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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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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國公府這場宴會, 仿佛是一個訊號,邀請蘇令蠻過府赴宴的帖子越來越多, 整個長安城羞羞答答又極其迅速地向其開啟了大門。

蘇令蠻挑挑揀揀地選了一些不會得罪人的宴會,由蓼氏領著、蘇玉瑤伴著赴宴, 漸漸也打入了這個圈子,初時還有些戰戰兢兢的生澀, 可漸漸便應付如意起來。有些規則放之四海皆準, 從前定州如何的規矩, 放到長安亦是不出錯的,只長安城辦宴的主人地位更高些、權勢更盛些。

所幸蘇令蠻還屬於未嫁女一波, 雖換了庚帖下了文定, 可還是多與未出閣的小娘子們玩到一處, 這些人許多尚在白鷺書院進學, 對上這麽位紫服弟子要麽先天氣弱, 日子倒也不難捱。

只是沐休日去國師府學習的時間又縮短了些, 尤其麇谷居士那, 許多日不出,再出現時,已經頂了一張完全不同的一張臉,那夜到底昏暗,蘇令蠻現下才看清居士的真面目。

果是俊, 只俊不秀,帶著男兒氣的粗獷,頗有些北地男兒浩浩的架勢, 大眼疏眉,皮膚泛著多年不見天日的白,只一雙眼含在那雙層的褶子皮裏,仿佛蘊滿了深海似的柔波,天生含情。

這與之前那嬉笑怒罵、動輒得咎、七老八十的那張討嫌老臉哪裏有半分相似?

“簡直跟戲文裏那大變活人一模一樣。”

蘇令蠻半懶靠著廊柱,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小八道話,這些日子阿廷忙忙叨叨不知在幹什麽,已是連著好幾日沒出現,蘇府辦宴那日,她那未來的繼婆婆來了,未來公公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地沒來,不過她從前日子過過,便曉得天底下沒有事事順意的美事,不來便不來罷,她可不會學那孝子賢媳似的勸未來郎君去與公公修好——

倘若阿廷要勸她與自家阿爹修好,那是甩臉沒商量的。

世上最討厭的人是何等樣人?

便是憑著一廂情願非得讓旁人依著自己準則辦事,否則便是大錯特錯的道貌岸然之徒。蘇令蠻不願自己成為那般人,自然不會強求阿廷。

“居士今日還是不上課?”

小八才不在乎這些,她只一門心思地為主子謀算,“都快小兩月了,蔣娘子也奇怪,就丟了一個冊子給您自品,便又出了京去自在逍遙。”還好那馬先生還兢兢業業,如今二娘子那腰肢婀娜、纖細如柳讓她這麽個女子看來,都臉紅心跳得不行。

小八從未想過一個人的身軀能柔韌成那般模樣,仿若無骨。

蘇令蠻嘆了口氣,居士與蔣師姐之間的往事若要分個對錯,那自然作為郎君的居士要更錯些,可到底時過境遷,再討論這些也毫無意義。

最近京中的天氣越發冷了,庭院裏一陣風過,她身上的襖裙都快擋不住這寒涼,與定州的秋高氣爽不同,長安城的深秋,帶著快刮入骨髓的濕冷,近些日子她宴會都去得少了些,頗是有些不大適應。

顯然小八也是不大適應的,比尋常丫鬟要穿得鼓了許多,綠蘿卻一派自在,讓兩人羨慕。

“走吧。

“去看看大伯母叫我何事。”

蘇令蠻擡頭望了望天,連日的陰雨綿綿使得地面濕冷濕冷的,今日難得放晴,一大早就有喜鵲來門前報喜,也不知有甚好事。她伸著袖筒,漫不經心地想。

抄手游廊旁途徑曲池,蔥蘢的花木已經褪去了繁盛,枯黃的葉片打著旋落下,又被灑掃的粗婆子立時掃幹凈了,池面不靠近,都能覺得透骨的寒風,蘇令蠻將手往袖口裏掩了掩,看樣子,冬天也要到了啊。

也不知……

待她走入花廳,迎面而來的那個身影讓她如夢初醒,蘇令蠻嚇了一跳:

“阿娘?”

吳氏笑盈盈地走上來,面上還帶著長途趕路的疲乏,只眼睛不住地看向阿蠻,點點頭:“瘦了、瘦了!”

她這嘴裏的瘦了可與尋常阿娘說的“瘦了”帶著心疼,反是滿意,兩人頗有些心照不宣。

從春末到秋末,約莫是半年未見,吳氏沒多大變化,蘇令蠻卻幾乎是大變樣了,不看容貌,光行走氣度,便與定州那野丫頭完全不同,在吳氏眼裏,便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差不離,她笑得合不攏嘴:“變大人了!變大人了!”

蘇令蠻卻註意到了花廳旁另安靜坐著的蘇覃,詫異道:“覃弟怎麽也來了?

這邊蓼氏略聊了幾句,便知趣地退了:“阿蠻,你們娘倆有些體己話,我這大伯母也就不做那討人嫌的,你們便自便吧,有甚要的,便問門外的小丫頭。”

“怎好如此客氣?”吳氏不好意思地起身,奈何卻不過蓼氏,兩人不論言談還是舉止總差了幾分,所幸吳氏天生帶著嫻雅,縱規矩差了些,倒也讓人看著舒服。推卻一番,蓼氏順當走了,娘倆連同蘇覃這才坐下,絮絮說了些別後之事。

吳氏當家,麗姨娘因靠她吃飯,自然不敢再硬氣,尤其老爺近些日子完全不要西廂院人伺候,但凡她殷勤小意地湊過去,還會被毫不留情地斥責,日子久了,心也便淡了。如她這般的還有西廂院裏那一堆的姨娘妾室,妾通買賣,正室本就有隨意處置的權力。吳氏也不想養著這幫子每日都要花去一大票脂粉錢的閑人,老爺又不肯給楊家銀子,便全被她二兩一個銀子好好地放回去了,至於往後營生如何,全不由她管。

老爺倒像是一門心思地“從良”,只是不論妻妾,誰的身子都不沾,正兒八經地宿在書房半年之久,跟改了性一般。

蘇令蠻心下卻清楚,那是居士臨走之前下的“好物”,阿爹這好面子的,自己不行自然不敢大肆宣揚,倒也是一樁好事。

“你大姐姐日子不大好過,嫁過去婆母不喜,丈夫不疼,聽說阿鎮半年都沒進她房門,婆母怨她留不住人,肚皮不爭氣……”說到這,吳氏不免唏噓,不過心軟只是一瞬,她揚起笑:“這回來,阿娘專給你來置辦嫁妝來了。”

蘇覃在旁聽這些絮叨毫不煩躁,蘇令蠻不免問,“阿覃不還要讀書?你將他帶來阿爹沒意見?”

“二姐姐這是不希望阿覃來了?”

蘇覃還是欠揍的皮實樣,安安靜靜坐著不動便也罷,一笑便讓蘇令蠻忍不住拳頭發癢,“好話不會說非得說歹話是吧?”

吳氏忙勸和,道:“這不是察舉制下,定州有三個名額麽?阿覃本有這名額,奈何性子倔,硬是拒了,不過兩月前的童生試、州試都過了,嫁妝置辦恐怕需耗些時日,阿娘便幹脆將他一道到來,順便參加明年的春闈。”

“……阿娘,是要在這常住?”

蘇令蠻楞了一楞,吳氏小心地覷了她一眼,她這些日子掌家,早已不是以前那不分眼色的,“阿蠻莫擔心,阿娘來前,便提前在城外租了個小莊子,一會便過去,不會叨擾國公府的。”

蘇令蠻倒不是這個意思,吳氏來她自然是高興的,只她如今也是寄住,要是再投奔人來擠住在這,縱然她面皮厚,也覺得委實過意不去。

吳氏這次來,除了帶來大半家私要給阿蠻置辦嫁妝,上好的皮料甚或一些好木料,她在阿蠻老早開始便已經準備起來,正在運來的船上,只有些時興的東西,定州沒有,看信裏說阿蠻又是嫁給那等人家,她勢必不能讓人小瞧了,大兄又暗地送來許多資費,她自然要過來操辦。

“明年三春時,阿蠻便要及笄了。阿娘辦完這些事,再回去。”

吳氏感慨道,日子悄沒聲地一打眼就過去了,她眼裏的阿蠻還是個窩在懷裏哭鼻子的小嬌嬌,一轉眼,都快要成人婦了。

她也老了。

兩人聊了些別後之事,蘇文湛便被蓼氏吩咐來,領著蘇覃出門去轉悠了。

吳氏來,還有一樁事,“阿蠻,這……過繼之事,對你是好事,你有甚好猶豫的?”

“莫憂心阿娘,如今我有吃有穿,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阿爹又是個不成器的,阿娘看方才進來那郎君待你不差,有這樣一門親戚在,便將來不得意時,威武侯欺負你,你也有娘家去奔。”

在吳氏眼中,這威武侯與鄂國公府也不差仿佛,都是京裏的貴人,若阿蠻受了委屈,有這樣的娘家總比千裏迢迢無著落的好。

可憐天下父母心。

只蘇令蠻心裏還過意不去,好歹阿娘生養了自己一場,雖前些總將自己往後排,可到底是待她不差,後邊改過來後,更是將她看成了心窩子一般,她如何舍得將來對著自己親娘喊“嬸娘”?

吳氏只一門心思地為她好,哪裏在意這些,不住勸著,最終蘇令蠻終於還是勉強同意了。

有一句話說對了,花無百日紅,若哪一日威武侯當真對她不好了,她總有個在京中的娘家可以奔。

“若我過繼出去,阿娘可要與阿爹和離?”

吳氏怔然,半晌才嘆道:“……有個和離的親娘,對你來說終究不大好。”

不論蘇令蠻如何勸,她都不肯松口,最後無法,蘇令蠻親自配了“不舉藥”給阿娘,道:“若來阿爹將來故態覆萌,便一劑藥下去省心省意。”

——天底下給自家阿爹下藥的,從這方面來說,蘇令蠻也算是離經叛道第一人了。

吳氏手險些握不住。

母女倆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話。

接下來的日子,蘇令蠻沐休時,便會去吳氏租來的莊子住上兩日,帶著她將長安城大大小小的逛遍,倒是蘇覃,頗讓人刮目相看,不過短短月餘時間,便就著鄂國公世子與威武侯未來親小舅的關系在長安城那群紈絝裏混得如魚得水——

這果然是天生的本事,旁人羨慕不來的。

時間匆匆過隙,日子過得平靜如流水,其底下的暗流湧動,卻不足以與外人道。

一轉眼,便到了年關。

蘇令蠻日子過得順意,過繼之事早就報到族裏,鄂國公府未大辦,只選了一日祭祖,由著定州老家平阿翁那裏,將蘇令蠻的名字從蘇護名下移了出去,移到了蘇政那兒,成了正兒八經的國公府嫡次女,蘇玉瑤往後退了一隅,成了嫡幼女。

全族通報了一聲,鄂國公府闔府吃了頓飯,這事便順當當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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