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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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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窗外的街市, 貨郎叫賣聲不絕, 行人絡繹、熙熙攘攘,而漱玉閣二樓卻一反常態的安靜。

蘇玉瑤呆了。

蘇文湛也不曾設想過會出現如斯場景, 鎮國公府世子心儀二妹妹, 求娶之心是明擺著, 他鄂國公府已算是高攀, 可楊宰輔兒郎、當朝皇叔唯一的兒子, 威武侯楊廷竟也要求娶二妹妹為正妻——

這便有點不可思議了。

此事若要被長安城裏那幫自薦枕席都未薦上的小娘子貴婦人知曉, 怕是要嫉恨死二妹妹,何況——這等好事竟然還被二妹妹這般硬氣拒了。

樓道裏傳來一陣抽氣聲。

蘇文湛一眼瞥去,便發覺剛才那一撥蹭蹭蹭跑了的小娘子和著幾個新來的生面孔貓在樓梯轉角, 此事正睜大了眼倒抽氣, 被人發覺了也不怕,只呼啦啦一聲紛紛作鳥獸散了。

他喉頭滾動,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家二妹妹要揚名了!

只是還與十八學士那回不同, 那次揚得還算美名,此番……怕是不是什麽好名聲了。

楊廷垂眼看著眼前的小娘子, 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可憐又可愛, 可口中說出的話, 卻仿佛淬了刀子,又硬又冷,刀柄抽出時,還能帶起橫飛的血肉, 喉頭鼓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為何……”不稀罕。

楊廷及時咽下沖出喉頭的一點脆弱,眼眶微微發澀:“如此。”

楚方喧上前一步,再一次將蘇令蠻擋在身後,橫劍當胸,沈聲道:

“侯爺,強扭的瓜不甜。”

楊廷薄唇微翹,指尖還落在唇上,眼神凜冽如冰,縱此時心頭亂糟糟的與城外的垃圾相似,還是笑了:

“世子錯了。這瓜本就是本侯地裏的,只是一時與本侯置氣,世子逮了空子惦記旁人地裏的瓜,可是厚道?”

語聲親昵,談起“瓜”來,更是柔情蜜意,誰都能聽出來這“瓜”與人相交不淺。

楚方喧抿了抿嘴,他不擅長與人打嘴仗,但軍伍裏有一條說得極是,穩得住氣沈得下心方能走到最後,軍心……不能亂。

他壓下心底的疑惑,不再搭理楊廷。

蘇令蠻面色越發蒼白,眼瞪得更大,怒極反笑道:“侯爺臉可真大,這野外自在生長的瓜,何時就變成您家的了?”

“您認,瓜可不認。”

蘇玉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待發覺楊廷面色鐵青,忙不疊掩嘴不說話,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蘇文湛給了個毛栗子她,才拉著蘇玉瑤上前收場子。

拱了拱手:“侯爺。”

楊廷對蘇文湛倒是難得地客氣,收斂了面上外放的冷意,回了一禮:“蘇世子不必客氣。”

“天色不早,舍妹身體不適,還需早些回府,兩位……不如各退一退?”

蘇文湛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頭頂青天還亮堂著,烈日昭昭,大中午的說“天色不早”,可偏偏這瞎話還沒人反駁。

楊廷一聲不吭,身形卻已朝左邊退了退,露出身後的樓梯口。

楚方喧亦往右站了站,這下不大的樓梯前一左一右站了兩個門神,一白面玉郎君,一黑面俏官人,俱目光灼灼地看著蘇令蠻。

蘇令蠻朝楚方喧點了點頭,看也未看楊廷擡腳便下了樓。

水玉藍裙擺飄飛間,人已經飛速出了漱玉閣,蘇文湛與蘇玉瑤隨後跟了上去。

眼見最後那兩樁煞神緊跟著也走了,掌櫃的這才抱著匣子起身,與店小二面面相覷了一會,異口同聲道:“奶奶哎”!

莫旌頓了頓,丟出兩碇銀子,足間在敞開的窗口一點,人已如大鵬展翅一般跳下了樓,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馬車裏。

蘇玉瑤關切地看了眼蘇令蠻,她已經許久未吭聲了。

“阿蠻姐姐……”

“無妨。”

蘇令擡了擡手,撫過袖口的褶皺,眼眶微微發紅,不過不仔細看已經不大看得出來了。

過了一會。

“還跟著呢。”

蘇玉瑤掀簾子朝外探了探頭,只見兩匹汗血寶馬一左一右隨在馬車後頭,騎馬的兩位郎君誰也不搭理誰,一副凜然不可侵之態,各自身後還隨著貼身小廝。

“這二人阿蠻姐姐想選誰?”

“若換作是阿瑤,想選哪個?”

蘇玉瑤沈吟半晌,方道:“若是阿瑤,自然是選楚世子了。”

“楚世子人品端方,雖長得皮黑了些,可實在可靠;但威武侯……”

她頓了頓道:“論條件自然還是威武侯強出許多,皮相俊美,地位卓然,連聖人亦是一塊長大的情誼。何況他還另開一府,府中幹凈,無姨娘妾室更無難纏的妯娌,唯獨一個繼婆婆也只需遠遠敬著。但……眾所周知,威武侯性子冷情,與他在一塊,便跟與大冰塊伴著,阿瑤可吃不消。”

思及此,蘇玉瑤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隔了這許久,蘇令蠻才露出個笑模樣來,“你啊……”

“只是,威武侯今日行此一遭,傳揚開來,恐於姐姐閨譽有損。”蘇玉瑤擔憂地道。

“他不就是打著這個主意?”蘇令蠻一哂,面上盡是嘲諷:“可惜打錯了算盤。”

她這人,歷來吃軟不吃硬,若楊廷軟著來便罷,她蘇令蠻但凡還有一分心氣,便不會屈服。

蘇玉瑤卻是萬般爛漫的性子,支著下巴不無欣羨道:“阿蠻姐姐恐怕是不曉得威武侯的性子。”

“他這人又冷又傲,長安城裏這麽多小娘子前赴後繼,也沒見有誰近得了身的。”

蘇玉瑤還記得上回出了一個大洋相後匆匆嫁人的兵部左侍郎之女。

在一次游園宴上,那小娘子遠遠瞧見威武侯走近,便假意落水,孰料這人只隨便喊了一個侍衛去救,迫於無奈,她最後只得自己游了上去,連累他阿爹都成了長安城有名的笑柄。

“威武侯這般對你,顯然是上了心了。”

“那又如何?”

蘇令蠻不以為然道。

楊廷從不曾認真對待過她,他既鄙薄她,又不欲她屬於旁人,說的好聽是傷心,難聽些,恐怕是將她認作了寵物,心愛的寵物要被人搶了,可不就要想法子搶回來?

至於寵物想什麽,傷不傷心,重要麽?

不重要。

是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吻她,只為了警告覬覦寵物之人,宣誓主權。

往後長安城中但凡不想與威武侯作對的,自然不敢再打她的主意,還順道往楚方喧心上插了根刺,但凡他介意,縱兩人往後成了夫妻,這根刺也會攪得她再無安生之日可過。

一舉兩得,實在是好算計。

至於那淺薄的傷心,甚或有別於常的區別對待,不過是迷惑人的假象,一旦沈湎於此,便當真成了可以任人捏圓搓扁任意支配的寵物了。

蘇玉瑤擡頭覷了覷蘇令蠻越來越冷的面色,決意還是識相地住嘴,不說話了。

車外蘇文湛讓車把式再一次加快了速度,縱使他心大,在這般肅穆的氣氛下,亦覺得十足的頭疼。

楚方喧見楊廷再一次換了持韁的手,忍不住側目而視,只覺著這威武侯……好似不大對勁。

莫旌卻是心裏門清,情知自家好面子的主公恐是舊疾發作,只還一力強撐著不肯離開。心下不由祈禱著馬車速至蘇府,好讓主公回去養疾。

總算,大半個時辰後,眼見著載了二娘子的馬車入了大門,楊廷盯著楚方喧走了,方與蘇文湛告辭,打馬離去。

直至轉至朱雀街轉角,蘇府的大門都小得看不見了,才氣力不支,從馬上翻了下來。莫旌唬了一跳,連忙跳下馬伸手攙了:“主公?”

“無礙。”

楊廷揮開他,伸手扯開襟口大喘了口氣,露出大片長滿了紅疙瘩的皮膚。見莫旌一大老爺們淚眼汪汪的,啞聲斥道:“莫作這小女兒態,速速帶我回府。”

莫旌差點哭了:“主公何苦?”

楊廷閉著眼,方才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壓制這舊疾上了,如今一松懈下來,便覺得撐不住。體內燒得厲害,昏昏沈沈地由莫旌扶著上了不知何處來的馬車,回了威武侯府。

乳娘林媽媽早接了消息,一見楊廷躺著進來,便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這都作的什麽孽啊……”

林木迅速迎了上去,與莫旌一人一邊扶著楊廷進了正院躺下,另要調人去請太醫,卻又被楊廷否了,有氣無力地道:

“不過些許小事,不必再勞煩陌太醫,睡一日便好了。”

“混賬東西!”正說著,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外而來,一青袍美髯公背負雙手邁步進來,身形頎長,龍行虎步,不怒自威:“好一個威武侯!當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林媽媽驚了一記,連同莫旌、林木兩人一並跪了下來:“老爺!”

楊文栩鼻尖輕哼了一聲,與楊廷極像的一雙鳳眸中,竟是厭棄:“聽聞大郎今日的驚天之舉,老夫特前來道賀,威武侯府不久恐將有新婦子進門。”

語速徐徐,卻任誰都能聽出其間強烈的諷刺。

“父親來兒子這,可是專門來教訓兒子的?”

楊廷懶懶散散地躺著,身子連動都沒動,這懶倦的模樣讓楊文栩看得更是搓火,指著他道:“看看你自己,像什麽樣子?”

“不過一個犄角疙瘩裏出來的落魄女子,也能迷得你暈頭轉向?我楊家的門,可不是任誰都能隨隨便便進出的。”

楊廷嗤笑了一聲,半張的鳳眸水汽氤氳,仿佛有水珠兒要掉下來,他笑瞇瞇地道:“那父親恐怕要傷腦筋了,兒子偏要娶她。”

“混賬!”楊文栩被他氣得渾身發抖:“你母親為你挑的人哪兒不好了?值當你拿一樁滔天功勳去換?”

楊廷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齊楚地蓋在眼眸上,顯出一絲冰冷的抗拒來:“我母親早死了。”

“你——”

楊文栩每每來一回,便要被這不肖子氣得七竅生煙,“你母親哪裏對你不好?是少你吃,還是少你穿了?便當年……”

他頓了頓,楊廷接了話:“便當年她落了胎,也沒怪我……我還得感恩戴德,是麽?”

他接得陰陽怪氣,楊文栩目中滑過一絲痛意,痛徹心扉道:“枉我英明一世,沒料竟生出你這麽個大逆不道不知感恩的逆子來!”

“父親向來英明,那便不要再為難不相幹之人罷。”

楊廷咳聲道,紅疹子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幾乎蔓延到了下巴處,看著一半便觸目驚心,一半卻有奪人心魄的俊美。

“你倒是為了她煞費苦心。”

楊文栩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冷哼一聲,直接甩袖而去。

楊廷這才放松些下來。

林媽媽這才起身絞了帕子,細細幫他揩汗,試探地道:“郎君你……還記得先夫人?”

楊廷“唔”了一聲,閉上了眼睛,顯然是不願多說。

林媽媽揩過汗,發覺郎君已經沈沈睡去了。連忙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見林木和莫旌還跟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忙一手扯了一個去到廊下,叉腰問:

“怎麽回事?”

“郎君這病,都犯了幾回了?你們就不能看著點?”

林木冤枉地道:“阿娘,這事可是我們做下人能管的?”莫旌點頭附和,卻被林媽媽瞪了一眼,他伸手投降:“林媽媽,這事吧……嗨,就是……”

林媽媽打斷了他,擺手道:“得,你也甭說了,郎君長大了,總要有這一朝,就是媽媽這心裏啊,難受。你說老爺來了,也不關心郎君身體,光發了一通火就走,郎君心裏指不定多難受呢。若先夫人還在,何至於……”

“阿娘,你又混說這些有的沒的。”林木抱著他娘粗粗的腰身,道:“先夫人若在,也當是高興的。”

“對對對,阿娘一會就去給先夫人上柱香去,告訴她,她就要有兒媳婦了。”

林媽媽說風就是雨,扭著腰便去了後院。

莫旌抹了把臉,嘆了口氣:這兒媳婦,懸嘍。

“阿旌啊,你這什麽表情,且與我說說,今回出門碰見什麽了?怎麽老爺八百輩子不登門,一登門便發了這麽一大通火?”

莫旌又嘆了口氣,他能說什麽?說郎君不會哄女人,硬生生將事情給辦砸了?

看蘇二娘子今日的表情,郎君這回啊,夠嗆!只希望主母莫要真跟人跑了,否則看郎君這十幾年不開花,一開花便腦子發軸的架勢,恐怕是要打一輩子光棍。

林木莫名地看著莫旌碎碎念,只覺得他大約是迷怔了。

鄂國公府榮禧苑正房內。

蘇令蠻老老實實地垂著腦袋,站在蓼氏面前裝乖,蘇玉瑤亦耷拉著腦袋,與蘇文湛蔫搭搭地站到一旁。

蓼氏將這鵪鶉似的小娘子掃了一眼又一眼,只覺人還是那個賞心悅目的美人兒,腦子裏卻被剛剛的消息炸得亂哄哄的,她頭疼地揉了揉額頭,放緩聲道:

“阿蠻,大伯母便倚老賣老說上一句,你阿爹阿娘將你送來我們這兒,自是為了求一個好前程,可女兒家名聲金貴,輕易損不得,你可曉得?”

蘇令蠻連連點頭。

蓼氏嘆了口氣:“若你是那王家、謝家、甚至是公主郡王之女,做些出格之事也無妨,畢竟有家世頂著,有些汙點人也只會說當狂。可阿蠻你……”

“你不能行差踏錯一步。否則,便人人都敢輕賤你。”

蓼氏這話算得掏心掏肺了。

蘇令蠻眼眶微濕,她能感覺到這古板而講究規矩的國公夫人話語裏的一點真誠和關切,不多,但亦不輕。

“大伯母……”她擡起頭,黛眉下一雙眼若秋水:“阿蠻受教了。”

蘇玉瑤走過去,扯了蓼氏的袖子道:“阿娘,今日這事實在不怪阿蠻姐姐,都是阿瑤拉著姐姐出門去的,孰料……竟成了這般樣子。阿蠻姐姐學起功課來,是當真刻苦。”

蓼氏點頭,她對蘇令蠻的另眼相看,亦出於這一點,面上的神色不由松了松。

“還有三日的課,書院便會進入避暑月。阿蠻,這三日你還是在家呆著,書院那邊,我著人替你請個病休。待避暑月過了,這事也就淡了。”

蘇令蠻搖頭:“大伯母很不必如此,不過些許閑話,阿蠻幼時遭的還要多,沒甚了不起。”

“可若不僅僅是閑話呢?”

蓼氏道:“尤其瑯琊王氏,方才被威武侯退了婚,繞著王氏這一幫的世家清流有多少,你可清楚?鎮國公世子雖不常在京畿,可也很有幾個擁簇,而陷入嫉妒之人常不能以尋常計,其能耐幾何,你可還曉得?”

“定州遠在邊塞,人心卻要開闊得多,這長於京畿權貴窩裏的小娘子們,可不大一樣。”

手段、心思俱要狠毒地多,閑話不過是最低端的。

蘇令蠻沈默地堅持,蓼氏嘆了口氣:“罷,你想去便去。”

幾人說了番話,蘇令蠻正要告辭離去,卻被蓼氏叫住了,玉笛從袖中抽了封信箋出來,俯身畢恭畢敬地遞了過去,只聽蓼氏好奇道:

“阿蠻,這麇谷居士的印鑒……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居士:艾瑪,好不容易冒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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