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岔路口

關燈
敬王府便在原來的威武侯府, 只是換了個匾額。

曲池流水,亭臺樓閣, 十步一景, 比起王謝這等百年世家來說還差些意境,可對大部分來說已算是享受了。

尤其正值春令,有一處“梨落院”, 梨樹滿栽,馥白花瓣繽紛起舞,身處其中, 只覺自己都憑空詩意許多。

蘇令蠻這宴,便辦在了梨落院。

尤其院中有一處曲池,蜿蜒曲折,恰能曲水流觴,頗受文雅之士歡迎。

寒食禁火, 冷食清酒, 這酒宴便沿著曲水一路蔓延開去,以文武論座,男女賓客並不分界,只將不合者初初分了分, 有些忌口的也另行叮囑了, 赴宴之人均覺妥帖,尋常酒宴太過拘謹,此番卻覺如郊游冶情,很是不差。

另有年事已高、不愛湊熱鬧者, 另在修遠院有長安最當紅的雲家班在登臺唱戲,聽著戲曲喝著小酒、清茶,也算愜意。

蘇玉瑤擡頭看著身前十丈遠開外,那躋坐地板板正正,正與王郎君幾個頗富才名之人說詩論文的身影,面現迷惘。

不一會兒,酒觴飄到了附近,她下意識屏緊了呼吸。

曲水流觴,酒觴至,便需賦詩一首,以“梨落”為題,答不出來,便需罰酒三杯。蘇玉瑤自己是沒甚詩才的,罰酒事小,可在那人面前出洋相……

正想著,身邊卻坐下來一人。

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娘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五官不算出色,卻勝在皮膚白凈,溫婉舒服。蘇玉瑤還記得聽聞消息時,曾偷偷去看過這人一眼——

林侍郎家的三娘子。

按說林侍郎前日被一道枷鎖鋃鐺入獄,只等著判決下來,林府中人莫不夾著尾巴度日,這林三娘子為何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此?

“我認得你,四娘子。”

林三娘神情覆雜地看著她,果然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娘子,蘇玉瑤一時吶吶不能言。

流觴已至,林三娘取觴在手,吟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連憂傷都淺淡,蘇玉瑤怔在原地,耳邊已有“罰酒”的起哄聲。

她下意識往前看,卻見那人連頭都沒回一個。

蘇文湛在前喊著,願代四妹幹了,翻一番的“六杯酒”下肚,蘇玉瑤忽而覺得,還是大兄好,卻見大兄又逗起身旁三步遠的一個玲瓏女子來。

林三娘躋坐在地,忽而道:

“其實今日,我並沒收到請帖。”她是跟著舊時一個閨中好友來的。

蘇玉瑤不大明白她突然與她說這些作甚,“林娘子與阿瑤說這些,何意?”

林三娘道,“其實我今日來,是想求一求謝郎君,便不娶我,納了也可。”她面露淒色,“樹倒猢猻散,阿爹煊赫時,人人送湯,人還未走,茶便涼了。你也出身侯府,自當曉得,若家族傾覆,我們這些女兒家的去處。”

教坊司還算好的,畢竟有規矩可守,可若是官奴,衙門上冊的世代賤籍,或死或糟踐,根本無人會管。

她來這,便是一搏。

也許這個正直的男人,會看在從前議親的份上納了自己。

“你看錯了人。”

蘇玉瑤幽幽道,謝郎確實秉性正直,可他的另一重身份註定了他不會隨性而為,有限的憐憫只會給予不會給謝家帶來影響的微末之人。

便她這麽個對朝政不大關註之人,也知曉如今的林家便是火源,誰挨著都得燎掉一層皮,謝郎君不可能出手撈人。

蘇玉瑤其實對林三娘並無敵意。

“可……我又能如何?”死馬當活馬醫罷了。林三娘低聲道:“若我助四娘子你嫁了他,你可能救我一救?我這般的罪人,便納了,也不影響你任何,只求一個能安穩度日的院落。”

蘇玉瑤咬緊了唇,她再是機警,也沒碰到過這等事,心裏覺得不妥,可又覺得這人可憐,正猶豫間,卻聽一道嬌軟的聲音道:

“三娘子還是莫要為難我家四妹妹了,她便是個棒槌,沒甚真本事。”

蘇玉瑤喜出望外地擡起頭,“阿蠻姐姐。”

至於蘇令蠻為何能聽到這般低的聲音,卻是沒多想,見蘇令蠻與人打著招呼過來,忙直起身讓開了一個身位,蘇令蠻心安理得地坐到了阿瑤與林三娘的中間。

林三娘臉現狼狽,“見過敬王妃。”

蘇令蠻看著她,只覺得仿佛看到了曾經被踩在泥裏的自己,只這人……因著父兄作孽,比自己要慘多了。

即將跌落谷底,抓著一點希望掙紮,希圖逃避即將到來的命運,說到底,不過是自己比她幸運一點罷了。

“三娘子,做妾,不也是個玩物,也許提腳便被賣了呢。”

蘇令蠻低低道,林三娘撫了撫袖口,她尚有一點殘存的自尊心,與蘇玉瑤這小丫頭求饒已經耗費了極大的力氣,如今再辯解,又覺得無法開口。

謝郎君是端方君子,自不會做那等事,只要自己安分些不出來招人眼,日子總要好過些。

三人一行安安靜靜地坐著,尤其林三娘與蘇四娘這組合怎麽看怎麽奇怪,畢竟有些門路的都知曉,曾經謝道陽與林三娘議親不成,而蘇四娘則追人未果,期間還夾了一個如今的熱門人物——敬王妃,便更引起了眾人註意。

王沐之拍了拍謝道陽的肩,往嘴裏丟了個果實,促狹道:

“阿陽,你看看那頭。”

謝道陽面無表情道:“王仲衡,莫要尋事。”

“按說林三娘也罷了,蘇四娘這般癡情,你當真是鐵石心腸。”

謝道陽眸光註入眼前的曲水,身上石青寬袍沾濕了些,他沒註意到:“聽聞仲衡也曾傾慕過敬王妃一段時間?”

王沐之摸了摸鼻子,這才打住話題,訕訕道:“怕了你了。”

楊清微那廝,可陰著呢。

曲水流觴過,便是午後了。

暖暖的光散下來,有些上了年紀的被安排去客院稍事休憩,但精力足旺者,依然不散。成婚了自然有成婚的交際圈,未出閣的小娘子們也各自一堆,散在王府各處。

新出爐的敬王好容易歇下來喘口氣,梨落院內,便擺上了兩張長幾,幾上有時鮮鯽魚,尖刀若幹。

蘇令蠻笑盈盈看著他,“王爺可願為眾賓演一演這切膾之藝?”

楊廷見她眼珠子滴溜溜轉,不知又打什麽主意,只點頭應了,正巧見到謝道陽沈默不語地站在遠處,便指著他道:

“聽聞謝郎當年切膾之藝一絕,不若與本王一道,填一填眾賓口腹之欲?”

作者有話要說: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晏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