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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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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

頭頂代表白晝的巨大照明石緩緩熄滅, 旁邊小一些、代表黑夜的照明石轉而亮起,各界駐紮之地也逐漸亮起燈盞,唯有偏僻之處, 只能借著頂端照明石的光亮看清一二。

不過此處寂靜,數千道氣息便顯得格外明顯。

沈寄雪於黑暗之中緩緩睜開眼,來的人不少, 看來此行他們做了不死不休的打算。

來時她便稱奉了魔尊之命前來查看封印, 之前符星荏來過兩次、恐怕他們已經警覺, 此次她又持魔界令來此,必定會讓幕後之人覺得她們已經察覺了什麽。

她與厲震聯手做局,制造不和假象,還借他之口說出“死了更好”這等不管不顧之言, 便是在給那些被逼急之人一個機會。

一個殺了她的機會。

——就在今夜。

一支尾羽燃著烈焰的羽箭率先射了進來, 隨即成千上萬支黑壓壓射穿帳布, 整座帳篷在烈焰之下難以遁形,不出片刻便燒了個精光, 只剩一個空架子。

奇怪的是, 裏面竟空無一人。

為首之人猛地扯過一個魔族,他壓低了聲音,“裏面的人呢?”

那魔族驚惶搖頭, “我明明、明明看著他們進去的, 之後再未出來啊!”

“找我嗎?”

為首之人正欲發怒,突聞頭頂響起一道帶著嘲諷笑意的聲音,他驟然擡頭,便見劍氣化作銀光萬千, 隨即耳邊響起數道悶哼,血腥味彌漫開來。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 手中刀刃倏然被奪,轉眼便落在他頸邊,垂眸望去,五步之內盡是身首分離的屍體,連聲叫喊都未曾發出。

身後女子武器尚未出手,僅憑劍氣便殺了數十人,他閉了閉眼,不由心中悚然。

可他們被下了死命令,必須在此處將她除掉,否則便要生生受神魂灼燒之痛而死。

他心中長嘆一聲,此生不得已為修羅利用,自戮不敢、求死不能,本以為要受牽制過一生,如今死到臨頭,反倒心頭一松。

沈寄雪不知他心中所想,手中利刃拍了拍他的脖頸,質問道,“妖族為何會來我魔族營帳?”

說話間刀刃又往深去了半寸,那人瞥了眼圍上來的人,突然苦笑一聲,“上啊!”

“管我做什麽,殺了······”

話音未落,一道清輝劃過,頭顱已然落地。

沈寄雪持刀而立,周身殺意驚人,一時間無人敢靠近,她掃視剩餘躊躇著不敢圍上來的眾人,其間魔、妖、人、神、仙、鬼皆有。

僅觀魔族所穿盔甲,便知有權者不在少數,也難怪封印破損之事難以上報。

刀尖血珠滴落在地,她環視一周,視線掠過其中神色驚惶的魔族,最終停在其中一個身上,揚了揚下巴。

“我且問你,爾等來殺我、是厲震魔君下的命令嗎?”

他正懼怕下一個死的便是自己,如今借口親自送上門來,自然沒有不認的道理,眼中精光一閃,沒有過多思考當即答道,“正是。”

“那為何他界中人也一同剿殺於我?”

未待那人回答,旁邊一位人族修士突然道,“蠢貨,她在套你的話。”

說罷,他眼中兇光一閃,“與她說那麽多做什麽,都隨我上!”

沈寄雪擡手一揮,沖上來之人瞬間被震開,隨後冷笑一聲,“就憑你們?”

突聞外側喊殺聲起,原本沖上來之人頓時亂了陣腳,她不費吹灰之力便沖殺出去,頃刻之間便將剩下的圍剿者一同殺了個幹凈。

潛至外側擾亂視線的靈越招了招手,“沈微,這邊!”

一旁的勝境瞥了眼他,隨即又轉向沈寄雪,她手中刀尖淌血,順著她行來之路點點滴滴匯成一道血線,橫屍遍地,皆是一招斃命、無一生還。

這般肆意而又真實的沈寄雪一步步向他走來,他根本無法挪開目光,卻又強迫著自己一點點垂下雙眸,掩住太過露骨的熾熱眼神。

他陡然憶起還是神尊時,第一次見她似乎也是這般,自鮮血與殺戮中走出的魔尊,明明有張白玉似的面龐,卻被一道斜斜劃過面頰的鮮血稱得分外恐怖,猶如在世羅剎。

由此他便心生厭惡,卻被格外敏銳的她瞧見,

神界向來井井有條、尊卑有序,他是應天道而生的神尊,生來便需遵從這自上古之時就存在的天規,層層束縛讓他穩坐高臺,更將他推至眾神楷模的崇高之位。

他生來便是為了守護神界,受眾神敬仰,不可行差踏錯半步、不可不聽眾神議事、不可將情緒與弱點顯露人前,甚至為了維持神尊威嚴所在,不可與眾神過度親近。

需在與天地同壽的漫長的生命中,恪守這份自誕生之日起、便落在他肩上的天命。

層層責任化作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困在神尊之位上,終他一生都無法逃脫。

皆因,此乃他的天命。

冰冷的天規、尊貴之下的漫長孤寂、連說話之人都無的漠然,他的一生早就被定好了軌跡,而她是軌跡之外的一瞬間。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厭惡。

那是見到她後,因自己內心深處生出的愛意與向往而產生的懼怕和退縮。

他是個連愛意都不敢承認的懦夫。

於是他轉念之間給她冠以“羅剎”惡名,拼命暗示自己不生愛意、不再向往,以此來迷惑自己的心,直到五世情劫。

她終究成為了他的劫。

他此世不顧一切,也要求一個她。

“不是讓你們在西側等我嗎?”

沈寄雪仍舊握著長刀,折九霄不能在此處現世,否則必定會被認出,索性隨意奪了一把湊合。

“我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靈越指了指身後面無表情的勝境,“便拉著他過來了。”

她看了眼沈默的勝境,眉心微蹩,但並未過多在意,“走吧,趁他們還未察覺,先去看看封印。”

靈越摸出一塊照明石,是他方才從頂端摳下來的,不算太大,光線自然也不是很亮,僅夠一人可用。

“我走前面?”

沈寄雪笑了笑,“那就勞煩前輩了。”

三人沿著巡邏的道路穿過地底巖洞,雖光線微弱,但好在都可於暗中視物,走得倒也不算艱辛。

巖洞不算太長,通過後入眼便是一面兩人高、泛著淡淡白光的封印所在,那道封印將幾百米長的整面洞壁都封在其中。

此處乃是無盡之淵的一處秘境,上古時期便存在,後被那時的歸墟之主發現,其中寸草不生、風沙漫天,滿是荒涼景象,莫說靈器法寶、連棵靈草都無。

這等秘境無甚用處,也就被他棄置了。

後來在歸墟之主的幫助下,修羅族被封入其中,六界設法在此設下駐守之地,數萬年如一日看守封印,以防修羅族再入世間。

沈寄雪看了眼封印,語速極快道,“我與靈越自最左邊查看,你從最右為起始,若發現破損之處當即回報,明白嗎?”

勝境皺了皺眉,一把拉過靈越向左走去,“我與他一起,你去右邊。”

“哎哎哎——你扯我做什麽!”靈越嚷嚷著被他快步扯遠。

沈寄雪盯了眼他們二人背影,轉身向右邊去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便聽靈越大喊著“不好了”向她跑來,沈寄雪眼眸一沈,終於來了。

她閃身迎了上去,皺眉道,“帶我過去。”

二人一前一後奔向左t側,靈越神色驚惶,指了指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我、我們發現此處後,便想著過去喊你,只是那小子好奇非要湊近去看,卻見那裂縫伸出一只青黑的手臂來,一把將他扯了進去,我一時沒拉住,只扯下一片衣擺,否則我也要被拉進去了!”

沈寄雪垂眸盯著地上的衣擺,斷處確如撕裂一般參差不齊,沈聲問道,“你所言當真?”

“自然當真,我騙你做什麽!”靈越知她懷疑自己,急聲道,“我若是修羅族的奸細,這一路上都不知害你們多少次了,怎會與你來此修補封印裂縫!”

那雙漆黑眸子驟然擡起,竟看得靈越忍不住心尖一抖,他猛地意識到,她早就有所察覺。

他神情一變,面上的驚惶瞬間不見,轉而唇角勾起,“還挺聰明,什麽時候發現的?魔、尊、大、人。”

沈寄雪挑眉,“你並非人族與鮫人所生,而是修羅族與鮫人的血脈,對否?”

靈越眸中飛快閃過厭惡之情,隨即唇邊笑意更深,“正是。”

他一字一句道,“我的父親,乃是修羅王。”

“你的父親是誰與我並無關系,”沈寄雪神情冷漠,聽到這個稱呼時毫無波動,她五指收攏,折九霄瞬間現於掌中,“我只問你,為何引我來此?”

靈越見她此種態度,頓時大笑出聲,“他被封入無盡之淵也從未停止尋你,數萬年間我走遍六界,尋找解開封印之法,然而數千年前,他突然傳來指令,讓我去人界尋一個名為‘沈微雪’的散修。”

“他不知道那只是你的假身份,我自然尋不到,便只能住在驍陽城周邊,靜待太虛之境出現之時。”

“後來我一路跟隨你到妖界,你卻‘死’在了那裏,真是可惜,他差一點就能見到你了。”

他冷笑一聲,面上卻沒有半點可惜之情,“直至他得知魔尊即將前往歸墟的消息,讓我警醒著些,在鮫人水宮見到你時,他通過我認出了你的神魂。”

“他要我將你帶過來,他想見你。”

“那樣急切、那樣緊迫,恨不能進入我的軀體來與你相見。”

靈越眼中浮現淚光,驟然發狠逼近沈寄雪,“你當年若是早些出現,我母親與我鮫人全族也不會遭此毒手!”

“可你偏偏乃後世之人,天意、真是天意!”

沈寄雪側身避開,擡手卸了他手中利刃,冷聲道,“鮫人性溫良,不善鬥武,鮫人滅族我亦為其哀慟,但你母親與鮫人全族之死,與我沒有半點關系。”

“你既然帶我至此,也算有功,”她拉著他倒向裂縫,見他滿目驚懼,唇邊泛起一抹瘋狂笑意,“怎能不去見見你的那位好主人、好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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