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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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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盧源見他一臉淡漠的樣子, 心裏一梗,望著他道:“慶元,我很想問你一句, 這些年,你有把我當過母親嗎?”

這個兒子從人販窩裏逃回來以後,性格就變得冷淡很多, 平時雖也和她交流,但她總覺得倆人之間隔了點什麽, 不像其他母子那樣親密。她曾和丈夫嘟囔過幾句,丈夫說,慶元經過大難, 性格難免變得沈穩些。

這麽些年, 她也是這樣認為的。

但此刻望著冷靜地勸她離婚的兒子,多年前的那個念頭,又浮現在她腦海裏, 他真的有把她當母親嗎?

徐慶元有些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你是我的母親, 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盧源低頭,“也許是我想多了,懷你的時候, 我以為我將會有一個在我懷裏撒嬌耍賴的孩子,但是7歲以後, 你似乎就獨立了很多,我好像有一個兒子,又好像沒有兒子。”

徐慶元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指他沒有依賴她,沒有將她視為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人。但當年他才7歲, 一個人掙紮著從人販窩裏逃出來,巨大的變故讓他對誰都抱著一點警惕心理,這些年,是父親和爺爺一點點地用親情將他融化,讓他對這個家又有了一點牽絆。

見他不吱聲,盧源又接著道:“你對你姑姑,似乎都比對我上心些,凡事和你姑姑有商有量的,倒顯得我這個母親,在你心裏無足輕重一樣。”

她說這話,徐慶元是不能認同的,淡淡地道:“從爺爺臥床,到爸爸下床,家裏承姑姑幫忙很多,媽媽,有很多事,姑姑是沒必要做的。”

盧源臉上浮了一點譏諷,“你的意思,是怪我這個做兒媳、做妻子和做母親的不稱職?”

“媽媽,我沒有這個意思。我這次回來,是擔心你一個人的生活狀況,怕你有什麽為難的,又不和我說,但是我似乎預估錯了,你過的挺好的,不需要我這個做兒子的來擔心。”

“是,都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缺……人陪。”

徐慶元點頭,“那就好!那兒子就先回京市了,你有事可以給我寫信。”

說著,就擡腳往門口走去,盧源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喊一聲,從窗戶裏看著他走出了院子。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她知道,她和這個兒子是徹底離心了。

她這個兒子自來聰明,今天金巖山忽然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什麽都瞞不住了。她猶豫了許久的離婚申請,也已然不得不打了。

徐慶元回到姑姑家的時候,徐曉嵐剛好下班到家,問他道:“慶元,看到你媽媽沒?”

“看到了,姑姑,晚上還有一班回京市的車,我想今晚就回去。”

徐曉嵐楞了一下,“這麽急嗎?難得回來一趟,住一晚吧?”見他臉色不是很好,輕聲問道:“和你媽媽拌嘴了嗎?”

徐慶元搖頭,“算不上,只是勸她早些做打算,和我爸把婚離了。”

徐曉嵐洗菜的手,微微頓了頓,擡頭看向了侄子,“你媽應了嗎?”

“她會應的。”

徐曉嵐微微嘆了一聲,“離了也好,免得受你爸爸的拖累,她年紀畢竟也不算大。”心裏卻在想著,這大概對哥哥來說,會是一個很沈重的打擊。

徐慶元到底沒在安城多留,晚上九點踏上了回京市的火車,徐曉嵐站在站臺上朝他揮手道:“慶元,要是想回來就回來,姑姑在這呢!”

“好,姑姑,你多保重!”

火車“嗚嗚”地開走了,徐曉嵐一邊揮著手,一邊抹著眼淚,她想,以後慶元怕是不會再回安城了。

**

10月3日傍晚,許小華正準備下班,忽見鄭楠過來和她道:“小華,後天在京市科技學院有個食品工藝交流會,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許小華眼前一亮,忙點頭應下。

倆人約好了時間,鄭楠就準備走,萬有芹喊住她道:“鄭楠,等我一下,我也準備下班了。”

等出了辦公樓,萬有芹笑道:“鄭楠,真是沒想到,你還會主動喊小華去參加交流會,一開始我還擔心,你不是很願意教她。”

鄭楠點點頭道:“我也沒想到,她這人還挺挺願意鉆研的。”

想了想,又道:“我們科室的計少川,你是知道的,向來就有些瞧不上女同志,上次小華過來,計少川對她好一番冷嘲熱諷,我當時就想著,憑小華這學習的勁頭,總有一天能打計少川的臉。”

萬有芹有些詫異地道:“小華一點都沒和我提過,這計少川嘴巴也太刻薄了些。”

鄭楠淡聲道:“欺軟怕硬罷了,小華倒是能忍,當時臉色一點都沒變化,看起來都不像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萬有芹點點頭道:“這姑娘是的,很難嚇唬到她,心裏主意大著呢!心眼也實誠,你幫了她,她肯定都記在心裏的。”

鄭楠微微笑道:“你這還給她說起好話來了,就因為上次她幫你頂崗了?”

萬有芹搖頭道:“也不是,我們科室的章厲生,我和你提過吧?誰不躲著他點,都怕和他走近了,回頭受牽連。小華卻沒有,我看他們倆就像正常同事一樣交流,實話說,我心裏還挺佩服她的。”

鄭楠點點頭道:“其實章厲生人很能幹,就是受了家庭連累。”

萬有芹嘆道:“誰說不是呢,但是他媽媽戴過帽子,大家都怕以後還會觸雷,領導就是想重用他,也得多深思一點。”

鄭楠聽她這樣說,也就沒再說什麽。倆人在大門口分開,鄭楠正準備騎車回家,忽聽身後有人喊她,一回頭見是實罐車間的程斌,不由微微皺眉道:“有什麽事嗎?”

程斌見她一副不甚耐煩的樣子,苦著臉道:“鄭楠,我就這麽讓你討厭嗎?你怎麽一看到我,就這麽個神情”

鄭楠回道:“程同志,我們本來也不熟,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我就t先走一步了。”

見程斌不說話,鄭楠踩了兩下自行車腳蹬,就走了。

留著程斌一個人在身後嘆氣。

經過白雲胡同附近的公交站臺的時候,鄭楠意外地發現章厲生在那邊菜攤上買菜,不由放慢了速度。

那邊放著的芹菜、萵筍顯然都是菜市裏要處理的菜,看著都不是很新鮮,章厲生一樣買了一些,等他付錢的時候,鄭楠就騎著車走了。

而此時公交站臺旁邊,蕎蕎收過了錢,也在組織著語言。

當章厲生再次提出幫忙把剩下的菜拖回菜市的時候,蕎蕎鼓起勇氣道:“章同志,謝謝你的好意,但是真不用,我一個人兩三百斤都沒有問題,而且……”

章厲生見她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有些好奇地問道:“而且什麽?”

李蕎蕎擡頭道:“而且,你總是給我幫忙,我們菜市裏的大姐會誤會,以為我們是要處對象,我怕給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章厲生聞言楞了一下,沈默了好一會兒,蕎蕎以為他會點點頭走開的時候,卻忽然聽到他道:“不會給我造成麻煩,李同志,會不會給你增添麻煩?如果不會的話,我想……”

“會,會給我造成麻煩!”蕎蕎不敢聽他後面的話,立即出聲打斷了他。

章厲生一楞,見對面姑娘微紅的臉,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的樣子,頓覺自己的行為,可能有些唐突了。

忙道歉道:“李同志,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蕎蕎沒有應聲。

章厲生點點頭,就走開了。

蕎蕎沒有擡頭看他,只是盯著跟前的菜,直到小華過來的時候,她才回過了神來,一把抓住小華的手道:“小華,我今天和章同志說開了。”

小華見她有些神思不屬的樣子,猜她可能情緒波動過大,安慰道:“蕎蕎,你很勇敢,這事說開就好了,咱們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掌握一門安身立命的本領,其他的都不重要。”

蕎蕎點點頭,“對,我還沒法好好地活著,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小華把她送到了菜市,又帶著她去買了兩個饅頭,付錢的時候,蕎蕎搶著付了,“小華,我買饅頭的錢還有。”

小華勸道:“飯還是要好好吃的,不能連這個也省,身體會吃不消。”

蕎蕎點頭,“我知道,就是宿舍裏有個大姐,她丈夫爛賭,家裏條件實在太差了些,我每次吃點饅頭、燒餅的,她總在我跟前轉,我都不好意思不分些給她,時間長了,我自己也有些心疼。”她自己一頓也就舍得買一個饅頭吃,再分給樸大姐半個,一次兩次還好,時間長了,她總覺得不是這麽回事兒。

倒像是她養著樸大姐了。

問題是,她自己養自己,都還是個問題。

小華道:“那你把饅頭吃完,再回宿舍去。”倆人就在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小華又問道:“那個樸大姐怎麽不離婚啊?跟著這麽一個嗜賭的丈夫,日子就是個無底洞吧?”

蕎蕎道:“我聽宿舍裏的其他大姐說,她丈夫長的好看,嘴巴又甜,樸大姐每次回家,被他哄幾句就心甘情願地把錢掏了出來。”

“那她自己願意過這樣的日子,你確實沒必要幫她,要不然,我先給你湊點錢,你從宿舍搬出來吧?”

蕎蕎忙搖頭道:“不要,小華,我不可能一直靠你幫忙啊,我現在已經有了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是慢慢攢攢,日子也是能過的。”又有些沮喪地道:“要是有個一技之長就好了。”

她現在的工作,說白了,還是靠賣勞力吃飯,拿的也是最低一等的工資。

她想,要是會個會計或者技術什麽的,工資肯定能再漲一漲。

小華聽她這話,心裏忽然一動,“你怎麽沒有一技之長了,你腌菜手藝很好啊,比我們胡同裏的奶奶們腌的都好。”

蕎蕎苦笑道:“這算什麽一技之長?家家戶戶都做腌菜。”

小華搖頭道:“不,蕎蕎,你在這塊很有天賦,要不,你回頭從家裏帶點腌黃瓜條、蘿蔔幹、豆腐乳到菜市裏去,讓你們領導嘗嘗,看能不能在你們菜市裏賣這些?”

蕎蕎有些遲疑地道:“小華,這是不是搞投機倒把啊?”

小華道:“不是,你現在是東門菜市的員工,如果你們領導說可以賣,就和領導商量申請個制造腌菜的崗位,由你專門負責,但是得提前說好了,這些配方不外傳。”

蕎蕎連嘴裏的饅頭都忘記咬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小華,真的可以嗎?”

“蕎蕎,我也說不準到底行不行,你去試試看,要是不行的話,咱們也不損失什麽,要是領導同意,你就有希望轉為正式工了,工資怎麽都能有二十五塊錢以上。那樣吃飯、租房子都沒有問題了。”

“好,小華,那我試試。”

說幹就幹,倆人立即起身,回許家去裝先前腌制好的黃瓜條、蘿蔔幹和豆腐乳。

沈鳳儀聽她倆說了想法,笑道:“蕎蕎,你們領導要是不同意,你就在菜市裏搞個試吃,黃瓜條切的小小的,讓大家嘗個味道,要是大家都說好,嚷著要買,你們領導不同意也會同意。”

蕎蕎聽奶奶也這樣說,心裏也多了幾分期待,“奶奶,你也覺得可以嗎?”

“可以,試試看,就是不成的話,咱們也不過損失一點黃瓜和豆腐乳,不算什麽。這兩天我和胡同裏的人也打個招呼,去給你捧捧場。”

“好,謝謝奶奶!”

一直把蕎蕎送走,沈鳳儀還和兒媳道:“年輕真好,你看這倆孩子,腦瓜子好使不說,還有幹勁。”

秦羽笑道:“是,蕎蕎也是能幹。”心裏想著,這倆孩子倒是有一點很相似,似乎都怕靠別人,都拼了命地想自力更生。

對一般人來說,在京市裏有個臨時工的崗位,已然是很幸運了,但是小華和蕎蕎,還是一點都不敢停歇,不停地鞭促著自己往前走。

秦羽想,大概在農村的那段生活經歷,讓這倆孩子飽受了餓肚子的苦,現在即便是環境和條件好些了,也一點都不敢放松和大意。

**

4號中午,徐慶元站在京市火車站門口,略微想了一會,決定還是先去一趟許家,再回單位。

他到的時候,家裏只有沈鳳儀一個人,看到慶元過來,還有些訝異,“慶元,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見到你媽媽沒有?家裏都好吧?”

徐慶元點頭,“見到了,挺好的。”嘴上這樣說著,但是他的神色卻不是很好。

老太太立即察覺到,這孩子這趟回家,怕是遇上了事兒,立即轉了話題道:“還沒吃飯吧?先吃了再說!”

沈鳳儀立即拉著他到了廚房裏,給煎了一個荷包蛋,再下了碗面條。

徐慶元也沒有客氣,他確實很餓,從昨晚上車以後,他一點東西都沒有吃,腦子裏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有小時候一家人生活的片段,有爺爺臨終前的片段,也有昨天和媽媽聊天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的片段。

等吃了幾口面,胃好像沒那麽難受了,徐慶元才輕聲道:“奶奶,我媽媽要和我爸離婚了。”

沈鳳儀猛然一驚,“怎麽會呢?我先前去安城的時候,可是聽很多人提過,你爸媽感情好著呢!”盧源給她的印象,是個脾氣溫和,不大有主意的人。曉嵐也和她說過,她嫂嫂什麽都聽哥哥的,結婚二十多年,還像個小姑娘一樣。

徐慶元淡淡地道:“那是海面上風平浪靜的時候。”

“雖然你爸下放了,可是你畢竟順利工作了,家裏的事,也能分擔不少,你媽媽怎麽還會起這種想法呢?”沈鳳儀確實有些不能理解,這又不是拖兒帶女的,日子難過,受不住丈夫的拖累;再者,若夫妻感情一向不和,遇到這種事,一拍兩散那也是正常的,明明孩子已經工作了,夫妻感情也很好……

見慶元臉色不好,沈鳳儀到底沒有多說,這畢竟是慶元的媽媽,嘆了一聲道:“你媽媽可能有她自己的考慮,只要她日子過得好就成。”

徐慶元點頭,“嗯!”

沈鳳儀見他還剩著t半碗面條,勸道:“多吃點,好不容易來我們家吃頓飯,可得多吃點。”心裏估摸著,慶元這趟回去,怕是連飯都沒吃兩頓。

徐慶元吃完飯,就和奶奶告辭,沈鳳儀笑問道:“要不然吃了晚飯再回去?”

徐慶元溫聲笑道:“不了,奶奶,還得回去銷假呢!”

“那下周末再過來,周六晚上就坐車來,我給你和小花花做點好吃的。”

“好,謝謝奶奶!”

“哎!”

晚上,小華下班回來,沈鳳儀就把盧源要離婚的事,和孫女說了一嘴。

小華驚得瞪大了眼睛,“奶奶,慶元哥親口說的嗎?”

沈鳳儀嘆道:“是,慶元心裏怕是很不好受,來我們家,找我聊了這麽一嘴,他估計也沒人能說這事。”到底是家裏的私事,和朋友、同事說,都不是很合適。

估計也不想小華擔心。

小華又問道:“奶奶,慶元哥有說盧姨為什麽要離婚嗎?”

“具體的倒沒提,倒是隱晦的說了句,現在風浪不平靜,可能他媽媽在安城那邊也受到了不少壓力吧!”

一旁的秦羽道:“這事,咱們也不好多說,小華,下回慶元不提,你也別問,讓他自己先消化消化。”

“好,媽媽,我知道了。”小華心裏卻覺得很奇怪,明明先前盧姨還口不擇言地給她寫信,請她想法子幫幫徐伯伯,她還想著,盧姨雖然行事有點莽撞,到底是護夫心切。

這才幾個月啊,盧姨竟然就要離婚了?

她一個外人都覺得不可思議,慶元哥怕是更無法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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