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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千金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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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灑落, 京畿城外車馬行人絡繹不絕,紛紛踩著最後一點時間進出,城門外熙熙攘攘, 熱鬧非凡。

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踩著煙塵骨轆轆出了東城門。

一壽歲已高的白須老者哼起荒腔走板的山歌,車把式驀地揚鞭策馬, 馬車迅速地往城外別莊而去。

蘇令蠻半躺半靠在藤箱上,車兩旁的帷簾早就被小八被支開, 灼灼的熱氣早被這拂面而來的清風給吹散了, 她愜意地閉上了眼睛,跟著麇谷居士的曲調輕聲哼了起來。

小八支著下巴看蘇令蠻面上的兩團紅暈,心道:果然還需居士出馬才行。

東城門外,兩條筆直寬闊的國道交錯貫通,時不時便有駿馬長嘶,錯身而過。

走了一段路,路兩旁的連綿建築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大片一大片鋪開的水田, 農夫們扛著鋤頭結束一日勞作, 各自歸家, 炊煙四起, 一切都帶著民生特有的熱鬧而祥和的親切勁兒。

蘇令蠻扒拉著窗口, 深深嗅了口氣,只覺得連胸腔裏都好似透著溫暖的飯菜香,之前那些亂麻似的糾葛一下子被這香氣沖散了, 她掀開簾子,朝外樂道:

“居士,到百草莊還要多久?”

“阿蠻餓啦。”

麇谷居士撩起眼皮斜她:“這就餓了?”

蘇令蠻嘟了嘟嘴:“灌了好些日子的藥,這胃口都差了。”

小八在後邊拼命點頭:“二娘子這些日子就灌了些稀粥進去,還是數著米吃的,另外幾塊子陳皮開胃,連素日最愛吃的糕點都沒吃進去一塊。”

麇谷居士回頭摸了摸蘇令蠻毛絨絨的腦袋瓜,哭笑不得地“哎”了一聲,擡腳便將車把式踢到一旁,親自駕起了馬車,車軲轆登時跟註了桐油似的,轉得飛快:

“坐好嘍!”

小八“嘭”一聲撞到了腦袋,擡頭便見蘇令蠻朝她嘻嘻笑,本要呼出口的尖叫一下子給咽了下去,欣慰地想道:二娘子這調皮勁兒總算是又回來了。

居士親自出馬,果然是一個頂倆,本該一個時辰的路,硬生生被縮減了一半。

百草莊位於廖山山腳,馬車一轉入田間小道,速度便漸漸慢了下來,直至一條清澈的小溪前,才停了下來。

麇谷居士將馬鞭丟還給車把式,身子已經靈活地跳了下來:“阿蠻,到嘍。”

蘇令蠻探出頭來,滿山滿谷的翠碧如深深淺淺的碧璽直沖入眼簾,灼灼的夏日仿佛也被這綠意趕跑了,迎面拂來一陣涼風,帶著綠葉青草地的清香,她揚起了笑臉,嘴角的一個渦便顯了出來:

“居士,此處甚好!”

“涼快!”

小八拎了兩袋子包袱下來,頭還往後看了看:“綠蘿姐姐怎還未到?”

“那個,什麽,小八啊,這樣,你與車夫在這等你那綠什麽的,一會由車把式安排,老夫這百草莊正好缺人。”

蘇令蠻一楞:“……居士是說?”

麇谷居士老臉一紅:“正巧缺兩個舂藥的,你那倆丫頭便借居士使使。”

蘇令蠻見他老臉紅得甚假,目光還閃爍不停,便曉得這缺舂藥的理由恐怕是假,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不許綠蘿和小八這倆“婦人”進百草莊最裏邊伺候,未免自己不舒坦,還找了個理由,已經算的是良苦用心了。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塵土飛揚間,綠蘿一拉韁神,人已經躍下了馬背。

不過瞥了幾眼,心裏頭便清楚了。

她從前跟著楊廷,素來曉得這居士的老毛病,也不生氣,一把將小八背著的兩包袱丟給了蘇令蠻,見蘇令蠻歉疚地看著自己,忙咧了咧嘴道:

“二娘子不必憂心,奴婢和小八正好在這百草園學些傍身的本事。”

居士一看事情妥了,紅臉倏地白回來,也不耽擱,吩咐車夫將馬車趕了,順道領著兩丫頭去安頓,自己便領著蘇令蠻往林子去。

“居士,這林子也布了奇門遁甲之術?”

蘇令蠻好奇地看著周遭這直挺挺的樹幹,只覺得當日在定州城外的野林子的感覺……又回來了。

樹影婆娑,黑暗漸漸籠罩下來,她一步不敢錯地跟在麇谷居士身後,生怕一不小心給跟丟了。

居士不以為然地道:“當年墨師姐問老夫要了一個方子,便給老夫布了這麽個地方。”

若不然,以他如今的名氣,百草莊的門檻恐怕要被人踏平了。

當年的甲士臨門,若非靠著這樹林,他恐怕一個當口便被拎了走,也就等不到宰輔的援手。

“真真神奇。”

居士哼了一聲:“不過是騙騙凡夫俗子的眼力罷了,奇技淫巧、奇技淫巧!”

正說著,前邊一道熟悉的嗓音響了起來:“居士,這話若讓墨師伯聽到,你這林子恐怕要被她給拆了。”

“阿冶?!”

蘇令蠻驚喜地叫了起來,果見百米開外的一棵樹上,跳下來一只“猴子”。

狼冶袖著手笑呵呵地過來:“阿蠻,好久不見。”

就著頭頂的一點微光,再見蘇令蠻,他登時唬了一跳,指著她:“你,你,阿蠻……?”

最後一次見時,蘇令蠻尚且是個“有點好看”的胖娘子,此時卻如脫胎換骨一般,身量窈窕修長,再不見贅脹腰身,容貌更如這暗夜明珠,即便光線如此慘淡,那皮膚依然雪鍛似的晃眼。

以至狼冶都不敢言語了。

他從前夢中的那個頂頂漂亮的仙女好似突然有了具體的輪廓,下凡來了。

正呆滯間,頭頂的一股劇透讓狼冶從天堂回到了人間,他撫著腦袋蹦了起來,委屈道:“居士,你又打人!”

蘇令蠻笑盈盈地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幕,經久不見,竟覺得又是親切,又是懷念。

麇谷居士沒好氣地瞪了一眼他,伸手又敲了一記:“快給老夫收起你那口水!丟人!”

狼冶忍不住抹了抹下巴:待發覺一片幹凈,才發覺是給居士耍了。

三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間,百草莊赫然在望。

蘇令蠻停住了腳步,她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如定州那的農家小院,沒料到,遠遠看去,便是一片煊赫的白墻紅瓦,綿延開去,竟是一眼看不到頭,氣派非凡。

近看,兩扇紅漆銅釘大門,高約三丈,兩個短褐家丁垂首恭立,見三人來,亦不吭聲,只姿態更恭敬了。

匾額上“百草莊”三字氣勢狂到沒邊,一勾一提間幾乎有沖天之勢。

麇谷居士見她看著匾額發楞,忍不住拍了她腦袋一記:“那是咱師傅寫的,莫看了。”

“咱?”

蘇令蠻訝道:“鬼谷子先生還未曾說要收阿蠻為徒。”

匾額下兩盞大紅燈籠將門前照得瓦亮,小娘子面露迷茫,與這掩映在叢林裏的別莊一道,仿佛是話本子裏吸人神魂的精怪。

狼冶忍不住插了一句:“阿蠻,這你就甭擔心了。”

就憑這模樣,簡直是板上釘釘之事。

居士既胸有成竹,便不欲再提此事。

想著蘇令蠻肚裏空空,連忙領了人進去,三人都是練過專門的吐納之法的,手腳不慢,繞過外間長長的一段路,穿過裏外相隔的一堵高墻,才進了百草莊裏莊。

蘇令蠻這才知道,百草莊外莊,不但住著十幾戶人家,這些人家還家家戶戶都負責替麇谷居士種藥采藥,藥圃中每一種藥材,都不是外間能輕易尋得的,各種稀奇古怪叫不出來名字的藥材將這百草莊外莊撐得滿滿的。

“古有神農嘗百草,居士當年為了讓醫術更上一層樓,幾乎是將整個大梁都跑遍了,”狼冶露出個佩服的模樣來:

“若非……恐怕還會去西洋走一走。”

麇谷豎起耳朵聽狼冶在一旁稱讚他,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又遺憾的神色,蘇令蠻心中詫異這皺在一塊的臉居然能表現出如此覆雜的神情,不由道:

“難得居士是……怕水?”

她想到那日從茺州乘船直下揚州之時,居士無論如何都不肯坐船的模樣。

“呀呀個呸!老夫怎麽會怕水?”

麇谷居士怒瞪了這兩小鬼一眼,登時不高興了,這下連蘇令蠻都不高興帶,直接丟給了狼冶:

“你——,帶你蘇師叔去吃些東西!老夫,老夫累了,要休息!”

說著,人已經跟兔子一樣躥遠了。

狼冶與蘇令蠻無奈地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在彼此眼中發現了一點惺惺相惜。

別莊裏的飯食與城裏的小飯館一般,都是堂食,需要單點……當然,也需要付銀子。

狼冶肉疼地請了一頓,蘇令蠻摸了摸鼻子:“阿冶,你這便不厚道了吧?不過是頓吃食,何至於肉痛成這般模樣?”

芙蓉雞片,嫩炒肉絲,蒜香排骨,再加一道清花蛋湯,俱是家常菜,蘇令蠻吃得歡,只覺得是口齒留香,比清風樓的口感還勝出許多。

待付銀子時,她才知道狼冶為何這般肉疼了——

區區三菜一湯,便收了他十兩銀子。

這價比清風樓不差,偶爾吃一頓還覺得是改善夥食,可若日日這般吃,蘇令蠻必是要囊中告急。

依照一日三餐的份來,一天便得吃去二十多兩銀,兩個月六十日,一千兩百兩銀便沒了。

蘇令蠻想到將來吃不著這好吃的飯食,肚裏鬧;可一想到要花去的銀子,又頭疼。

小飯堂裏閑得打蚊子的店小二,亦覺得這百草莊甚為神奇,與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阿蠻,你這下知道了吧?居士剛剛是找借口耍滑頭溜了,哪裏會真生你的氣!”

狼冶撇了撇嘴,忿忿道。

蘇令蠻板著指頭算:“那不成,這有別的法子?”

“就一個法子,阿蠻什麽時候成居士的師妹了,便可以敞開來隨便吃。”狼冶撣了撣袖口,他這臉只得清秀,是沒辦法了,但阿蠻嘛……

倒是不難的。

蘇令蠻心下不由松了口氣,不知為何,她心底對拜鬼谷子為師,並不如何擔憂,只覺得冥冥之中本該如此。

吃完饗食,狼冶也沒多留,將蘇令蠻安排到居士早就著人拾掇出來的一間客房,人便不知去了何處。

諾大的百草莊,萬籟俱寂,只餘星星點點的清輝透過窗紗照進來,灑落了一地碎銀子。

蘇令蠻做了一夜散盡千金的“噩夢”,待昏昏沈沈醒來時,卻在半開的窗外,發覺了一枝滴露的百合。

水嫩鮮靈,仿佛剛從枝頭掐下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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