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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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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整個晚自習,解秋妜寫作業的筆就沒停過,魏亦忱打游戲的手也沒停過。解秋妜已經不是第一次想把桌角的圓規插進他同桌的腦袋裏了。

晚自習十點半結束,解秋妜跟秦默請了假,十點二十就向宿舍樓走。他乘電梯到三樓,核對著手機上的信息進了一間宿舍。一間宿舍一般都是四個人,他在的那間只有一張鋪好的床和自己沒有打開的一堆行李。

這時,一通電話打過來,解秋妜接起,電話那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妜妜啊,你應該到宿舍了吧,行李都讓你小郭叔叔拿進去了。聽他說你們宿舍只住了一個人,現在你來了就跟人家好好玩,別讓人家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你們互相進步,知道了嗎?”

解秋妜:“哦。”

“怎麽有氣無力的,這些天好好學,等你回來了媽媽給你做好吃的,如果……”

話音未落,解秋妜已經掛了電話,悶悶吐了句:“又不是親的。”

解秋妜打開行李,正愁怎麽把床單鋪好,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解秋妜回頭,見新舍友正把門關上。

魏亦忱:“呦,這麽巧!”

解秋妜:“……”

解秋妜:“不巧,我現在就申請換宿舍。”但他手上鋪床的動作還沒停。

魏亦忱站在旁邊看了幾眼,拿過解秋妜手中的床單:“不是這麽鋪的,你弄反了。”魏亦忱將手中的床單一點點鋪好,解秋妜在他旁邊一直看著。

幾分鐘後,魏亦忱喘了口氣,看到解秋妜的行李箱,問:“還有東西嗎?”

解秋妜把行李箱合上,然後直接甩到墻角,行李箱與墻角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魏亦忱:“沒必要吧,我惹你了?”

解秋妜不說話,把手機扔到床上轉身去刷牙。他平時刷牙很快,這次卻磨磨蹭蹭的,五分鐘還沒刷完。

刷到一半,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回想到十年前……

那會兒他剛被領養,不願承認新的父母,從別墅跑了出來。房外的道路很寬,路兩邊載著整整齊齊的樹。路上車很多,一輛比一輛嘈雜。他不知道該去哪兒,只知道不停地跑,無休止地跑,直到他跑進一片樹林。

那些樹大概都是梧桐,枝葉匯聚成一片,地上是點點光斑。

解秋妜喘了幾口氣,往樹林深處走。梧桐栽種的位置很錯雜,似乎從來沒有人來過,但樹枝一根比一根粗壯,綠葉拼命生長,妄想阻止穿透而來的陽光。解秋妜走得越來越遠,最後佇立在一座湖邊。

他從沒見過這麽澄澈的湖水,那千萬縷金線通過湖面折射進他的雙眼,甚至是照亮他的全身,讓他也能隨著太陽自由地發光。

湖邊懶散地躺著幾顆鵝卵石,解秋妜走過去,剛要撿起,卻被另一個人先拿起來了。

那人把鵝卵石朝湖中拋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十幾下才沈下去,然後說:“帥吧!”

解秋妜擡頭看他,又把頭低下去,坐了下來。少年也坐到他身旁,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春光滿面地說:“你是不是不高興?喏,給你。”

見解秋妜沒反應,少年委屈道:“我今天只帶了兩顆糖,只能分你一個!”解秋妜卻像個死人一樣,他只好把糖丟進自己嘴裏,繼續說,“這座湖很好看吧,我以前都是一個人來這裏的。”

他說完就不說了,和解秋妜一起看著湖,看向遠方。等到太陽漸漸落沒於海平面,解秋妜感覺自己手腕被什麽冰涼的東西觸碰,他低頭看過去,是少年正把一個銀色手環戴在他的手腕上。

少年說:“我媽媽說,這個叫見面禮,這是我奶奶給我的,說戴這個有福氣。你既然戴上了,就算我們是朋友了。”他站起身笑著說,“你明天再過來,我還給你帶好東西……”

解秋妜的思緒停留在此,背後被人拍了一下,他咳了好幾聲,才把嘴裏的泡沫吐出來。

解秋妜回頭:“你有病啊!”

魏亦忱:“我就看你刷了好長時間還沒好……”

解秋妜漱了口,把牙杯放到洗手臺上:“關你屁事!”

宿舍十一點熄燈,解秋妜回到床上已經十點五十八分了。魏亦忱還拿著  英語書不怕死地站在他床邊說:“就問一個事,你看我哪不順眼,我改。”

魏亦忱剛說完,時間卡到五十九分,解秋妜一把奪過英語書往墻上砸,正中開環,頓時,宿舍內伸手不見五指。

解秋妜:“你是活的。”

他看床邊的身影離開,扭過身去。

解秋妜閉上眼,繼續回憶。

他記得少年走後,自己又在湖邊坐了會兒就起身離開樹林,他走了很遠才到家,太陽早就落下了。

他回到別墅,付雪抱著他大哭:“你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爸爸媽媽找你花了多大功夫,你到好,非往沒有監控的地方跑…”付雪喘了口氣,淚水早就浸濕了自己的衣襟,“爸爸媽媽特別害怕啊,你要是被人拐跑了怎麽辦?我們多心疼啊……”

次日,解秋妜依然去了梧桐樹林,那個少年早在湖邊等著了。解秋妜同他坐到一起,遞給他一塊玉,說:“我媽說,這個叫回禮。”

玉塊是翡翠色的,用一個紅線系著。少年接過,在手裏握了好久。

解秋妜猶豫幾秒,解釋道:“這是我媽生前給我的,”少年用驚愕的眼光看他,他沒在意,只是看著湖面,“就前段時間,我爸媽出車禍死了,我現在跟養父母住在一起。”

解秋妜和少年說了好多,許久,他才意識到,自己第一次對人敞開心扉說了許多事。之後的日子,他每天都背著付雪來到這裏,少年對他很好。可即便是這樣,他也總是裝出一副高冷的姿態。

某天,少年對解秋妜說:“你看我們關系這麽好,不如就在一起吧!”

解秋妜仿佛被噎到一般,滿臉狐疑地看著少年,不可思議地說:“怎麽可能,我們兩個……兩個男生怎麽可能在一起?”

少年微笑道:“為什麽不可能,我奶奶說,兩個男生可以在一起呀,兩個女生也可以!”說到一半,少年便握起解秋妜的手。

解秋妜的目光和少年撞上,又立即收回,他不知道,此時他的臉頰比那邊的夕陽還要紅。

少年再次把糖遞給他說:“不行嗎?那你把這顆糖吃了。”

糖被放到解秋妜手裏。解秋妜看著糖紙,上面印著三個大字——什錦糖,然後把糖揣進兜裏。

當他們無話可聊時,便都看向湖水或夕陽,好久不說話。

少年問道:“你叫什麽?”

解秋妜:“解秋妜。”

少年又說:“我叫魏亦忱,你要記住我的名字,我也記住你的名字,我以後天天來,你也是!”

解秋妜照做了。可有一天,他再也尋不到那個人的身影。梧桐樹林、湖水、夕陽以及某個人……不過十年,這個現在離他不到三米的人不可能全忘記的。

至少他不相信。

周五一整天,解秋妜似乎只記得他同桌不是在打游戲就是在睡覺,快把他煩死了。慶幸他們不在一個考場,解秋妜才算安穩地考完了試。

周一晚自習下課前,秦默在講臺上說:“再說一遍,明天運動會,咱班位置在學校東墻邊。還是那句話啊,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沒必要往死裏拼。回了宿舍也別鬧騰,好好睡覺。”

話是這麽說,但周二早上,不論是任課老師還是校領導,都看見高二的學生跟喪屍爆發似的往操場上跑,而他們則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六班所有人都坐到學校安排的位置上,恰好處於墻邊,而校外種植的樹木長的特別密,於是六班每一個人都在陰涼的地方。

解秋妜很自然地坐到了最角落的地方,依靠著墻角,與班內其他人的激情顯得格格不入。而不久,魏亦忱也跟著坐到了他旁邊,還順便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解秋妜沒接,雙臂環著,眼睛註視著角落裏爬行的螞蟻。魏亦忱又拿水瓶蹭了蹭解秋妜的胳膊,解秋妜這才有些不耐煩地接過,然後嫌棄地抹掉沾在胳膊上的水漬。魏亦忱自己抿了一口水,然後拿出手機。

魏亦忱:“同桌,拍個照片。”

解秋妜回頭,一眼就看到了魏亦忱手機裏的自己。

魏亦忱迅速按下快門鍵,美滋滋地看著剛剛拍的照片,還不忘舉起手機給解秋妜看:“很帥吧!”

解秋妜移開目光,只說了句:“刪了。”

下一秒他又看了過去,因為他看見魏亦忱竟然把校服外套也穿上了,這天氣本來就熱,何況還是在戶外,想涼快都來不及,誰還會穿一件長袖?

魏亦忱看出解秋妜的疑惑,說:“哦,我本來以為會在太陽底下曬著,本來打算帶著外套遮陽來著,沒想到用不上,拿在手上太費勁我就穿上了。”

九點,運動會正式開始。高二同學聽校長在主席臺上說了一大堆,早已經不耐煩了,恨不得集體沖到主席臺把校長給擡走。

校長說完,學生們吐了口氣,目光集中在最先舉行的“女子八百米”。各班女生走上跑道。一圈兩百米而已,所有人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於敏活動了幾下骨關節,等待裁判發號施令。

砰!

五班女生沖在最前面,於敏卻慢悠悠地跟在最後。見狀,顧磊搖搖頭:“五班不行啊。”

兩圈過後,五班女生還是在最前面,可於敏卻突然加速,不費吹灰之力就超過了五班。隨後拉開距離,越來越遠。

坐在班級最邊上的五班班長看呆了,轉頭對六班不可思議地說:“你們班是一堆衣冠禽獸吧!是不是吃興奮劑了?!”

顧磊剛喝一口水,應道:“你他媽才吃興奮劑了!你全班就你一個吃興奮劑了!少張著個大嘴就亂說!”

八百米一共四圈,於敏在跑最後一圈時鞋帶突然散開,她卻毫不在意。跑到終點前,在眾人一陣歡呼和驚愕聲中蹲下來不緊不慢地蹲下來,一點點把鞋帶系好,然後站起轉過身向後跨一步,拿下第一。

不光是六班,其他班級的人也都沸騰了。

“我去,她看起來好囂張啊。”

“哎哎,那個是幾班女生?好像是六班的對吧?”

“啊啊啊!好帥啊!我一個女生都為之震撼!”

“那個女生是不是叫於敏?誰能向她要個微信啊!”

自此,兩分鐘後的籃球比賽,六班幾人也跟打了雞血一樣不停扣籃。但在最後十秒,趙一鳴被對手晃了一下摔在地上。比賽結束,顯示器上映著比分:86—17。

六班又贏了,不過趙一鳴剛才那一下把腳扭傷了,沒法參加接力。魏亦忱坐在凳子上休息,問周圍的人:“三千米差個人,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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