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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崢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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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正經上了造冊的敬王妃, 自然是有資格處理後院的美人的——即便聖人禦賜,可好吃好喝安頓著,誰也挑不出理來。

蘇令蠻從頭到尾沒出面,由小八差遣著林木,將兩人安置到了王府西邊角落最偏僻的院子,便不再管了。

“敬王妃莫不會拘著王爺,不讓他來我們這屋吧?”

桃心臉名喚春滿, 有一副黃鶯出谷的好嗓子,她環顧左右, 院中地面的落葉還未掃凈, 雖到處擦拭得幹凈, 可到底透著長久不見人氣的沈悶。

在她身旁站著的另一美人, 名喚秋實,長得雖不如春滿出挑, 卻勝在膚白凈勻, 一眼看有種成熟溫婉的秀麗。

秋實搖搖頭道:“你我皆是聖人賜下,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敬王殿下不會放著你我不管的。”

兩人身後伺候的小丫鬟春桃, 從來是個牙尖嘴利的, 又素來崇拜王妃,聽罷不由嗤笑道:“兩位娘子莫非平日裏不照鏡子?若您們這樣的, 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那我們王妃算什麽?九天玄女?”

春滿與秋實兩人方才夜宴時,只在遠遠見過禮, 當時光顧著去看敬王,哪裏還顧得上去看敬王妃?只知曉如今的敬王妃是京畿第一美人,可女人再美,又能美到哪兒去?時間看久了都會膩,男人嘛,不都如此。

春滿不服欲辯,卻被秋實扯住袖子:“這位姐姐說笑了,我二人這等賤命,如何敢同王妃相比?”

“知道便好。”

春桃翹著下巴,驕道:“諸位且記著,在敬王府,頭一樁,是尊敬王妃,第二樁,緊守規矩,閉緊你們的嘴巴。”

“你——”

春滿憤憤,卻被秋實拉著陪笑道:“多謝姐姐指點,我二人知道了。”

待小丫鬟趾高氣昂地走了,春滿才甩袖道:“姐姐,不過是個賤婢子,何須如此多禮?”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敬王府我們初來乍到,不便與人起沖突。”秋實安撫道:“何況,待你我得了王爺歡心,這些婢子恐怕要反過來討好我們,何須爭一時之氣。”

“這倒也是。”春滿想了想,覺得秋實這話在理,頷首稱是。

不過兩個美人翹首以盼終夜,也沒盼到那天人般的俊俏郎君來房中,第二日要出院請安時,卻發覺被院門口兩個粗使婆子給攔住了。

“兩位娘子留步,敬王府不比得旁處,規矩重,娘子還是莫要亂跑得好。”

“我二人昨夜來得匆忙,還未向王妃敬過茶,勞嬤嬤通融。”秋實將腕間細銀鐲子褪下,孰料這嬤嬤油鹽不進,不論如何說,都不肯放行。

春滿與秋實面面相覷,這才發覺:兩人竟然是被困在這小小的院子了。

兩人來時匆忙,只收拾了些許細軟,丫鬟仆人一概皆無,全都由王妃指派,這般一來,若王爺想不起,還真是無法可想。

“那昨夜……王爺歇在了何處?”

春滿試探地問道,婆子收了銀鐲,好歹要賣個話頭才好,只語聲依舊不客氣:“這還需得說,自然是王妃那了。我家王爺自打成了親,便雷打不動地宿在正房,無一日例外。”

秋實大驚,揪著袖口的手發白:“連,連王妃小日子……也是如此?”

她們二人在教坊司長大,雖還未破身,可該知曉的都知曉了,伺候人的床上功夫也是悉心調教過的,女兒家小日子晦氣,郎君不愛沾身,便感情再好的夫妻,也還是分房睡的——

何況小日子還不能伺候人。

“自然。”

老婆子一臉艷羨,她活了這麽多年,也是第一回 見這般疼人的郎君,王妃小日子來,王爺閑時都會去廚房煮上一碗紅糖水,那般愛潔好享受之人,能做到如此,真真是難得。

不過想到天仙般的王妃,老婆子又覺得該當如此了。

春滿與秋實俱都失了言語,那般龍章鳳姿的郎君……光想一想,都覺得是褻瀆,本該供奉在神壇上之人,竟為王妃做到這般,她們這一趟來,到底是為何?

暗許的兩顆芳心,登時苦得可以擠出黃連汁來。

***

蘇令蠻聽著府中婆子繪聲繪色地稟告,喝了口茶,示意小八賞了兩粒銀裸子,才打發了人走。

小八偷覷了一眼娘子面色,被蘇令蠻發覺:“怎麽?”

“無甚。”小八搖搖頭,小心翼翼道:“娘子不生氣?”

蘇令蠻翹了翹唇,掩住骨碌碌轉的眼珠子,“為什麽要生氣?”

小八搔了搔腦袋,奇了怪了,照二娘子的爆炭脾氣,府中多了這兩個美人,早該翻天了,怎麽昨夜跟王爺回院子後,便一點動靜都沒傳出來?

也不是沒動靜。

想到昨夜房內直到三更天才歇的動靜,小八紅著臉算:到底是叫了四回水,還是五回水來著?

綠蘿拍了拍她肩,進來稟告:“娘子,鄂國公夫人與四娘子求見。”

“阿娘和阿瑤來了?”

蘇令蠻放下喝了一半的茶,喜出望外地站了起來:“快宣。”

蓼氏坐在花廳,環顧左右,廳內布置與上回來時大變樣了,所有厚重的毛褥裘錦悉數換成了夏日清淺的紗幔,連窗紙都換做了雲錦紋綠格紗,通透敞亮的很。

蘇玉瑤在旁走來走去,蓼氏拍了拍身旁座椅:“毛毛躁躁得像什麽話?坐。”

“阿娘你倒還坐得住?阿蠻姐姐一個人在府中都不知要難過成什麽樣了。”蘇玉瑤跺了跺腳,急怒道:“全天底下的男人,一個個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昨夜敬王爺從宮中領回兩個美人之事,早就傳遍了長安上下,多少人翹首以盼,等著看阿蠻姐姐的笑話。

“胡沁!”蓼氏瞪她一眼,“瞧瞧你,這話能對外說?”

“再者,敬王位高權重,一輩子怎麽可能守著你阿蠻姐姐一個人過?”

“怎麽就不行?!”蘇玉瑤忿忿道,在她眼中阿蠻姐姐那便是天上掉下的仙女,配誰都屈了,“有了阿蠻姐姐,還能看得進那些俗物?!”

“大魚大肉吃多了,清粥小菜調調味,也是便宜。”

蓼氏淡淡道,她這輩子,算是看透了。

蘇玉瑤張嘴欲言,想到府中放浪不羈的大兄,與好幾個美妾如今還在一樹梨花壓海棠的阿爹,便失語了。

“這都說什麽呢?”蘇令蠻笑盈盈進來,見蘇玉瑤一臉氣憤,腮幫子鼓鼓地不說話,不由伸手捏了捏,調笑道:“誰惹我家阿瑤生氣了?告訴阿蠻姐姐,姐姐幫你修理他!”

說著,朝蓼氏盈盈福了半禮:“阿娘怎想到今日來見阿蠻?”

蓼氏忙道不敢,也起身行了見禮。

“阿娘與我——”

蘇玉瑤欲答,被蓼氏掐了話頭接過去:“府中正巧今日無事忙,便來看看你,最近可好?”

一邊說,一邊將蘇令蠻仔仔細細掃了遍,發覺她面色紅潤,氣色極佳,眉梢眼角盡是被滋潤過的韻味,心裏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自然是好。”

蘇玉瑤覷了她一眼:“二姐夫待你可好?”

“甚好。”蘇令蠻這才回過味來,知曉這兩人必是聽了外頭的消息來看她,心中熨帖,立時暖融融一片,道:“莫聽外面那些閑話,我與王爺好著呢。”

蘇玉瑤這才歡喜道:“我便說嘛,有阿蠻姐姐珠玉在前,誰還能看上那些庸脂俗粉?”

女人誰不愛聽好聽的?

蘇令蠻捏了捏她腮幫:“你啊——這張嘴就是討巧。”難怪能讓謝道陽這端方君子放下矜持,向聖人開口。

蓼氏笑瞇瞇不說話。

三人許久未見,偶有宴會上見,也說不上幾句話,此時倒是好生敘了會舊。

“那兩個美人是怎麽回事?”

蘇玉瑤仍是不放心,蓼氏也想聽一聽,蘇令蠻便將昨日宮宴之事挑幾件說了說,蘇玉瑤氣得拍桌:

“那姓王的打在書院便與姐姐不對付,沒嫁成姐夫,便也看不得姐姐好,哪有一點瑯琊王氏的氣度?!”

蘇令蠻深以為然,彎了彎眼睛,坦然讚同:“是極。”

“不過,她也討不到什麽好處。”蘇玉瑤一臉神秘兮兮道:“阿蠻姐姐,前幾日我不小心從阿陽那聽到個消息。”

“什麽消息?”

“聽聞王右相從瑯琊老家帶來一個旁支女,長得與容妃娘娘有幾分相似,據傳聞……該是右相的私生女。”蘇玉瑤掩著嘴幸災樂禍道:“那旁支女不日該送進宮了。”

“為何?”

蘇令蠻話落,便意識到了什麽,“是那綠帽……”

蘇玉瑤點點頭,笑得跟狐貍似的,一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誰讓她丟了那麽個大醜,王氏的門楣都給汙盡了。”

要想與聖人毫無芥蒂,再送一個清白之身,王家填進去兩個女兒,誠意算十足了。

就不知容妃知道這一消息,該如何反應了。

漪瀾宮內的容妃娘娘什麽反應都沒有,聽聞綠袖傳來這消息,只是挑了挑眉:“是嗎?我那阿爹的私生女?”

“隨她去。”

綠袖惱道:“娘娘就不惱?”

“為什麽要惱?”王文窈撥了撥燈芯,簇亮的火花將瞳仁照得晶亮,透出些詭異的暗沈:“多一個美人為聖人解憂,如何不好?”

綠袖有點看不懂自家娘娘了。

前幾日在宮宴上那般針對敬王妃,甚至揣掇著聖人給敬王妃添堵,思及娘娘從前在閨中時對敬王的癡迷,不由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大跳:莫非娘娘對敬王爺還餘情未了?

“收起你的猜測。”

王文窈懶懶地收起袖子,屋中炭火燒得旺,可她仍覺得冷,撫了撫肩膀,環顧左右道:“乳娘去了何處?”

“嬤嬤去小廚房給娘娘端血燕去了,一會便回。”

知曉娘娘離開乳娘一會便不安,綠翹忙回道,王文窈這才定了神,嘴裏含糊著說了些“洪……變”之類的話,見乳娘急匆匆趕來,忙嬌聲抱了人道:

“乳娘,這些事往後便交給綠袖、綠翹去,您莫親自去了罷。”

乳娘撫了撫她腦袋,面色慈藹道:“乳娘看娘娘昨夜沒睡安穩,便親去大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血燕,其他人做的不合您口味,娘娘每回都不吃幾口。”

容妃娘娘最近一直夜不安枕,精神頭不足,嘴裏還時不時說些誰也不懂的胡話,看著讓人擔心得很。

“還是乳娘對我最好。”

王文窈只有在對著乳娘時,還跟孩兒似的愛嬌,抱著人蹭了蹭,便歡歡喜喜地去吃血燕了。

乳娘朝遠處看了看,遠處崢嶸的屋頂,直直聳入一片黑黢黢的天空,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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