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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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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番外)

飛雪城。

此時正值花燈節, 盞盞燈火匯聚一處、順著水流蜿蜒而下穿過整座城池,天上人間、陸地星河。

熙攘人群中,有二人攜手提燈而來。

“沒想到竟還能見到這般熱鬧景象, ”沈寄雪喟嘆一聲, 擡眸望向橋那頭, “不知你這一世的化身來了沒有?”

長淵將一塊飴糖遞到她唇邊,“應當快了。”

“太甜了。”她皺了皺眉, 向後避開些距離。

“不是方才的桂花味,我換了清淡些的。”

長淵垂眸, 原本冷峻的聲線變得柔軟,沈寄雪正巧擡眼, 看見燈火之下、人潮之中,那雙漆黑瞳孔獨獨映入一個身影。

是她。

也只有她。

殺死修羅王之後,天道放了他們一馬,卻也在混沌初開之際將他們徹底隔出此間世界, 不沾因果、不染紅塵,就此超脫於六界眾生之外。

世間萬物皆記不住他們的面容, 縱然作為鄰裏相伴, 也會在他們離開後徹底淡忘。

他們是自由的、亦是孤獨的。

但好在還有彼此。

沈寄雪垂眸笑了笑,張口叼走了他指尖的糖酥, 察覺帶著體溫的指尖拂過嘴角, 她唇邊笑意更深, 隨後接過他手中的提燈,另一只手於垂落的袖間緊握,並肩向此時不算擁擠的河邊走去。

“走, 去買個河燈。”

街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河燈從普通荷花樣式到極盡精巧的亭臺樓閣, 一路望過去幾乎挑花了眼。

沈寄雪歪了歪頭看向長淵,笑著道,“挑一個?”

攤販擡眼便見一對璧人,恍惚間險些以為自己得見仙人,回過神來連忙誇讚,“哎喲二位可真是神仙眷侶一般,小老兒都看呆了眼。”

“飛雪城的河燈我這兒可是最全的、什麽模樣的都有,既然您娘子開了口,郎君就挑一個喜歡的吧。”

“好,”長淵點頭,掃過瓣葉重疊的各類花燈,視線停在一盞略顯可愛、橘子模樣的燈上,“這個。”

攤販笑呵呵地點燃燈盞中的燭火,“郎君好眼光,這燈是我娘子紮的,整個飛雪城就這一盞。”長淵伸手接過橘子燈,暖橙色的燈火映在他泛起些微滿足笑意的臉上,竟有些莫名的可愛之意。

“這麽喜歡啊?”沈寄雪見他提著燈細細打量,不禁笑道。

“你送的,自然喜歡。”

他眉眼冷峻,此刻卻染上春意,如同山巔融化的雪水,沁而不涼、一路流到沈寄雪心裏。

她想起未能逃出這座城的少年,那時收到她遞過去的燈,也是這幅新奇又滿足的模樣。

只可惜,她那時冰冷無情、一劍穿心。

她嘆息輕淺幾不可聞,難抵心中突如其來的酸澀與柔軟,又驚奇於自己也會這般多愁善感。

情之一字,實難參透。

當初五世情劫多為算計殺戮,她所付出的感情並不多,長淵才是真正的戲中人。

現如今修羅族滅,與他們有關的一應事宜盡數消失,自然沒了鴻蒙境暗中策劃的五世情劫,那個少年連同其餘四世,終究只留在了她的記憶中。

“喜歡就好,”她笑了笑,面色未變,“老板,收好銀錢。”

“哎,多謝客官~”

“走吧,過會兒人更多了。你想許什麽願?”

“與你永不分離。”

“嘖,肉麻······好好好、不肉麻,我喜歡極了。”

攤販目送二人離去,面上閃過羨慕神色,然而轉身之間,卻怎麽也無法回想起那二人的樣貌,連同當時的驚艷也一並淡去,最終連遇見的記憶亦消失殆盡,仿佛從未見過二人。

“今日雲師姐與顧師兄結為道侶,各大宗門都來人慶賀,掌門一高興又喝醉了,聽說這會兒正拉著碧霄宗的掌門比試呢。”

“哎,可惜咱們今日巡邏,看不見這番有趣景色了。”

“這有什麽?我早叮囑去吃席的小師妹用玉簡錄下一份,回頭咱倆共享啊~”

“師姐真是高見!”

二人漸漸遠去,絲毫沒有察覺原地漸漸顯露出的兩個身影。

修行之人結為道侶與凡人不同,無需百年盟誓,以道心起誓證告天地即可,並不似凡人那般繁瑣。

“顧淮,這劍······是誰送來的?”

雲星華俯身拾起立在一旁的兩柄劍,頗為疑惑。

“什麽?”顧淮收拾好略顯雜亂的賀禮,湊到雲星華身邊,眼睛頓時一亮,“這雙劍!”

“資質近神器。”

雲星華皺了皺眉,“今日來賀喜的前輩不在少數,可出手便是這般資質的法器,恐怕沒有幾人。”

“沒錯,”顧淮收斂神色,細細思索,“碧霄宗送的是丹、赤霄宗送的是器,皆是各自所長,唯獨劍,我記得無人贈此物。”

“而且此劍很是契合你我靈根,”雲星華疑惑漸深,將其中一把遞給顧淮,他撫過劍鞘,感受靈劍氣息,“就像是······為我們量身打造一般。”

話音落下,他拔劍出鞘,卻見一股極深厚的陌生靈力沖出,蒼老聲音隨之響起。

“雲游至此見二位小友結為道侶,頗覺有緣,恰好有此雙劍與你二人格外契合,故而贈之,還望小友莫要見怪。”

雲星華與顧淮對視一眼,護山大陣並未關閉,這送劍老者不在賓客之列,卻能悄無聲息入玄霄宗,實力何其恐怖。

二人對視一眼,雲星華垂眸仔細打量手中長劍,心頭莫名浮現熟悉之感,笑了笑道,“既是一番好意,我們就留下吧。”

“聽你的。”顧淮咧了咧嘴。

不遠處竹林內,沈寄雪垂眸輕笑,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久等啊。”

立於懸崖峭壁之上的白衣人身旁突然多了一個女子,她晃了晃手中酒壇,“上好的銀丸酒,嘗嘗?”

掀開酒封,酒香隨之飄出,沈寄雪席地而坐,兩條腿伸出崖壁,在半空中晃了晃,長淵亦隨之坐在她身旁。

對月而飲,可謂樂事。

此處可俯瞰玄霄宗,沈寄雪視線落在那抹在黑夜中化作暗色的紅,眸光一轉,悄然瞥向身旁靜默許久的枕邊人。

“你當時、是不是恨極了我?”

她問出這話時竟難得有些遲疑。

長淵並未回答,他沈默地望向頭頂那輪明月,握住了沈寄雪的手。

剎那之間,眼前景色變幻。

沈寄雪瞇了瞇眼,看清了昏暗屋內持劍而立的少女,她猛然反應過來,這是林府、她殺死林墨芝的那一夜——

長淵掃了眼跌倒在地的林墨芝,那張臉與他有七分相似,正哀戚地看向一旁持劍而立的少女,滿是被心上人背叛的心痛與不可置信。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倚在懷中的女子,雙臂自然而然地環上她的腰肢。

見她盯著倒下的林墨芝,長淵嘆息一般輕聲道,“阿雪。”

“我恨過、怨過,從輪回臺爬出來時,滿心滿眼都是要殺了你。”

沈寄雪一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突然有些後悔,有些問題或許本就不該問,讓它攔在肚子裏最好。

怎會不恨呢?她心中自嘲一笑。

見沈寄雪垂眸不語,長淵便知她所思所想,微微側臉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但我無法不愛你。”

她眸光微動,側首看向他,眼前幻象漸漸散去,清風朗月再度回歸。

一如她與他的心境。

過往不可追,攜手度來日才是緊要事。

沈寄雪心中驟輕,轉了話題打趣道,“長淵,如今這種話你真是隨口就來,從前那個寡言自持的神尊哪裏去了?”

她反手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說,跟誰學的?”

長淵想了想,笑容輕淺,帶著幾分玩笑道,“自然是無師自通、自學成才。”

沈寄雪側眸看向他,挑了挑眉,本想板著臉繼續“逼問”,對上那雙格外深邃的眼眸時卻沒忍住,笑罵道,“臉皮怎也變得這般厚。”

他眼神落在她勾起的唇角,擡手遮住她的雙眼,緩緩收緊手臂,隨後沈寄雪只覺身側場景變幻,瞬息之間便回到了他們在人界的落腳之處。

“阿雪······”

尾音消失於唇齒之間。

她並未拉開遮住眼睛的手,反而仰面環住他的脖頸,似笑非笑假作不知,腿卻曲了起來,“酒意上頭,要我給你念段清靜經嗎?”

“我們家。”

一向清冷的嗓音變得沙啞,眼底如同凝聚了化不開的濃墨,恨不能將眼前女子嵌入其中,欲念與柔情交織,混雜成愛她的模樣。

冷峻的神垂首,就此墜入紅塵,虔誠落下一吻。

“阿雪,謝謝。”

他知道的。

五世情劫,有太多的算計與殺戮,她想要為他補全遺憾。

沈寄雪一楞,隨即回過神來笑了笑,撐起身子輕吻他,“你我之間,何需謝字。”

原本無甚影響的酒意瞬間翻湧起來,熱意上頭、沖刷著身體每一處肌膚,清明的理智沈淪於酒意,昏昏然然間或縹緲如仙、或如墜深淵,那股灼人熱意直至天明之際才漸漸熄滅,化作潺潺流水般的溫情與軟語。

從前勢不兩立、清冷自持的神,最終為他渴求已久的魔棄了神壇,淪陷於柔軟的懷抱之中。

九霄紅塵,永不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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