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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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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蠻漫不經心地應付著杜文德的搭話,楊廷卻已一臉冷然地收回了視線, 頭頂的紅櫻倔強地立著。

臨窗的包廂裏一塊娟帕溜溜地打著轉, 往地面飄去, 一道脆亮的聲音響了起來:“啊呀,我的帕子。”

眾軍士齊刷刷擡頭,一張俏麗的小臉半羞惱半歡喜的探出來,眼見那娟帕晃悠悠地快落到威武侯馬前,眾人不由紛紛羨慕起楊廷的艷福來, 這般一個小美人兒……

蘇玉瑤已經氣憤地跺腳:“那姓盧的鐵定是故意的!”

盧曉景是盧大將軍之女, 偏生與盧大將軍其餘幾個嫡女不同,生的跟她生母一般俏麗, 極得盧將軍歡喜,今年年初隨其調回京畿, 便一眼相中了威武侯。

奈何威武侯千裏奔襲定州,回來後又與蘇令蠻攪到一處, 反倒讓人忽略了這一號人物。

文官武官歷來是兩個系統, 楊宰輔權傾朝野, 不僅僅是指朝臣多出其宰輔門下, 更大的緣由便是麾下幾任投誠的將軍,盧大將軍便是其一。

“上回王右相與宰輔的聯姻不是黃了麽?聽聞這盧曉景一直揣掇著她阿爹讓她與宰輔提呢。”

蘇令蠻淡淡地“哦”了一聲,蘇文湛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一扇柄就敲到了蘇玉瑤腦袋上:“你倒是清楚。”

蘇玉瑤摸著腦袋道:“莫看不起我們閨中女兒,論嚼舌根,你們哪裏比得過。”

羅意可在旁紅著臉笑, 杜文德朝外看了一眼,只見到浩浩蕩蕩自遠處而來,當先那騎尤為氣勢凜人,他露出一臉歆羨之色,男兒當如是。

眼見著娟帕恰到好處、不差分明地要落在威武侯馬背,卻被他揮袖一拂,直接落到地上,被楊廷胯下之馬毫不留情地踏了過去。

這一打岔登時讓方才還噤若寒蟬的百姓們回過神來。

蘇令蠻往旁瞥了一眼,恰見盧曉景朝她挑釁地一笑:“蘇……二娘子?果然是長了副好皮囊,怪道男人歡喜。二娘子別介意,我便是心直口快了些。”

蘇令蠻卻不知何時“心直口快”成了貶義,嗤地一笑:“盧娘子連這副皮囊都沒有,也只能任這娟帕落地了。”

“那你丟一個試試?”

蘇令蠻才不欲這般行事,卻見蘇玉瑤翹了翹鼻子:“丟就丟。”

也不待蘇令蠻反應過來,便扯了她袖中帕子牽著她手往下一扔,粉色的娟帕蝴蝶般翩躚往下打著轉,眼見要落到第四五排的幾位千夫長面前。

幾位千夫長擡頭一眼便見窗口半露出一張明媚嬌艷的女兒臉,正怔楞間,卻見明明已快行出望月樓地界的威武侯一踢馬背,人已經飛躍而起,如大鵬展翅一般躍至後兩排,旋身便接過了帕子,足間一點,又輕飄飄飛回了馬背——

身手之矯健優美,接帕之利落幹脆,配著那古井無波的俊臉,實在是沖擊力巨大。

臨街兩旁擠擠挨挨的百姓立時便鼓掌喝起彩來,也不知是為了這身手,還是這韻事。

蘇玉瑤已經大笑起來,探出頭對盧曉景道:“盧娘子,看看,這便是皮囊的作用!”她不知阿蠻姐姐與威武侯兩人冷戰許久,自當威武侯是二姐夫,見盧曉景要來分一杯羹,自擺出了一副戰鬥姿態。

蘇令蠻卻不由回想起方才威武侯接過帕子一瞬還擡頭望她的場景。

那眼裏含著一團熊熊烈火,可火裏還藏著冰,一眼便讓她心頭亂顫,半晌才回過神來,聽耳邊杜文德訕訕搭話,略敷衍幾句過去,眼尖紅櫻跑遠了,才退回了窗內。

旁邊盧曉景受了這麽大難堪,也不行“心直口快地”

蘇文湛張羅著讓望月樓上了一桌好菜,一桌在堂食,一桌在包廂,蘇令蠻與三位小娘子自在包廂進食,奈何蘇令蠻食之無味,略略進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羅意可瞥了她一眼:“方才還說威武侯瘦了,照阿可看,阿蠻姐姐也瘦了不少。”

蘇令蠻撫了撫臉,瘦一些的臉頰更顯得風姿楚楚,平添了些憐人的風致,“是麽?”

蘇玉瑤幾乎日日與她呆一塊自然看不大出,見羅意可點頭,仔仔細細瞅了一眼:“是啊,這眼睛更大更好看了。”

眉間一縷清愁,人仿佛突然完全長開了似的。

從前還有的一點青澀,此時卻似艷艷花開,芬芳已來。

下午慣常消食逛街,蘇令蠻走著走著便行到了仁濟藥鋪,先是去買了那一百銅錢一個的月事帶,見蘇玉瑤咋舌:“阿蠻姐姐,你用的可真不差。我阿娘只肯與我買那六十銅板一個的,說藥水是一樣的,就緞子差一些。”

蘇令蠻低眉淺笑,唇間含著的韻味竟讓人看呆了。

“後邊那姓杜的呆子還跟著呢。”蘇玉瑤朝後看了看,蘇馨月給了她一個栗子:“瞎沁什麽?杜郎君哪是你能胡亂編排的?”

蘇令蠻無奈笑笑,四十無子方納妾的規矩,於她這等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來說,確實正正好。奈何心下糾結往覆,實在沒甚心思考量,只略過了腦子,便不去想了。

幾人又逛過千金坊,千金坊有一個算一個的貴重,蘇令蠻略看了看便過,而後是羽衣坊,秋日已至,夏裝已經擱置,沒有哪家貴女會回頭去穿春裝,蘇令蠻不願多耗鄂國公府錢財,自然還是自己添置幾件更好。

奈何這回蘇令蠻看中的幾件都太貴,一件五百兩,通身上下由極考驗人的繡藝在全身裙琚上繡上暗紋牡丹,一動便如牡丹花開;一件需一千兩,明綃紗制的攏煙裙,色如春水,如煙如霧。

蘇令蠻來前阿娘雖塞了大筆銀子,可也經不起這般花銷,只打算隨便拎兩件便宜的收了,卻被蘇玉瑤阻了:

“阿蠻姐姐既然是不歡喜,府內針線上人每季也會新做兩身,不如便莫浪費了。”

幾人逛過羽衣坊,除了蘇馨月買了三件大紅衣裙,蘇馨月、蘇令蠻都未買,其餘鋪子逛個遍,便又踏著日頭回去了。

鄂國公府與慶國公府幹了一架,許多舊時的關系都用不上了,鄂國公忙得焦頭爛額,到落鑰之時才與三老爺一道回來,最近他與蓼氏頗有些王不見王的趨勢,又去了姨娘房中住。

蓼氏拆了鬟髻,半點不在意地吹燈上床,容嬤嬤與玉笛一並退了出去,玉笛往西廂房看了一眼,急道:“大老爺還從沒跟夫人紅過這般久的臉。”

“偏偏夫人還一點不在意。”

容嬤嬤嘆道:“玉笛,待你到了嬤嬤我這年紀,便知道,男人在事關前程時,往往靠不住。夫人……心裏苦啊。”

誰不是從浪漫天真的小娘子熬成如今八風不動的婦人?

若一個女子能從閨中一直到死之前都保持天真歡喜,那自當是生活順遂,由人寵大的,可絕大部分人,總還是如夫人這般……熬著熬著,就過去了。

蘇令蠻回了房,小八準備好盥洗的熱水,她如常拉筋鍛煉揉骨之後,便又去浸了藥浴,這些日子以來,揉骨漸漸已經不再疼痛,反生出些奇怪的舒坦,便似四肢百骸都被打通了一般。

她泡了一會起來,換上家常衣裳,臥在塌上由著小八絞發,人卻已經昏昏欲睡了。猛然驚醒,小八不知去了何處,榻旁的長幾上,卻整齊地擺著一摞東西。

蘇令蠻一眼便認出兩件裙子俱是羽衣坊她看中了的,甚至在千金坊,她多看了兩眼的首飾,如點翠蝴蝶步搖等物,亦由一個個的錦盒裝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

乍一眼看去,珠光寶氣,華服美衣。

半支棱著的南窗外,一陣涼風穿堂而過,蘇令蠻撫了撫肩,心尖尖仿佛被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又酸又麻,被強壓下的難過,卻因著這一桌的物件重新鋪天蓋地地向她席卷而來——

就在她已經決定放棄的當下。

“小八,綠蘿!”她澀著喉往外喊,頭發早已被絞幹,窗外的月兒爬上中天,靜悄悄地灑落一地碎銀似的清波。

綠蘿匆匆推門進了來:“二娘子?”

“他來了,是不是?”

綠蘿為難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未進門,只在窗邊看了二娘子一眼,這東西是奴婢拿進來的。”

“你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蘇令蠻怒從中來:“若還要跟著他,我這便送你回去!”

綠蘿唬得立時便跪了下去:“二娘子……”

蘇令蠻這才發覺自己遷怒了,她壓了壓眼中澀意,半晌才道:“綠蘿,對不住,方才……”

她啞口了。

“你現下便幫我將東西退回吧。”

綠蘿默了默,重新將東西一一收起,碎步跑了出去還東西不提。

一夜無夢。

蘇令蠻方穿戴好起身,卻見小八沒魂似的跑進來:“二娘子,二娘子,有人來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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