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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圃中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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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圃中的墓碑

365

利昂娜就這樣帶著波文和謝爾比在自己的老師家裏住了下來, 倒也沒什麽不習慣的地方。

因為這些年經常來看望女侯爵,駿鷹莊園的傭人們都知道小弗魯門先生是大公主殿下的使者, 也知道“他”有位“早逝的妹妹”曾經與女侯爵交往密切。

有這兩層關系在,莊園中的人們倒是不會覺得她在這裏住一段時間有什麽奇怪的。

第二天一大早,一直為阿梅希斯女侯爵治療的芬頓醫生按時來到莊園,開始為自己的雇主進行例行檢查。

利昂娜先圍觀了醫生的檢查過程,等到檢查結束才與人一起來到會客廳。

“……之前給瑪格麗特殿下的報告裏我也提到過,幾個月我調整過洛克哈特閣下的用藥,最近有了些不錯的成效, 照顧她的女仆們說最近她的話比以往多了一些。”

頭發已經斑白的醫生一邊說著一邊掏出自己的筆記本, 瞇眼翻動一陣後才把本子上的記錄內容遞給坐在對面的小紳士:“您看,我在所有她與人溝通的日期上都做了標註,記錄了她說出的內容……原本我們都以為她除了短暫清醒的那段時間外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可後來一次偶然我發現那些並不完全都是自言自語。她是會對外界的一些話產生反應並且做出回答的,只不過回答的可能是幾分鐘甚至幾小時前人們說的話……”

這點利昂娜已經在昨天聽男管家說過了,不過她還是接過醫生的筆記仔細翻看一遍。

與波文的手抄本不同,芬頓醫生的筆記本非常幹凈整潔,每個單詞都很清晰, 完全不會造成閱讀上的問題。結合之前圍觀他例行檢查過程中掏出的另一本筆記, 利昂娜可以猜到這本大概是他特地整理重新抄錄的版本。

清晰又詳盡的記錄很好地展現出芬頓醫生對自己的病人有多上心。有這樣的醫生在,利昂娜心中的那股焦躁也跟著被慢慢t安撫下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的病情在好轉?”金發的年輕人帶著忐忑小心問道。

“我認為是的……”不等年輕人的雙眸亮起, 芬頓醫生又不得不為自己的話打一個補丁,“我只是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說明她的大腦其實還能接受外界的信息, 只是與現實有一些時間差,反應比較慢。所以我就讓一直貼身照顧洛克哈特閣下的女仆們平時多給她念念書或者報紙, 就算是互相閑聊也可以。”

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解釋道:“現在有一種說法,我們的大腦跟肌肉一樣,如果平時不使用只會漸漸萎縮,最後完全廢掉。既然洛克哈特閣下的大腦還能接收到外界的信息,那不妨時常刺激一下,多跟她說說話,說不定她清醒的時間會增加。”

利昂娜回想起昨晚的事,心酸的同時也不免聯想到去年八月自己來看老師時的場景。

當時女侯爵閣下雖然也跟自己說了些話,但她那時候完全認錯了人,這次卻意外地認出了她……雖然看她當時的狀態那多半是個巧合,可狀態看著確實比半年前好多了,說不定還真是芬頓醫生的方法起了效果。

想知道的已經了解完畢,利昂娜再次謝過芬頓醫生便準備去看看女侯爵的情況,如果她現在還沒睡也正好能跟對方說一說在外面不好說的話。

畢竟按照她的推測,那位已經上鉤的“豬先生”估計不久後就會跟著自己留下的信息找過來,留給她與老師單獨相處的時間不多了。

然而現實總是充滿意外。

雖然昨晚她就收到那位皮科沃茲·西米勒斯先生已經前往公爵府的電報,想著這人既然這麽沈不住氣應該今天就能追過來,卻沒想到她眼睜睜看著太陽落下又升起都沒見到人。反而是在次日,當芬頓醫生再次來做例行檢查後,駿鷹莊園中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當看到漢拿公爵出現在駿鷹莊園中時,利昂娜著實十分意外。

她還記得在上個月的聖奈爾瓦日,就是這位老公爵出言證明利昂娜才是那個被人在獵場中追殺的人,這才讓亞連·葉利欽被直接關進了監獄。

雖然不知道他當時說出的證詞是否是因為烏爾裏克二世指使的,但目前為止利昂娜對這位老公爵並沒有什麽惡感。

雙方碰面後她立刻按照社交禮節上前行禮,並再次對他之前的幫助表達了感謝。

“我當時只是把我看到的說了一遍而已……”

面對年輕人的道謝,漢拿公爵只擺擺手就立刻轉移了話題:“不過你怎麽會在這裏?現在議會都開始了,你不該待在龐納城嗎?”

利昂娜心說這該是我的問題,面上卻還是帶著社交笑容解釋道:“我現在的年齡還不夠進入上議院,議會開沒開始都跟我沒太大關系……正好瑪格麗特公主有段時間沒來看望洛克哈特閣下了,而我家也與女侯爵閣下有些交往,便派我前來看看她的近況。”

漢拿公爵聞言跟著嘆息一聲:“你不說我都要忘記了……路德薇格過去確實說過,她在給弗魯門家的小孩做家庭教師,我當時還不相信,沒想到是真的……”

兩人面對面感慨了幾句,老公爵便在男管家的帶領下來到阿梅希斯女侯爵的寢室。

之後他也和利昂娜一樣,想跟女侯爵單獨說說話,原本在屋內服侍的人就都出來了,不約而同地在走廊裏整齊站好。

利昂娜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眉頭皺起,朝男管家比出一個手勢,示意他跟自己來到離門稍遠的地方。

“……漢拿公爵經常來這裏看望洛克哈特閣下嗎?”

小弗魯門先生輕聲詢問道:“我之前怎麽從沒在這裏見過他?”

男管家倒是沒覺得有什麽異常,恭敬解釋道:“漢拿公爵過去與女侯爵閣下很要好,閣下身體健康時他們經常約著一起出去打獵。不過後來閣下行動不便後公爵大人就不常來了,大概每年會來這裏看望一次……”

聽著男管家的敘述,利昂娜突然感到他口中的人熟悉又陌生。

不過仔細想來,她確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麽了解自己的老師。

利昂娜第一次見到阿梅希斯女侯爵時自己只有八歲,而對方已經七十歲了。之後兩人的通信持續了五六年,直到女侯爵健忘的病情一再加重,這才不再有書信往來。

五年的時間,即使對現在的利昂娜來說是四分之一的、甚至是三分之一的人生,可對阿梅希斯女侯爵來說,那只是她漫長人生中的十六分之一。

她八十多年的人生裏有很多利昂娜不知道的朋友和經歷實在是很正常,根本算不上稀奇……只是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利昂娜還是會感到失落。

正在她的心情開始向下滑落時,漢拿公爵已經自行打開房門走出來。

這位不修邊幅的老公爵看上去有些沈默,路過利昂娜時腳步突然停了下,思考片刻後居然朝她發出邀請。

“你看起來沒有別的事。”老公爵說道,“如果方便的話,願意跟我一起去花園那邊走走嗎?”

***

利昂娜有些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麽會想要邀請她散步,但她此時確實也沒有什麽重要的事,很快跟上老公爵的腳步。

雖然主人生病多年,但駿鷹莊園的各處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完全看不出衰敗的跡象。

除了這裏的傭人們比較勤勞外,主要還是歸功於那兩位又有能力又對雇主忠誠的男女管家。

莊園建在郊區,在這裏湛藍的天空和清新的空氣並不算是“稀有品”。盡管現在的氣溫還有些冷,遠處還有一片看起來十分不祥的烏雲,但在它飄過來前人們倒是還能享受一下初春的陽光。

花園中,一老一少沈默地走著,似乎都在欣賞眼前這幅早春的美景,並不想分出其他心思聊天。

“…………”

“路德薇格(女侯爵)之前跟我說過,她其實想要把整個後院都建成跑馬場。”

很突然地,漢拿公爵指著面前的一片花圃說道:“可她的母親,凱瑟琳公主非常反對,當時她們總是會因為這種小事爭吵……凱瑟琳公主氣狠了後還放出話,除非她死了,否則誰都不能碰那些花。路德薇格卻私下跟我抱怨,等她母親去世,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裏改成跑馬場,所有的花一朵不留……”

利昂娜看著不遠處那片正盛開的郁金香,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唇角。

“但花圃還是保留下來了。”她說道,“看來當時洛克哈特閣下只是在說氣話。”

“不,路德薇格從來不說氣話。她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漢拿公爵轉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年輕人,視線又移向前方。

“只不過後來也有一個人說自己喜歡這片花圃,所以她將它們都留了下來……”

隨著兩人距離花圃的距離越來越近,利昂娜也看清了隱藏在花朵中的一塊墓碑。

這塊石頭制成的墓碑並不算大,小小的一個非常容易隱沒在花朵中讓人忽視,而上面的內容也相當簡短。

【波莉安娜(1063-1080)】

【我的天使願你的靈魂得到安寧】

波莉安娜——利昂娜記得這個名字,她在去新大陸前來這裏看望老師時,女侯爵就是把她當成了那位“波莉安娜小姐”。

名字和死亡日期都能對上,肯定是錯不了……利昂娜盯著上面那個單調的名字,眉頭卻越皺越緊。

“您說的,就是這位波莉安娜小姐?”

利昂娜看向再次沈默下來的老公爵:“您見過她嗎?”

漢拿公爵瞥她一眼,不答反問:“路德薇格跟你說起過她?”

利昂娜:“沒有。但上次我來看望洛克哈特閣下的時候她把我認錯成了波莉安娜小姐,我詢問過比德爾先生(男管家),他說波莉安娜小姐是女侯爵閣下的養女。”

“嗯……這倒是沒錯。”

“波莉安娜的性格和路德薇格很像,從小就膽子很大,剛被路德薇格帶回來的時候還不知被誰剪了個短發,亂糟糟的,簡直像個男孩子,所以凱瑟琳公主很不喜歡她……”

漢拿公爵收回視線,沈默看了會墓碑才緩緩說道:“其實也不能說不喜歡,那樣活潑又機靈的孩子沒有人不喜歡,凱瑟琳公主只是對路德薇格很不滿……因為之前路德薇格說過自己終生不會嫁人,公主殿下就說你不嫁人就連繼承人t都沒有,結果她負氣出走後回來就帶回一個小孩,公主殿下覺得這是對方在挑戰自己的權威,所以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親近那孩子。”

隨著他的話,利昂娜似乎隔著時空看到了一個女孩。

她有一雙明亮而充滿自信的眼睛,頭發剪得跟男孩一樣短,昂頭挺胸地坐在馬背上。

如果這就是波莉安娜,利昂娜大概能夠理解為什麽女侯爵能夠先後兩次都把自己認成了對方……

“……那她為什麽會那麽年輕就……”

回想起之前管家說過的那些話,利昂娜的聲音跟著低沈下來:“難道是因為他們想要逼洛克哈特閣下結婚……”

漢拿公爵做夢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冒出這麽極端的想法,趕忙解釋道:“不不,這跟路德薇格的婚事無關。波莉安娜雖然是養女,但並沒有繼承土地和爵位的權力,不會有人跟她過不去。”

“那究竟是……”

“是一場意外。”

老公爵嘆息道:“那孩子跟路德薇格一樣性格倔強,而路德薇格也有她自己的問題……等到凱瑟琳公主去世後,她們母女之間的矛盾反而增加了。”

“我記得那是一年冬天,她與路德薇格因為什麽大吵了一架,騎馬跑出了莊園。”

“我們都勸路德薇格去把她追回來,可路德薇格正在氣頭上,扔下一句‘她餓了就會回來’便不管了。”

“她不發話,下面的傭人也沒有去找,時間就這麽耽擱下來了。”老人瞇著眼看向遠處的烏雲,追憶道,“可之後過了很久,外面的雪都下大了,天也黑了,她還是沒有回來……路德薇格終於慌了,她親自帶著人出去找她,結果……”

漢拿公爵閉閉眼,似乎再次看到了當年的場景。

“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的馬就在她身邊。”他放低聲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語,“馬的腿骨骨折了,而她被甩到了不遠處的地上,頭磕在了石頭上,我們到的時候身體已經涼透了……”

初春的冷風吹過,郁金香沈重的花冠隨著風輕輕晃動著。

有的在點頭,有的在搖頭,仿佛在對陳述者做出回應。

突然被涼風一吹,利昂娜實在忍不住偏頭打了個噴嚏,打破了這份寂靜。

老公爵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但轉過身後也沒有繼續閑逛,反而開始往回走。

正當兩人即將回到侯爵府時,正好看到一輛出租馬車正在向外走。

真是稀奇,難道今天又有一位女侯爵的朋友來看望她了?

利昂娜心中有了個猜測,腳步跟著加快,很快就與漢拿公爵一起走進宅邸大門。

不等他們進門,已經有一陣不正常的爭吵聲傳入兩人耳中。

漢拿公爵隱約從中捕捉到一個名字,立刻帶著探究看向身邊的年輕人。而後者看上去像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場景,毫不猶豫地擡腳踏入大門。

“這樣在別人家裏大吼大叫可不太好吧?”

金發的小紳士笑著走到幾位“不速之客”面前,看到其中一人時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日安,威瑞迪安公爵。”她摘下帽子,客客氣氣地向那人打了個招呼,“您也是來向洛克哈特閣下問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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