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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渾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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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人間的獨處, 並未持續多久便被打斷了。

莫旌搔著腦袋, 看著門內主公不悅的俊臉蛋, 暗嘆了口氣,道:“郎君,覃郎君與您岳丈一道求見,小的也是沒辦法……”

才來打擾您的。

“一道來的?”楊廷這才重視起來, 見蘇令蠻面露好奇,不由安撫地拍了拍她腦袋:“蠻蠻先吃午食,我怕是要一會才回。”

蘇令蠻點點頭, “快些去, 怕是有要緊事。”

長安規矩,除非是交情極好, 否則絕不會貿然在午食時間上門,不然要主人家手忙腳亂地安置,豈不是給人添亂?

何況蘇覃論理該是在國子監進學, 今日可不是沐休日。

楊廷信步來到外書房, 果見鄂國公一臉憂心忡忡地杵在房外,與蘇覃一人一邊小聲不知在說些什麽, 面色都有不約而同的凝重。

“賢婿。”

“敬王爺。”

蘇覃與鄂國公幾乎是同時拱手施禮,楊廷擺了擺手:“岳父、覃弟, 自家人不必多禮。進門,坐。”

兩人整了整面色,掀袍子進門。

鄂國公不是第一回 來外書房,蘇覃卻難免新鮮地多看了兩眼, 處處低調,可隨手安置的鎮紙、擺件等物,卻樣樣都看得出其來歷的不同尋常。

他隨在鄂國公次位坐下,小廝斟茶完便乖覺出門,順手將房門給闔上了。

“岳父、覃弟,突然來訪,可是有要緊事?”

蘇政頷首,他皮膚黧黑,一張方正臉看著正氣凜然,若不接觸絕察覺不出皮下的圓滑,此時難得露了點愁色:“蘇某剛接手戶部不久,將近十年的金賬流水全數查過一遍,發覺自前年起,這動靜便有些不大尋常。”

都是些小額不間斷地支出,名目不同,可長年這般下來,也是一筆巨額的數目。

“少了一本賬,這不明支出,每年約莫這個數。”

蘇政比了個八。

“八十萬兩?”蘇覃一驚。

蘇政搖了搖頭:“不,八百萬兩。”

當日林侍郎府抄家之事他沒在,可也知曉林侍郎府雖抄出不少家私,可統共這算起來,也不過是十二萬兩銀,比起戶部侍郎這一肥缺,委實不多,其中的銀錢流失到了何處,便值得推敲了。

豐年時節,戶部一年的總收入,也不過近萬萬兩銀,這八百兩可是近十二之一,也不知被挪用去了何處。

他本以為年輕的敬王養氣功夫再好,至少也該露出個震驚的模樣,孰料連個眼波都未動,只拈著手裏的汝窯細瓷杯摩挲了番,才道:“林侍郎府,自然是查抄不出的。”

“賢婿知道?”

鄂國公一驚,心中不免對這年輕的王爺更是高看一眼,一點旁的心思都不敢有,一晃已換了稱呼。

“金部光主事便有三人,若賬做得巧,上面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銀錢流出去,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覺。”楊廷說得輕巧,“這般大的支出,若是用來養私兵,足以養出騎兵八千,步兵五萬。”

秣馬厲兵,對於楊家這等從馬背上長大的將領世家,實在是太好計算。

鄂國公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能憑一己之力使得鄂國公府門楣不墜,到如今幾乎是烈火烹油之勢,能耐眼界自然不小。略想一想,便明白了楊廷口中暗示。

蘇覃近些年在國子監耳聞目睹,早不是舊時吳下阿蒙,兼之性聰心敏,亦猜出了朝中有股勢力摻入,只不知……究竟出自何人示意了。

若是金鑾殿上那位,不出奇;如若不是……

這話題楊廷卻不打算深入,直接轉向蘇覃問:“覃弟今日來,又是為了何事?”

蘇覃起身鄭重施了一禮:“聽聞敬王昨日擒獲了一位故人,阿覃便是為此事而來。”

“哦?”不意蘇覃竟知曉,楊廷意味不明地翹了翹嘴角,鳳眸淩厲:“看來覃弟消息還不夠靈通,那故人……給本王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蘇覃挑了挑眉,清秀的面上噙著一抹笑,不以為意道:“王爺錯了,阿覃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那故人阿覃清楚,舌燦蓮花、口蜜腹劍,縱有些好心,可也極其有限,若她與你說推心置腹之事,必是另有緣由。”

蘇覃繞了雲裏霧裏的一圈,才道:“世上便有這樣一種人,心性涼薄,親緣更毫不掛懷,雖不行大惡,可自私卻是刻在骨子裏的。王爺縱人,只會是放虎歸山。”

姨娘憐惜女兒,買通角門媳婦子送人出府,孰料這人轉頭將姨娘藏了這許多年的家私卷的涓滴不剩,蘇覃思及此事,便覺徹寒。

“是以,覃弟認為不該放?”

鄂國公不知蘇覃在與敬王打什麽啞謎,只默默聽著,心中計較起這人是誰來。

“不該。”

蘇覃冷然道,“焉知這人會不會被利用來作伐?還不如被囿在一隅,莫出來作妖的好。畢竟為人實在是一點血性都無。”

他年紀小,這般氣鼓鼓說話時,竟難得顯出一些孩童的天真,乍一眼看去,竟與阿蠻有些微的相似。楊廷見之親切,難得放松了些:

“覃弟,令姐性寡人獨,可到底還是十分惜命之人,心中自有計較,知道該往哪一方來投。”

也唯有放了人,才好放長線釣大魚。

蘇覃默默垂下眼睫,不再言語。

鄂國公聽得迷迷糊糊,心中猜度來猜度去,隱隱約約猜到了那惹出逆倫之禍的蘇娘子身上,也未再多言語。

有些場面上的話,彼此只需點到為止,心照不宣便罷了。

只是戶部之事,到底茲事體大,鄂國公不敢擅專,免不了多問上幾句:“此事……可要壓下?”

楊廷一哂,眼眸微微瞇起,輕聲道:“不必,如實上報。”

蘇覃瞅了一眼,突覺得這般面無表情威風凜人的二姐夫,此時竟有些跟狐貍似的,藏了一肚子壞水。

不一會兒,府中來人問詢是否將午食擺在書房,被楊廷否了,帶去花廳翁婿小舅子喝了個歡暢,再各自離去。

鄂國公回府後便將此事詳詳細細地列了個折子,快馬遞進了宮裏。

聽聞當晚勤政殿便摔壞了一對羊脂白玉杯。

****

楊廷這一出去,到傍晚才回。

蘇令蠻練完半個時辰大字,一個時辰柔術,等得饑腸轆轆,才盼到人踩著夜露徐風回來。

“怎去了這許久?阿爹與覃弟,到底是何要緊事這般著急忙慌的?”

“倒不是甚大事。”楊廷不欲將前院之事帶回,見蘇令蠻嘟著嘴要說話,忙捂了她嘴道:“蠻蠻,我餓了。”

蘇令蠻滿腹疑問登時被打消個幹凈,忙張羅著饗食,不一會兒,小廚房便將飯食送上來,照例的一碗豐富的紅糖水,蘇令蠻喝得臉頰紅彤彤的,楊廷支頷嘆了口氣。

“又怎麽了?”

蘇令蠻拿眼睛睨他。

“美人在懷,可惜……動不了。”

楊廷拿手撩她眼睫毛,只覺得蠻蠻的眼睫毛一扇一扇得好似要戳進人心裏去,蘇令蠻被他摸得眼睛發癢,將手給打了:

“莫瞎胡鬧!”

“那阿爹的事,不好說,覃弟之事,總好說了吧。”

楊廷這才懶洋洋地將蘇覃之話覆述了遍,蘇令蠻深以為然:“照阿蠻看,大姐姐那話,基本屬實,不過覃弟說的也不差,大姐姐本就無甚家族概念,最看重的是自個兒一條性命,為報命,自然是不惜代價的。”

她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看著楊廷,“倒是你,肚裏打什麽饑荒,不如與阿蠻一並說了吧。”

“還是瞞不過蠻蠻。”

楊廷話雖這般說,嘴角卻格外舒展,眼底有絲笑意劃過:“你大姐姐能知曉這許多秘辛,自然是有人叫她知曉,姓王的想利用她,我等不如將計就計。”

“大姐姐與你說的?”

蘇令蠻想到此,不由擰了他一把,柳眉倒豎:“你何時與她私下相處了?”

大姐姐看她時那艷羨的表情,蘇令蠻可還記得真真的,這是一個對阿廷有過肖想的女人,想想便不得勁。

想著,沒忍住又瞪了楊廷一眼,這招蜂引蝶的臭男人。

“喲呵,好大的酸味。”

楊廷支著頷,眼睛彎了彎,突然笑了。

蘇令蠻臉紅紅的不說話,論起來,她這霸道勁兒在女人中也是少有,不過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沒私下處。”楊廷嘆了口氣,將人攬過來,捏著下巴碰了碰那嫣紅的嘴兒,才道:“蠻蠻,當年我父移情,阿娘生無可戀時,我便立過誓,若日後有心愛之人,必不負她一分一毫。”

“世間男子不獨如你阿爹那般,皆是負心薄幸之輩;亦有千金一諾,不肯屈就之人。”

居士如是,他楊清微也不例外。

自楊廷過敏病竈好後,蘇令蠻心中的不安便輕易地被這一句話給撫平了——楊廷鄭重的姿態和語言,都再再告訴她,這確然是千金一諾。

“好。”

“阿蠻信你。”

縱時光往覆,這諾言,從潛龍府邸,到穩坐金鑾,楊廷都貫徹始終,不曾違背過一絲一毫,成為史書上大書特書的“千古情帝”——

當然,亦有“懼內”之言甚囂塵上,野史、正說反覆論證,卻始終不能得出統一結論。

這亦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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