句。

然而這是一個女人,她直覺不太好。

在她的央求下,周緹給她看了照片,是江之也去香港時,對方拍給她的。看到那個人時,她臉色一下就變了,是舒寧。

她完全無法想象,她們會有什麽交集。況且這是和她有交集的人,她不應該絕口不提。

那晚吃飯時,她旁敲側擊了幾次,江之也沒接半個字。

她回去想了幾天,依舊沒有頭緒。如果她和這個人會有交集,好像只有自己。高二的那年,因為周曉的事,她被人帶去了倉庫,其中一個就是舒寧。

來報仇了?那為什麽不來找她?因為找不到,就找了江之也。

這事要是和她有關,她是絕不可能坐視不理的。

她又想到那晚在酒吧,好像見到了那個叫黎歌的女生,她知道她算是宋蔚的朋友,一切又好像有了點眉目。

她打電話給宋蔚,想問一問那晚的情況。對方告訴她,那晚江之也和葉序吵架了。說得頭頭是道的,但是又沒有一丁點有用的信息。

為什麽吵架,宋蔚也說不清,就在那一個勁地說他的序哥很委屈,氣得她狂罵了一頓,掛了電話。

宋蔚堅決說是江之也給葉序道歉,是她做錯了事。

江之也給葉序道歉?她又想罵她了。為了葉序犧牲還不夠多嗎?色欲熏心了嗎?才會被他牽著走。

她可不相信江之也是和這幾個人爭風吃醋了,就算是,也不應該她道歉。越想越後悔,那晚她喝了點酒,翠翠送她回家時,她沒想那麽多。

要是她在,非得把這些人一塊滅了。

江之也如此嚴防死守,本應該打住的,可是她沒辦法,真怕她有什麽事。她們是這麽多年t的朋友,這大半年來,她心裏有事,她感覺得到。

自作主張地,她通過宋蔚,找到了舒寧,約她去了翠翠的酒吧。

沒時間與對方閑扯,開門見山問了最想知道的。

舒寧一開始支支吾吾,被她威脅著什麽都說了。

她抄起旁邊的酒杯就潑到了她臉上,舒寧被這舉動震懾住,最後卻什麽也沒做,盯著她看了半分鐘,起身走了。

她其實挺希望對方還手的,那她肯定要給她一巴掌,再踢幾腳。

這裏是他們的地盤,也不怕打不贏。

聽到響動,酒吧的人沖了進來,她蹲在墻角,懊惱著,怎麽會......一直沒發現呢。

江之也和她爸爸的關系,在大二那年,她知道了全部。沒有了血緣的紐帶,反倒讓她和爸爸的關系更純粹、更真摯,也更在乎。

葉序疊著腿,隔著些距離,後仰著看她,眼中已經有惱意。

“你出去吧。”她生硬道,對著宋蔚。

宋蔚和葉序交換了眼神,對方也讓他出去。他只好守在門外,合著這波是同類相殘。

“別懷疑,我今天就是來罵你的。”

葉序淡淡看她一眼,又移開。她要不是江之也的朋友,不可能還坐在這裏。

他大概猜到她是來做什麽的,讓他放棄江之也,程州洋更適合她。她一向更喜歡那個人,但他怎麽可能為這種事妥協。

如果她影響她,他也不會客氣的。

甄茜在想,他這樣高高在上的態度,她措辭可以更犀利點了。

“你一定覺得自己很牛吧,你一句要去留學,誰都得跟著你走。”

“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他不悅道。言下之意,輪不到你插嘴。

“你們兩個人的事?”甄茜冷哼一聲。

“那你知道她怎麽過的嗎?”江之也從沒說過這些,但她知道她怎麽想。

葉序放下腿,肅穆幾分。當年的事,他一直不敢問,難道她知道真相?

“在遇見你之前,她的理想大學都在申城,你應該知道為什麽吧?還是你知道了也不在乎,你只在乎自己的想法。最後因為你,她要遠赴重洋,壓力大到,讀書讀到吐,還要遭受別人的白眼。”

臨時決定要去留學,壓力可想而知。再加上她爸爸工作忙,什麽事都只能她自己鼓搗。忙前忙後,顧著所有人、所有事,都沒人能搭把手。是有多無助,才會求著她幫忙。

葉序和黎歌一起去留學,在學校裏傳成了佳話。她早就看出來江之也喜歡葉序,她是沒提過這些事,但也不代表風刮不進某人的耳朵裏。

就算找了再多的理由,但她知道,除了葉序,她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好幾次都想勸她算了,可是又不敢,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如果被人指著鼻子反對,她怕她的信念會崩塌,兩頭都討不到。

這後果不堪設想。

人生重大的關卡誰來負責買單?葉序嗎?

恐怕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不喜歡葉序,一直都不喜歡。

愛與痛不可抵消。

那個人不說,不代表不痛。

葉序不吭聲,第一個問題他就反駁不了。這一點上,確實截然相反,這是一早的決定,又有家裏相持,每一步都順利而妥當。

除了考試得自己去,其餘的,幾乎沒操過心。所以他壓根不知道這裏面有多少門道、多少彎路。

她又是怎麽一個人在那麽短的時間裏走過來的。

他又想起第一次問她要不要去留學的時候,她堅定搖頭的樣子。

那會兒只想著兩個人待在一起,一起留學也是條不錯的路。竟沒想到,對她來說,不僅僅是追逐,還有舍棄。

“別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她又不是沒別的人喜歡,喜歡誰不比喜歡你簡單快樂啊。”

“她不欠你的,你有愛了就愛了的自由,有些人卻沒有。你要是不愛了,不過也就是在大海裏丟了顆石子,很快風平浪靜。”

“不過?”葉序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他不認。

“你要摘星星,有人給你把天都拉下來。她呢?得自己徒手撕開一條口子,才能看見點光亮。你想過她的處境嗎?你要是沒感情了,一拍兩散就好,她還得顧著她外婆在葉家的處境。”

“別以為會說兩句甜蜜話就是愛了,你設身處地為她想過嗎?你知道她爸爸在監獄裏嗎?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回來嗎?知道辜負你,她心裏有多內疚嗎?”甄茜罵開了,聲音層層疊高。

“你說什麽?”葉序愕然,瞳孔驟縮,像是被凍住,

“你說她爸爸在哪裏?”他不敢相信。

“你不知道吧,”甄茜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你不是很有能耐嗎?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我告訴你,這些事都不是江之也告訴我的,但你可以印證。”說完這句,把人晾在原地,走了。

她就是要替她出口氣,別太得意了。

屋裏的光一秒暗下來。甄茜走了,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葉序的心像灌滿了鉛,沈沈下墜。又像噩夢驚醒般的,遲遲回不了神。

她爸爸在監獄裏

怎麽會?所以她是為她爸爸回來的。

所以她一直都在忙著她爸爸的事嗎?

而他.......做了什麽。

而他一直以為是他在遷就她,在等她。他才是更有氣度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江之也欠著他。她要是回到他身邊,是理所應當的。

原來不是的。

他是更自私的那一個。

他只用一個電話就搞清楚了所有事,可是為什麽?會是現在。

呼吸裏帶著鐵銹的味道。

葉序深垂著頭,好似被人兜頭潑了一脖子的冷水,脊梁骨又硬又直。

她不願與他分擔這些事,就算他想,她也絕不會這麽做的,她一直都溫柔地愛著她想愛的人。

可笑的是,他一直把這些歸咎於她不夠喜歡他而已。

他明明一度很接近真相了。

她火急火燎回了申城,莫名其妙流眼淚,委曲求全去厲家工作,小心翼翼處理和他的關系,這裏面早就是疑點重重。

他在香港碰到她時,是有機會參與一切的。但他終究活在了象牙塔裏。

他不怪她,他只怪自己。失去和她共沈淪的機會。

江之也掛了甄茜的電話,抽了張紙巾,不擦眼淚,去擦鋼筆上多餘的墨水。

葉序送她的筆,她時不時就會拿出來看看,一直都沒用。

今天下班時,在兩座大廈之間看見了七彩祥雲,她透過前擋玻璃拍下這一幕。突然有了興致,想記錄下來。

她此刻很平靜,一點也不怪茜茜。相反,她感激她,她一直苦惱著要怎麽開口。她不想在他面前賣慘,也不可能一筆帶過。

茜茜幫了她的忙,她感激她。

甄茜一直都這樣,一腔熱血,是個燃燒自己的小太陽。對她,也是一點沒變。

她對著IPad開始畫畫。高樓大廈,橫平豎直,有陽光的地方就有斜斜的陰影。

剛到美國時,情緒也崩潰過一段時間。學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內心的秩序被打破了。明知是一條黑燈瞎火的死路,卻還是一個人頭也不回的去了。

既然選擇了放棄他,就根本不應該到這裏來。

讓別人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她自己卻偏偏實踐了。

是非對錯的判斷在那一刻失了效,只能用情感驅使理智,才能讓一切不那麽可笑。入校的第一個月,除了吃飯上課睡覺,拒絕了一切社交,像個機器人一樣活著。

有時半夜醒來,翻到朋友圈裏的實時照片,白晝與黑夜的對比,總會想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嘛。答案是知道的,邏輯卻連接不上,為什麽到這裏來,這個問題她不敢問自己。

只能睜著眼到天亮又起床洗漱迎接新的一天。

白天倒是沒這種煩惱,周圍都是陌生的環境,若是不集中精力壓根聽不懂在講什麽,這種被迫的專註多多少少緩解了她的焦慮。她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大大小小的課題組、競賽,能參加的都參加,來了這裏,如果連學習都做不好,才真的是一無是處了。

風吹得窗欞咵咵響,思緒拉回到此時此刻。

從法律層面講,爸爸是一個有罪的公民。從世俗層面講,她成了一個罪犯的女兒。這兩點都是客觀存在的,不得t抵賴。

爸爸說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這道理再簡單不過。

葉序不認識她爸爸,很多事情必定無法理解。但也沒什麽,她理解就好,也不強求他能理解。

但那個人是她爸爸,她希望他有基本的尊重。

門鈴響起,“嘎”地一聲脆響。

她蓋上筆帽,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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