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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可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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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可追(二)

空氣異常清新,吸進肺腑裏的新鮮氧氣,貫穿整個軀體。

夏榆意識到這點後,睜開眼,發現自己總算能在眼皮這件事上隨意控制,她又隨意地睜眼閉眼,竟有意外之獲,她可以觀測到周遭環境,但不是用視覺,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新奇感覺。

茂密高聳的樹林、超乎平常高度的灌木叢、各種異常奇異的動植物,這裏的景象是……異世界?

夏榆發覺自己進入了生靈的軀殼內,游游蕩蕩漂浮在半空中,肚子餓得不行,靠聞著空氣中的游靈味兒跟到了樹林。

在遮擋視線的樹梢後面,有一群游靈芳香。

原身扒開樹梢,看清了被樹葉擋住的場景。

四五只游靈正在驅逐一只新生的瘦弱游靈,它們拿石頭敲打,用肢體攻擊,沒過多久,瘦弱的游靈被推倒在地,一副快死的樣子。

原身對不新鮮的食材不感興趣,快速地猛撲出去,擒拿住兩只游靈,一口一個嘎嘣脆,填進肚子裏。

夏榆這才借腹感知到那些生靈成天在耳邊嘮叨著生靈有多美味的真實度,滋味確實入口就會愛上,而且每只游靈口感也都完全不一樣。

原身吃完又抓光剩下幾只一起囫圇吞下肚,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不帶嚼一口,然後慢悠悠飄到最後一只瘦弱得快死掉的游靈跟前,戳了下身體,軟趴趴的,看起來沒什麽豐富口感。

秉持著不錯失任何一塊點心食物的良好品質,原身朝那只游靈伸出手,拎起來正要往嘴裏塞,聽到了它虛弱的呢喃聲。

“餓……餓……”

原身對著游靈的臉打了聲響亮的飽嗝,方才吞進肚的游靈肉,一口氣反湧到喉嚨口,哽得上氣不接下氣,翻起眼白暈了過去。

“……”

沃趣,這是什麽狗血套路,送上門的人頭?

夏榆看狗血劇都沒這麽狗血過。

游靈掙脫原身壓在身上的束縛,掏空了所有體力,再沒有力氣逃走。

通常新生的游靈意識渾沌,未發育成熟,也最經不住餓,沒抵過物種天敵的生來排斥感,它直接將原身啃進了肚子裏。

夏榆一眼不差地看下去,哪怕親身感受著被一口口啃食的痛楚,也震驚不過目睹游靈吃掉生靈,這就好比食物鏈低端反向吃掉了食物鏈高端,本該是貓抓魚貓吃魚的組合顛倒成魚吃貓。

游靈一邊啃食一邊吐,慢慢的,啃食速度超出食物吐出來的速度,它的軀體發生變化,渾身充盈起來,甚至隱約產生了微弱痛感。

被啃食掉原身,而意識依舊保留的夏榆沈默了……

她寄宿的容器,竟然從一只生靈身上,轉移到一只游靈身上,而且這只游靈還是惡魔靈……

謝同曾經說過游靈是不存在意識體的,自然不會有任何感觀,而游靈方才產生的痛感,是來自生靈也就是如今夏榆這個意識體所保留被啃食的痛感。所以游靈吞噬掉生靈,不僅繼承生靈的能力,還會繼承生靈的意識體,這一點她親身經歷後,是真的不能再真實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短暫觀察後,夏榆發現更為隱秘危險的一點,那就是這只游靈非常聰明,通過模仿夏榆的意識形態,開始慢慢衍生出自己的意識體。

兩個意識體同時寄居在一個軀體裏,對方的意識體時常好知求問地請教她有關意識相關的東西。

比如,“如何微笑?如何生氣?什麽是餓?”諸如此類等等。

她親眼見證了惡魔靈的本體意識體成長,變得活潑好學,對外界世界產生濃厚興趣,並在多次接連啃食其他生靈後,身體一下子擠進了多個意識體,他們嘰嘰喳喳吵得不可開交,對本體意識極具攻擊性,又都恨不得削弱其他意識體自己占山為王,簡直就是多重人格危險患者……

這讓作為首次出現的第一人格大家長夏榆經常不堪重負,想棄掉這個身體容器,離家出走。

直到某一天,很久沒有再請教她問題的惡魔靈本體意識,問了一個問題。

“怎麽才能把你們都殺掉。”

……

視角開始發生轉變,由高至低,廣闊的樹林被放大成局部區域,定格在滿是落葉的泥濘土地上。

她被臨時更換一個新的寄宿容器,擡一擡四肢,發現這個容器沒有四肢,是一截樹枝,也是錦鯉卡生效時,掉出來的那根樹枝。

時間不再流淌,風停,樹止。

她回到了與惡魔靈做抗爭的聖明臺,在半空中漂浮的惡魔靈,依舊停頓在半空。

她好像明白了什麽,在這一刻,時間重新開始流逝。

場景再次發生變化。

她依舊寄生在樹枝中,看到了五千年前曾交手過的先神官路過,謝同當初留在他體內的劍意日積月累,使之神力大幅削減,正坐下調息養氣之時,被另一路過的游靈大口吞噬,於是這只游靈就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暫替神官一職。

它向神明索要一個願望,那就是剝離掉體內其他意識體。

願望實現後,多重意識體游靈被一分為二:一個名叫謝同,繼續做那名分不正的神官;另一個名叫牧淵,冗雜了原先所有糟粕,成為眾生靈想要誅滅的惡魔靈,也成為她真正熟悉的那只兇殘到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靈。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久到竟看到謝同來到跟前,撿起了樹枝,他作為神官,能敏銳察覺到這根樹枝非比尋常。

“你究竟何物?”

“夏榆。”

她的回答脫口而出,驚喜自己竟然可以說話。

“噢,什麽時候樹枝也有名字了?答非所問,不怕我立刻折斷你?”

“我來找你為,不,是你日後會找到我,與我契約……”

她的話被打斷,謝同一臉鄙夷,“什麽狗屁不通的話,我會契約你?一根破樹枝,做什麽春秋大夢。”

夏榆:“……”

她直奔主題,“如果牧淵消失的話,你還會活著嗎?”

謝同總算恢覆了正經,眉宇輕蹙,仔細打量起這根樹枝,“你怎麽知道牧淵?”

無需再說,夏榆從他表情裏知道了自己剛才那問題的答案。

牧淵消失,他也會一並消失。

她一時無聲,心裏思緒千萬,一想到她如果成為第一領主,得到神明願望的時候,究竟該不該許願讓牧淵消失。

“那……牧淵是本體,你會受他控制對嗎?”

謝同平靜地註視她,眼神裏閃過殺機。

夏榆繼續開口,“你拿著這根樹枝,如果一切能重頭再來,不要讓牧淵走向末路,千萬記住,來找我……”

她的話被阻斷,一股錐心之疼讓她眼前閃過白光。

她瞬間回神,總算回到了自己身體,再度觀察起周圍環境,血引陣被激活了,之前帶她經歷那些奇妙過往的樹枝忽地消失不見,就像從未來過,一場黃粱一夢,夢醒,聖明臺再度置身於腥風血雨的戰場中。

青禾、蟲汝、裏斯和修萊爾四大領主在與惡魔靈背水一戰。

反觀自己的處境,儼然成為一位被抽幹力氣等待淩遲的囚犯,雙手雙腳被霧氣捆綁,釘在了陣眼位置,就連神識也受到禁制。有一縷煞氣鉆進胸前的傷口中,一寸一寸往心臟部位逼近,攪碎內裏血肉,血液流到地面的陣法上,不斷充盈支撐著陣法。

整座聖明臺的低空漂浮厚厚一層的黑色濃霧,霧氣中生靈置若罔聞,一個個雙眼空洞朝陣中心匯聚過來,互相廝殺。血腥味壯大了血引陣威力,不斷吞噬死去生靈的精魄,這份力量又源源不斷地反哺回惡魔靈身上,哪怕是聯手的四位領主也打不過他,快撐不下去。

夏榆動彈不得,卻又不甘心只冷眼旁觀,什麽忙都幫不上。眼看著他們要敗了,她將魂識剝離,附身在一具倒地的死屍上。

她試了試,沒有力氣召喚出無光劍,唯一武器只有死屍手裏的匕首。

在惡魔靈與各領主廝殺間,她把握住時機,奮力跳起,刃口抹在黑衣鬥篷人的脖子上。

這一刀她用盡了全部把握。

也在賭一次機會,能讓大家活命的機會。

微秒之間隙,一顆頭咕嚕得掉在地上,她欣喜若狂。

還沒等她笑起來,嘴角剛牽起的笑容就凝滯了,那顆頭變成一縷黑霧隨風消逝……

這又不是本體。

夏榆的心沈到谷底,與壞消息隨之而來的是沒了頭的身體,迅速逼至眼前,奪過她手中匕首,用力捅下來。

一根青色藤蔓快速卷來,打掉了匕首。

夏榆的腰身被圈住,帶到青禾身後。

低空黑霧被大塊大塊吸附在無頭鬥篷人上空,再長出一顆新頭。恢覆力量的惡魔靈,手握夏榆的無光劍,一劍穿心,將她與青禾刺了個對穿。

魂識大受重創,逼退回她的本體。

夏榆目不眨眼地看身中無光劍的青禾倒在地上,再無動靜,黑衣鬥篷人走到他跟前,釋放出黑霧,將青禾包裹吞噬,就像她在夢似的境遇裏,那只游靈吞噬其他生靈一般,將青禾吞沒了。

接下去的是被割斷喉再也發不出聲音的裏斯,利用他的幻境困住修萊爾和蟲汝,再悉數一並吞噬。

她的呼吸輕了,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現在沒有人能抵擋惡魔靈,他已經完全妖魔化了,可怖猙獰。

血引陣還在源源不斷吸食死去生靈的精魄,她麻木旁觀,重創的魂識和無法動彈的身體讓她像砧板上魚肉,一點點體會臨死前的痛苦。

終究,這一切在心臟停息後恢覆死一般的寂靜。

黯淡的神識海波濤洶湧,一兜浪花撲來,冰冷刺骨的寒意淋得她一顫栗,再度睜開眼醒了。

一模一樣的聖明臺,持久的交戰讓四位領主身負重傷,精疲力竭地應付惡魔靈,她還是被困在血引陣的陣眼,胸口傷勢因為煞氣的存在逐漸加重。

這是讀檔重來?

夏榆心驚不已,已經吸取教訓的她,這一次附身死屍後沒有再莽撞沖上去殺敵,而是轉頭,走向自己的身體。

一刀紮進心口。

四位領主意識到不對勁,停下手,一致看向血引陣陣眼被捅死後血流不止的女人。

夏榆的魂識自動歸位,再度感受著死亡到來的無力感,這一回她破壞掉陣眼,從本源上削減惡魔靈的力量……

魂識剛進入身體沒多久,就因為本體死亡的排斥,將它推出去,飄到了天空。

她這是第一次以魂識的狀態清清楚楚觀看事後的戰爭,他們四個領主哪怕再震驚,也還是抓住機會重新攻向惡魔靈,但因血引陣的餘威尚存,繼續吞噬那些生靈精魄,惡魔靈能力依舊在小幅度上漲,不消多久,再次將他們擊敗……

又是新一次的讀檔重來,夏榆麻木應對這一切,甚至想過用爆體神通擁有短暫能力召喚無光劍,可最終還是被惡魔靈反殺。

一次次的死去,又一次次的重來,已經數不清重覆多少回了。

夏榆有了更清醒的認知,在這裏,她的死並不是真正死亡,而是進入一場循環,而這個死而覆生的循壞也在告訴她,戰勝惡魔靈是一件無法勝利的既定命運。

這一切更像是一場時間陰謀局,從最開始她以為自己在做夢,被困在不同人的身體裏冷眼旁觀惡魔靈上一世的所有遭遇,實際上是陷入了在時間簿記載過的歷史洪流當中,扮演其他人的角色,可觀而不可改;再之後夢醒的聖明臺交戰,她哪怕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可同樣是受困之境,無法改變並阻止惡魔靈最後的勝利。

這說明……哪怕沒有她這個外來參與者,異世界也本該會發生此場浩劫。即使現在她身入其中,也終會淪為這場時間漩渦中的犧牲者,除非……

換其道而行之。

喀嚓——

一聲細微又清脆的樹枝斷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夏榆再度睜開眼,熟悉得以為又是新一輪的讀檔重來,可看到腳邊碎裂的枝條殘骸時,認知到,她這一次是真正回到了現實中。

聖明臺一如所見無數次重來時的破敗,腳下的陣法困住了她。

四位領主在與惡魔靈激烈交戰。

她使用爆體神通的加持,給整個聖明臺布下無光領域,領域裏霧氣與黑暗緊張膠著,不遠處與惡魔靈交戰的四位領主紛紛停手,無聲地打量這不見一絲光亮的領域。

夏榆閉目屏息。

開始感悟領域內的一絲一厘,總共兩萬七千一百五十生靈。

無數劍意從天而降,穿刺過那兩萬多生靈的身體,他們的血染紅劍身,劍氣吸幹了生靈精魄,反哺入自己體內,超出身體負荷的力量在暴漲,不斷沖撞著經脈,夏榆猛吐一口血。

幾息後,無光領域散去。

光亮再度普照進聖明臺,這是真正的屍橫遍野,血染祭壇。

咚——咚——咚——

來自方外直敲靈魂的鳴聲,在聖明臺飄蕩。

血引陣法之上十二根碎裂的石柱殘骸閃爍碎芒,在濃重的黑霧之中,強硬撕裂出十二縷光芒,灼目地投入正中心圓形祭壇內,註亮了整座祭壇。

神識海裏,光幕彈出一個提示。

【識別到領土可收納生靈27150只,正在納入領地……當前威信值已滿級,可連續升級為7級。領地生靈數額超出可接納範圍,要求領主做出以下應對方案:1.自行占據領地,將超額生靈遷移至新領地(最大寬限時間24h);2. 花費五十兆幣自動外擴夏山領地。】

夏榆選擇方案一,光幕中呈現出最新消息:

【夏山

生靈:29931;

游靈:12231 (將不定時召集補充);

物產:較豐富礦產、水產、綠化等多元素物資

威信值:7級(19310/80000)】

光幕中再度浮現出一條提示:

【神明正在蘇醒,當前領主等級:7級;該等級在眾領主排行中位居第一,鑒於領主比試缺失,一切以領主等級評定為參考,請提前準備接受第一領主的神明洗禮儀式。】

一道掌風當面襲來,夏榆避開,轉頭看到修萊爾氣急敗壞的臉。

“你,你殺了他們?”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不該這樣的,這麽做與惡魔靈有什麽區別!!”

夏榆沒辦法說出真相,只能心疲力竭地道歉。

此時祭壇裏的光源不斷增強,旺盛生機之力覆蓋住整座聖明臺,聖光沖散了所有黑霧,強盛地宣告領權,其中一縷璀亮地投在夏榆身上。

中途惡魔靈被聖光灼傷,神色怪異地看了夏榆一眼,瞬間銷聲匿跡。

“你……”

蟲汝定定地瞧著她頭頂的聖光,一時難以接受。

這是第一領主被選定後才有的殊榮。

“你是領主?”

裏斯拖著傷體走來,眉頭緊皺,那張漂亮臉蛋沾滿了血汙,掩蓋住以往的魅力風華。

修萊爾大聲反駁,“不可能!你怎麽沒告訴我你是領主!你來我颶風城,難道是計謀不成?!”

夏榆不語。

她淡淡的眉眼越過在場三人,停留在隱在最後,並不意外此番境況的青禾身上。果然,與時間樹成為契約生靈的,也多少知道些內幕。

“借你管轄的青芒森林一用,日後用其他的來還。”

青禾沒有多問,“好。”

在神識海中,光幕的全息投影將青芒森林圈入其內,插上了領主標志旗幟,多出的生靈都遷移至青芒森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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