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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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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章

這句話一出來, 原本還覺得兒子不懂事的吳慶軍,也瞬時怔楞在原地,“一個危難時候拋妻棄子”無疑指的是他!

瞬時渾身發冷, 他是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當初的選擇給兩個孩子帶來的傷害。

這麽些年,他只考慮到了呦呦, 卻沒有想過兩個孩子也會記在心裏。

吳慶軍哆嗦著嘴,喊了一聲:“小石頭, 我和你媽媽從來沒想過拋棄你們,從來沒有過!”

他說的信誓旦旦,可是吳景石頭都沒擡一下地道:“你們沒想過, 可是你們這麽做了, 爸,我還喊你一聲爸,你為了自己的前途, 將我和妹妹趕出了你的生活,送給了爺爺奶奶撫養, 現在你又將我們接回來,名義為彌補,那利明弟弟呢?他不需要你的彌補嗎?”

許呦呦驚呆了, 兒子口中的“利明”,是羅青青生的那個孩子。

吳景石輕笑了一聲, “在你們心裏,孩子算什麽?”

許呦呦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道:“小石頭,媽媽當年是迫不得已, 你知道的,媽媽在坐牢, 媽媽沒有辦法……”

吳景石低著頭,似t乎在聽,又似乎不在聽,等母親說完了,才擡頭看著他的媽媽,有些嘲諷地道:“坐牢的時候,你當然是身不由己的,那你出來以後呢?你出來已經兩年了,我早告訴你,當年外公和小姨他們對我和妹妹是多麽愛護,你每次只是笑笑,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小姨不是我的小姨!”

又忍不住問道:“你們兩家有仇,那為什麽你出事以後,我爸要將我放在外公家?住在小姨的房子裏?媽,如果我真的在小姨家長大,現在痛苦的該是你吧?”

許呦呦怔了一下,她在坐牢的時候,也想過這種可能,她還沒有厘清自己的思緒,就聽兒子又道:“我今天在小姨家,太太還給我盛了那麽多白米飯,給我夾紅燒肉,沒有一個人給我臉色看,你們讓我看起來像個笑話!”

可他們兩家不是親人,反而還是仇人。吳景石覺得這件事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甚而連眼前的父母在他眼裏,也變得陌生起來。

許呦呦夫妻倆正想著,要怎麽哄兒子,忽然聽小石頭喊了一句:“我要回北省。”

這句話一出來,許呦呦先坐不住了,她費盡心思才把兩個孩子從北省那邊接回來,“小石頭,過去的事,我們是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媽媽願意補償,媽媽已經缺席了你和小年糕的成長,你是知道的,媽媽這些年有多想你和妹妹。”

許呦呦見兒子絲毫不為所動,又求救似地看向了丈夫,“慶軍,你快勸勸小石頭。”從1970年到1977年,她整整有7年的時間,不曾參與孩子們的成長,小石頭也從6歲長成了13歲的少年。

如果小石頭再回爺爺奶奶那邊去,那這個兒子的心裏怕是沒有一絲縫隙留給她這個母親了,一想到這種可能,許呦呦渾身都打顫。

微微咬著牙道:“不行,你不能回去,小石頭,你告訴媽媽,你要媽媽怎麽做,媽媽就怎麽做,好不好?我們給你小姨一點經濟補償,媽媽可以把補發的一半工資都給她……”

吳景石搖了搖頭,“不,我不待在這兒了。”這麽一會兒,他的情緒已經緩和下來了,要說當初對回京市有多期待,現在就有多失望。

他也曾想念媽媽,想念記憶裏溫暖的家,想念那些曾經給予他溫暖的人,但是現在,他發現那些溫暖的回憶,不過是一個6歲孩子眼裏的世界,事情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樣。

他對這裏,忽然就沒什麽好留戀的了。

吳景石沒有再說,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不到二十分鐘,他就拎了一個行李包出來。

一直看著爸媽和哥哥吵架,不曾開口的小年糕跑過來拉住他的胳膊,含淚問道:“哥,你真要走嗎?”

吳景石點頭,“小年糕,我回北省了,你在這邊好好學習,有空就給我寫信。”妹妹還小,還需要父母的陪伴,他並不準備拉著妹妹一起走。

可是小年糕見他鐵了心要走,也抹幹了眼淚,輕聲道:“哥,你等我下,我跟你一塊兒走。”

吳景石阻止她道:“小年糕,你還小呢!”

小年糕有些委屈地望著他道:“哥,我從兩歲就跟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走了,我晚上睡覺都不敢閉眼睛,我不管,我要跟你一塊兒走。”說著,也跑回房間去收拾東西,小姑娘動作很快,只收了幾件衣服和書包,就跑了出來。

許呦呦已然說不出話來,哭的難以自已。

吳慶軍黑著臉望著小石頭道:“小石頭,雖然爺爺奶奶疼你們,但他們沒有撫養你的義務,而且他們年紀也大了,沒有精力再照顧你們,你們也要體諒老人家。”

少年冷淡地道:“我們來京市的時候,奶奶叮囑我了,只要我不想在這邊待了,她和爺爺隨時歡迎我們回去。”奶奶怕他沒錢買車票,還給他塞了一百當路費。

吳慶軍忍著怒火道:“你們太小了,萬一路上出了意外怎麽辦?你妹妹才十歲。”

小年糕拉住了哥哥的衣服,“哥,你不能拋下我,不然我會一個人偷偷走,我一個人沒出過門,我要是走丟了,你就沒有妹妹了。”

吳景石放下了行李包,安撫她道:“小年糕,我們今天不走,我去給奶奶打電話,讓她找個人來接我們。”說完,就出去打電話了。

許呦呦一把抱住了女兒,“小年糕,你也要離開媽媽嗎?你要是走了,媽媽得多想你啊?”

小年糕也眼淚汪汪的,但還是表示:“媽媽,我要跟哥哥一塊兒,你有爸爸,哥哥只有我。”

許呦呦的眼淚瞬時像決堤一樣,她本來以為一切都好了,她和慶軍覆婚了,孩子們也回來了,一切都回到了1970年的模樣,可是現在她才發現,她和孩子們的關系這樣脆弱,外力稍微沖擊一下,這個家就土崩瓦解了。

這一晚,許呦呦是抱著女兒睡的,她怕天一亮,婆婆真得帶著人來接孩子。半夢半醒間,她夢見了自己的媽媽,媽媽問她,為什麽還不去杭城把她接回來?

為什麽?

她想她不會去接媽媽了,是媽媽的任性妄為,為她的人生埋下了隱患。她熬過了六年的牢獄生活,卻沒想到,會和孩子離了心。

第二天一早,許呦呦打電話到單位請了假,她怕她下班回來,兩個孩子就真的跑回北省去了。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第三天一早,張建英到了空軍大院來。

再次看到婆婆,許呦呦心裏還是有些不得勁的,1976年她出獄後,就想接兩個孩子到身邊來,婆婆百般攔阻,好不容易她把孩子接過來了,婆婆又來搶人。

開口道:“媽,小石頭和我吵了架,就鬧著要回你們那,他已經進入中學學習了,可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想去哪住就去哪住,您說呢?”

經過了十來年,張建英還是對這個兒媳有些偏見,開口道:“你是覺得我不該來?孩子說,我要是不來接他,他就自己帶著妹妹回去,我不是來和你搶孩子的,我是擔心孩子出了什麽事。”

見許呦呦不開口,又朝兒子道:“說吧,為了什麽事兒,兩個孩子要鬧著回去?”

這事兒,許呦呦開不了口,吳慶軍顧及妻子的臉面,也不好開口。

最後還是一旁的小年糕說了出來,“奶奶,我杭城的外婆在小姨小的時候,把小姨丟了,媽媽說她和小姨不是親人,是仇人,哥哥就和爸爸媽媽吵了一架,不想在這待了。”末了,還不忘補充一句:“奶奶,我也要跟哥哥一起走。”

張建英把孫女抱了過來,點點頭道:“好,奶奶來了,奶奶接你們走。”

許呦呦擡頭道:“媽,你說你不是來接孩子的!”

張建英望著她,語氣平靜地道:“那你說現在怎麽辦?你覺得小石頭可以勸的過來嗎?”

許呦呦望著婆婆,頭一回示弱:“媽,你幫幫我,這是我第一次求你!這麽些年,我沒有對不起你們家的地方,沒有對不起慶軍的地方,媽,就是我入獄,為的也不是我自己,這些您都知道的。”

她的聲音都打著顫,作為母親,張建英能理解她的心情,想了一下道:“我和小石頭談一談,結果我不能保證,我只能說,我和他談一談。”

許呦呦沈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點頭應了,“媽,謝謝你幫忙。”

張建英去籃球場上找到了孫子,和他道:“景石,我答應你媽媽,和你談一談。”

祖孫倆走在樹蔭下,張建英把當年的事,仔細地說給他聽,末了道:“景石,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當小華他們是恩人和親人,可是回過頭來發現,父母輩是有仇的,景石,這不是你能選擇的,你還是孩子……”

吳景石拍了兩下球,然後擡頭和奶奶道:“奶奶,如果我現在跟你走,我在你和爺爺的約束和影響下,至少會長成一個正常的青年,如果我留在這裏,在我成年之前,我和父母之間只有無休無止的爭吵和指責,我不確定我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張建英握住了孫子的手,鼻子微微發酸地道:“好,跟奶奶回家。”

這個結果,許呦呦是無法接受的,張建英道:“該勸的我也勸了,但是在顧全你一個母親的心情和景石的未來之間,我肯定是選擇後者的,小許,這個賭,我不敢打,你也不敢,不是嗎?”

許呦呦徹底沒話了,她確實不敢,還是硬著頭皮道:“媽,小石頭t這是一時接受不了,說的氣話,我們當不得真。”

張建英淡淡地道:“看來你確實不了解你的兒子,這麽些年,家庭的變故,父母的缺席,讓他變得早慧和獨立。”

許呦呦沒法反駁,她想留下小女兒,可是真到了兒子要走的那天,小年糕早早地就背著書包等在大門口,望著她道:“媽媽,你不給我跟哥哥走,我以後會一個人偷偷坐火車走的,我要是跑丟了,你就真的再也見不到我了。”

許呦呦的心止不住地顫抖,只能放手讓她跟著哥哥走。

火車開走的瞬間,她默默地算著,距離小石頭成年還有四年,加上前面分開的七年,一共是十一年。

這個數字,讓她渾身一顫,十一年,小華五歲走丟,隔了十一年才回來,她和兩個孩子也要隔開十一年,她隱隱覺得,這或許是老天對她的懲罰。

可是,小華回來後,很快就融入了許家,一家人親親熱熱、和和氣氣的,自己和孩子們還有這樣的可能嗎?

**

半個月後,小華收到了一封從北省寄來的信,寄信人是“吳景石”,她想了一下,隱約猜測是小石頭的名字,心裏又有些奇怪,這孩子怎麽去北省了?

等拆開信看,只見第一行就是道謝:“小姨,我想我欠你一句‘謝謝’!感謝你在我6歲那年,最無助、驚懼和自卑的時候,給予我關懷和溫暖,這麽多年,我一直記在心裏。我時常想,和你再見面會是什麽場景,小舅舅給我看過你們的照片,我也想和你拍一張。

可是,我現在知道,這其實是很冒昧的一個要求。

小姨,我想我還應該說一句‘對不起’!在過去的日子裏,因為我的無知和自私,大概有許多令你為難的地方,可是你們(包括小姨父、太太和小外婆)沒有一個人給我冷眼和臉色,謝謝你們維護了一個少年的自尊。我已經知道了我親外婆對你做的事,我沒法理解,也沒法和這個家和解,我已經離開了京市,回到了北省。

你不用擔心我,爺爺和奶奶很疼我和小年糕,在北省生活的那些年裏,我一直很想給你寫信,現在我終於要寄出一封給你的信。

祝好,勿念!”

落款是“吳景石”。

小華看完以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孩子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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