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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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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楊廷松了口, 那股子硬吊著的精神氣便松了下來, 蘇令蠻揉了揉額頭,只覺眼前有些模糊,身子不由晃了晃……

“二娘子!”

隨著一聲身子落地沈悶的鈍響, 綠蘿驀地現出身形, 一把將落在地上的蘇令蠻半摟在懷中, 伸手探過, 發覺其鼻息滾燙, 喘息急促,一張臉白得幾乎發青。

楊廷聽見動靜回轉身來, 發覺剛剛還神氣活現的小娘子一下子蔫了,此時氣若游絲地躺在卯一懷裏, 被灰撲撲的粗布麻衣一襯, 更像個小可憐兒了。

他想起那胡攪蠻纏的麇谷居士,冷聲道:“人如何了?”

綠蘿擡起頭,面上一絲急切跑了出來:“主公, 蘇二娘子情況恐怕不大好。”淋雨又受傷, 這一整日急急忙忙匆匆奔命一般,便是個彪形大漢也扛不住。

“莫旌,去請軍醫!”楊廷又瞥了一眼, 示意綠蘿抱著蘇令蠻將其放到軍帳唯一一張塌上。

莫旌匆匆領命而去。

綠蘿輕手輕腳地放下蘇令蠻,拉過粗剌剌的一層被子幫她掖好,一擡頭見楊廷目光如徹地掃來,心下一個咯噔, 下意識便跪了下去:“卯一該死!”

一仆不侍二主。

楊廷面無表情,綠蘿保持著額尖觸地的姿勢動也不敢動,軍帳裏氣氛一時凝固住了。

油燈爆出“嗶啵”的聲響,蘇令蠻含糊不清的嗚咽在這死寂的空間裏清晰可聞,躲在暗處的十幾暗衛大氣不敢出一聲。

“這兒,大夫,就這兒!”賬外一陣聲音打斷了賬內的寂靜。

莫旌扯著一個胡子拉雜的中年漢子跑了進來,背上還挎著一個藤箱:“主公,軍醫到了。”

這杜姓軍醫撒開莫旌的手,一眼也沒見這賬內詭異的氣氛,瞅準了病人幾步便跑到了榻前,身手之矯健比城中那些一步三搖的老大夫不知靈活多少。

“這……小娘子……”軍營裏哪來的小娘子?

杜軍醫也不是那沒眼力見的,地上跪了一個小娘子,榻上還躺了一個小娘子,今夜兵馬司變天,他睡得再死也起來了,眼見當中那郎君美則美矣,冷得沒一絲活人氣,便也不敢多嘴,只號了脈,查過舌苔、手心後,才起身拱了拱手,搖頭嘆氣:“恕老夫無能為力。”

綠蘿被嚇了一跳,直起身道:“大夫何意?二娘子她……”

話還未完,眼眶便紅了大半。

楊廷淡淡地掃了一眼,塌上蘇二娘子眉峰緊蹙,囈語聲聲,整個人縮在深色的被褥下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圓盤子臉,乍一眼看去,悄生生可憐得緊。

他心道了聲可惜。

杜軍醫連連揮手:“不不不,爾等誤會,誤會。杜某學藝不精,只能瞧些跌打損傷的小毛病,小娘子精細人兒,杜某可醫不來。小娘子是既淋了雨受了風寒,導致邪風入體,又受了刀傷,這才高燒不止。”

“再者,這小娘子元氣不足,另外……好似還有些其他藥物所致,這杜某看不出來,若條件可行的話,最好能找之前看病的那位大夫來。”

綠蘿此刻深深明白蘇令蠻為何討厭說話喜歡大喘氣的人了。這一驚一乍,將這心吊得七上八下的,簡直是耍人玩。

杜軍醫口中謙虛,但基本將蘇令蠻情況推測得差不離。

她大病初愈便去了賞梅宴,元氣本就未覆,後來為了掙命又是淋雨又是挨刀,拼得很;此前也確實一直在泡麇谷居士配好的湯劑,若貿貿然施藥,怕是會引起藥物相克——

杜軍醫的謹慎極為妥當。

“之前的大夫?”楊廷沈吟了會方道:“卯一,你去將居士請來。”

綠蘿不意自己竟輕飄飄地逃過了責罰,沈默地垂頭施了一禮:“是,主公。”而後匆匆退下,打馬便出了營,去尋麇谷居士了。

“可有冰水、棉帕?”杜軍醫在軍帳內掃視了一圈,都沒見著想尋之物,忍不住問莫旌。這帳子裏也就這麽個有點活人氣,另外個簡直是可以供奉在神壇的佛祖宗。

“井水可否?”莫旌撓了撓腦袋。

“也可。”春寒雖已過,井水卻還是沁涼的,杜軍醫示範了下,便將帕子丟到了莫旌手中:“小娘子這燒來勢洶洶,為今之計也只有用這笨辦法維持一下了。”

說著,人已走到了帳門口。

莫旌手忙腳亂地接了住,只覺得手中的這半尺棉帕是那催命之物,嘴裏直發苦。

“怎麽?這帕子能吃了你?”楊廷瞥了他一眼。

“主公,奴才就是個粗人,從來只懂打打殺殺那些事,哪會伺候人啊?”莫旌的臉都快皺到一塊去了。

楊廷瞪了他一眼:“出息!退下吧!”

莫旌拎著棉布傻楞楞往外跑,被一聲“回來”叫了住,呆呆地看著楊廷手裏易了主的棉帕:“主,主公……您,您要親自來?”不,不還有那些女衛麽?

十幾暗衛不約而同地看向楊廷手中那一抹白色,心裏跟嗶了狗似的。

楊廷這人,外人看來從來都高高在上,如朗月清風不著地,如高山雪蓮不可近,但他們這幫日日年年守著的也看透了,高高在上確實是高高在上,可也冷淡到了極致,對旁的事,旁的人,從來就只有一個態度——

懶得看,懶得做,懶得理。

——尤其是小娘子,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楊廷俯身將棉帕在銅盆裏絞了一把,依照杜軍醫的將其疊成了長條的布巾,輕輕置於蘇令蠻額頭。

指尖沁涼,額間滾燙,楊廷仿若無所覺,如完成一項任務般一絲不茍。

暗衛們又看不懂了:原以為這蘇二娘子有些特別,能得主公另眼相待,可這一套動作下來,倒又覺得坦然無私。

一回回的換棉帕,井水都開始變溫了。莫旌拎著盆又出去換了,待回來時,卻發覺那蘇二娘子果然是狗膽包了天——

居然扯著主公的袖子喊娘。

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

莫旌握了握拳頭,想著:一會若主公控制不住想殺人,自個兒是要沖上去呢還是遞刀呢?他忍不住將身子往後挪了挪。

孰料過了好半晌,軍帳內除開那絞棉帕的水聲,和蘇二娘子燒糊塗的囈語,主公竟是一言不發,按捺住了。

楊廷自然沒有面上這般風輕雲淡,他堂堂一個大丈夫被人扯著袖子叫娘,委實不是什麽美好之事,可見塌上那燒糊了的猴子屁股,他又覺得與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計較未免有失分寸。

他扯了扯袖子,沒扯動,只得聽之任之。

“阿娘……不,不,你不是我阿娘……鄭媽媽……”

“居士……阿冶……”

名字車軲轆般叫了個遍,楊廷聽得新鮮,思及前陣子劉軒拿來的一份調查,有關於這蘇二娘子的生平詳細到可怕,有阿爹等於沒阿爹,有阿娘阿娘卻是個懦弱的……

“……清微,清微……”

綿綿音律似嬌含媚,楊廷的字在蘇令蠻齒間一轉,便仿佛有了纏綿的意味。

楊廷受了驚嚇般,手猛地一甩,果然還是覬覦他的相貌!

膚淺!

蘇令蠻揪住不放,迷迷糊糊間一扯一帶,拉著楊廷的手往臉上蹭了蹭,抿了抿唇,翹起嘴角得意地笑了——跟偷了腥的貓似的。

若非這病做不了假,楊廷簡直要認為這蘇二娘子是披著綿羊皮,來占主顧的便宜來了。

莫旌與暗衛們不約而同地做了同一個動作——捂嘴,便是天賜細眼的幾人也都撐出了雙眼皮的效果——瞪眼。

這樣都沒打死打傷的,可以,可以得很。

時隔多日,蘇令蠻又開始做夢了。

與上一個美滋滋的夢境相比,這個夢壓抑而痛苦,無處不在。

作者有話要說:

阿庭:你們通通覬覦我的美貌!膚淺!膚淺!膚淺!

阿蠻:瞪眼。

驢子:忍不住想斷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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