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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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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夜臺。

沈寄雪踏入幽沈無光的宮殿, 一襲玄衣融入暗色,沿途燈盞次第亮起,其上紋路浮光一閃而過, 隨她一路向最深處而去。

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入目便是刺骨寒潭,半截身子陷入其間之人垂著頭, 看不清容貌, 嵌入後方墻壁的鎖鏈微微顫動, 末端扣在一雙琵琶骨上,血肉模糊,t染紅了小半潭水,擺明被鎖住了靈力關竅。

他被關在這裏已有數日, 聽見腳步聲, 緩緩擡頭, 那張面容即便失了血色、虛弱不已,也難掩無儔俊美。

驟然亮起的燈盞刺激著他的眼眸生出些許淚意, 他忍不住瞇著眼睛, 頂著刺目的光亮也要去看緩步走來之人。

沈寄雪立於寒潭邊沿,斂眸看他,“長淵, 後悔了嗎?”

漆黑幽深的雙眸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人, 如同描摹珍寶一般顯出幾分露骨渴望,哪裏有半點悔意。

他開口時嗓音嘶啞,聽起來像是許久未說話了。

“阿雪,為何這麽久都沒來看我?”

自那日之後, 他便被沈寄雪親手鎖住靈竅,關入這不見天日的宮殿之中, 無法動用靈力便難以禦寒,陰寒入體十分痛苦,但他從未後悔。

一切皆為他甘願,只是,她從未來此看他一眼。

這實在是讓他難以忍受。

沈寄雪眉頭微蹩,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問,靜默一瞬後嗤笑道,“你那幫老臣日日陰沈著臉守在邊境,本座總得費心處理,否則哪一日沖進來與你裏應外合,屠我魔界可就不好了。”

“你還是、不信我嗎?”

長淵眼中劃過傷心之色,長睫垂下,一副可憐的模樣。

“長淵,”沈寄雪蹲下|身子,擡手扯動鎖鏈,見他面目疼得扭曲一瞬,唇角微微勾起,“在歸墟時,我真的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你知道那一瞬間我在想什麽嗎?”

“我後悔了。”

“我甚至覺得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目光流連過這張臉,笑容依舊,眸中卻閃過一絲極為隱晦的痛意,長淵捕捉到了,只覺呼吸一滯,心間猶如萬針刺入,根根穿心而過,琵琶骨處的疼痛都變得不再明顯。

他懷著萬分痛惜,想要擡手觸碰她,卻又停在咫尺之處,最終縮回了手,連帶著頭也垂了下去。

“阿雪,對不起。”

殿內一時陷入沈默。

“我給你一個機會,”沈寄雪突然說道,“解釋給我聽。”

她不想再與長淵無意義地糾纏下去,愛與恨實在太過損耗心力,那日見到長淵她氣急攻心,恨不能將眼前欺騙了她的人殺了洩憤,可又恨自己一瞬的心軟。

數千年來,她從未有過如此情緒,這於她來說實在陌生,這種情緒不由己、失去控制哪怕一瞬的感覺,竟讓她生出一絲恐懼。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她想起從前曾被符星荏纏著一同看過的話本戲,觀後她冷靜批判其間男女癡纏,符星荏卻罵她不解風情,脫口而出說了這句。

如今她懂了,

卻不如不懂。

沈寄雪從未想過,有一日只能眼睜睜看著、卻無法控制的那般無力感會出現在她身上。

他們之間的感情誕生於欺騙與算計,此後一步錯步步錯,這才釀成今日之果,長淵因愛生、又瘋魔至此,她亦因此生憂生怖,不過是不願放過彼此罷了。

思緒萬千不過短短幾息,長淵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思。

“阿雪,不論你相信與否,我亦是歸位後才察覺這五世情劫暗藏玄機。”

他擡起沾染了寒潭水、濕漉漉的眉眼,眸中倒映著她的身影,語氣格外真摯,“我那時以為自己即將渡劫失敗,第五世一過便會徹底投入輪回,與你再難相見。”

“我知自己在你心中不過狹小一隅,比不得魔界,留不住你再正常不過,可我不甘心,”他苦笑一聲,眼中浮現後悔之色,“心如死灰之際,便因此生了妄念,我想著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將你留在我身邊,這才用了那道手環。”

“阿雪,對不起。”

沈寄雪皺了皺眉,她已數不清他道了多少次歉,唯有此次心生波動。

長淵觀她神色,頓了頓繼續說道,“那時知你殺我皆因死劫乃我所為,我便知只有一死才能換你安心,故而、就此撞了上去。”

他並未說出他的私心,除去“成全”之意,他們二人之間隔閡太多,縱他不死也絕無可能,設法將她禁錮在身邊不過是一時之計,並不能長久,甚至會將那點愛意日漸消磨。

不如以他之死搏一段永恒記憶,讓她永遠記得自己,也好過茍活那一世。

“誰知我死後竟於神界歸位,”他心中感嘆造化弄己,“此劫為雙劫,情與殺二者並行、缺一不可,本就走的是‘被所愛之人殺死’的命數,故而陰差陽錯之間反倒成就此劫。”

陰差陽錯?

沈寄雪眉頭微蹩沈默片刻,直覺其中頗為蹊蹺,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直直盯著長淵,似乎想透過他的神情來確認他所言是真是假。

“我殺你五世,當真不恨我?”

長淵一楞,緩緩垂首,並不想回答她。

沈寄雪見他不說話,站了片刻後耐心漸漸散去,轉身向外走去。

她本不該問這句話的,他們之間,滿是算計、殺戮,即便有幾分真心,也終將泯滅在猜疑之中。

“阿雪,我恨過的。”

燈盞明滅,沈寄雪的身影即將消失之際,長淵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驟然響起。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成拳,掌心驟然出現幾道極深的血痕,在無人得見之地昭示主人心緒。

怎能不恨呢?

一次又一次交付真心,被她踐踏、拋棄、置之死地,若換做是她,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才對。

她心中泛起一絲迷茫,長淵既然恢覆了五世記憶,亦知曉了她的目的,為何還會愛她?

長淵似乎看透她所想,像是徹底豁出去了,再開口時聲音中含了幾縷不易察覺的笑意,充滿了輕松之意,將滿腔愛意娓娓道來。

“身為神尊,我此生的責任便是為神界而生、為神界而死,我不該有喜好、不該有厭惡。”

“但阿雪,我遇到了你。”

“你大概已經不記得了,”他神情滿是懷念,唇角微微勾起,即便身處寒潭,卻如同被溫柔春意包圍,“那日六界千年會盟共商要事,我初掌神界,還尚未見過其他六界尊主,與你亦是初見。”

“那日你一襲玄衣尊貴無匹,渾身殺氣凜然、鋒芒盡顯,一副很是兇殘的模樣,又有嗜殺之名在外,看起來十分不好惹。”

他輕輕笑了笑,“可你的眼神是鮮活的,愛憎分明、殺伐果斷,只一眼我便知你並非他人口中的嗜殺之人。”

“我生於天地秩序,維持神界運轉,從不可任意妄為,你與我幾乎同時執掌神、魔兩界,實力不相上下,卻又截然不同,我不可控制地被你吸引。”

他擡眼看向那個依舊挺直的背影,漆黑雙眸淡然無波,然而細細望去卻猶如不測之淵深不見底,多少洶湧瘋狂的情感都沈溺其中,只待那個渴望已久的人前來回應,隨後一同跌入深淵。

“我在幽冷黑暗的幽都地宮等了你百年,從一開始的恨,到回憶那些我們曾經經歷的美好,到最後我日日祈求,哪怕你是來殺我的,我也想再見你一面。”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為神界而生的神尊,阿雪,我願為你棄了這神壇。”

“只求與你相守。”

沈寄雪心中豁然一亮。

於泥濘中生出的花朵,必定沾染泥濘嗎?

不,正因為花生於泥濘反而更加稀有罕見,亦更值得珍惜。

如同十分算計中的一分真心,不純粹、但難得,瑕疵之下何嘗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故而更值得悉心呵護。

她頓然開悟,連帶著心境與修為都瞬間強勁些許,她頗為無奈地挑了挑眉,一時分不清究竟是長淵渡劫、還是她渡劫。

隨即擡步走了出去。

黑暗再度籠罩了宮殿,長淵眸光隨著熄滅的燈盞一寸一寸黯淡下去,苦澀充斥了整個身軀,讓他疼痛萬分。

沈寄雪腳步不停,轉身回了寢宮。

沈寄雪拿起放在架子上的鴻蒙鏡,端詳片刻突然道,“長淵五世情劫乃雙劫並行,你是否知曉?”

盤繞鏡面的龍首依舊垂眸,玄沈鏡面並無反應,沈寄雪瞇了瞇眼,“本座給你機會不說,就永遠別說了。”

折九霄頓時出現在掌中,她擡手便要劈過去,便見那鏡面上顫顫巍巍出現了一個字。

“是。”

沈寄雪冷笑一聲,“知道卻不告訴本座,存的又是什麽心?”

她知道鴻蒙鏡害怕自己將它毀了,索性不再追問,轉而問道,“我之死劫是否已經破解?”

過了半晌,沈寄雪已有些不耐煩,擺弄幾下手中的折九霄,利刃置於鏡面之上,“一、二·t·····”

字跡再次浮現,“是。”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片刻,收起折九霄,冷聲道,“你該知道欺騙本座的下場。”

鴻蒙鏡沈寂下去,沒有再浮現字句。

沈寄雪擡手召來魔侍,面上看不出情緒,低聲吩咐幾句,擺了擺手道,“即刻去辦,不要耽擱。”

“是。”

漆黑森冷的宮殿之中,燈盞再度亮起,兩名魔侍快步行來,停在他面前時躬身說道,“我等奉尊主大人之命,前來為您解開束縛。”

熄滅的火焰重燃,一簇明亮的火苗於幽深眼眸之中跳動,昭示著主人的興奮與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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