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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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合
金鐘樓上, 玉闕閣中。
“不知郎君，年歲幾何？”
對面容顏姣美的女子團扇半遮，美目流轉、含羞帶怯地向沈南洲看去, 仿佛真的對他芳心暗許。
沈南洲壓下心中不耐，張嬸必定早已將他的情況盡數告知謝家，這女人又在這裏裝什麽？
“謝娘子, 在下剛滿二十。”
這話他倒是沒說謊, 半個月前他剛過完生辰宴。
沈南洲垂眸, 想起自家師父破天荒下廚，親手為他做的那碗長壽面，除了面條爛軟、湯底極鹹，其他一切都好, 點綴其上的蔥花翠綠, 連盛面的碗都比平日他用著好看萬倍。
他自然吃了個幹凈。
思及沈寄雪, 他眼底情緒柔軟，唇邊不自覺泛起的笑意醉人, 難得一見的溫和模樣難免讓人瞧著格外心動。
謝希顏一雙眼睛來回打量, 神色十分滿意，沈南洲可比她前幾任夫君俊美多了。
她垂下眼，只覺心中小鹿亂撞, 臉頰也起了溫度, 與胭脂相襯面若桃花，琉璃燈下觀美人，若是換個人來恐怕早已動心。
只可惜，對面是一心只有沈寄雪的沈南洲。
“聽聞郎君自小與姐姐相依為命, ”她放下扇子，擡手為沈南洲斟酒, “不知沈姐姐如何看待你我二人之事？”
沈南洲指尖摩挲酒杯，不動聲色道，“我與姐姐幼年時，爹娘便撒手人寰，親戚欺我們姐弟弱小，霸占了爹娘留下的房屋田地，將我們趕了出來，若非姐姐含辛茹苦將我撫養長大，又學著做了些小生意，我恐怕活不到今日。”
謝希顏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淚水，“沈姐姐真乃奇人，小小年紀白手起家，如今生意雖不比我家遍布潁川，但也算是有了份家業，聽郎君這番話我倒真想見見她。”
她言至此處，眼睛倏然一亮，“不若今夜我隨郎君一同去，也好見見沈姐姐。”
哪知沈南洲面色一變，空酒杯重重放回桌上，“不可。”
見謝希顏怔楞，他驟然起身，話語出口時頗為冷硬，“t謝娘子若嫌棄我家貧窮直說便是，不必如此拐彎抹角，這也沒什麽說不得。”
“我姐姐辛勞十餘年，磕磕絆絆到今日實屬不易，自然比不得你們謝家，既謝娘子看不上我們家這點兒‘家業’，我看我們也無甚好聊了。”
“我、我並無此意啊，”她慌亂擺手，猛然察覺方才所言有些不妥，急急解釋道，“郎君，我是真的欽佩沈姐姐以女子之身獨當一面，只是、只是一時言辭不慎，還請郎君莫要誤會。”
沈南洲垂首看向眼神真摯的女子，身形一頓，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是我不對，誤會了娘子，還請見諒。”
“無事無事，”謝希顏笑了笑，“郎君”
他再次坐了下來，見謝希顏滿上酒，端起後一飲而盡，“不瞞娘子，我姐姐在外做生意，總有人以女子之身為由多方輕視，姐姐面上與我說不在意，但我卻知道她被旁人奪去生意時難免傷心，只因那人是個男子。”
“若非如此，憑姐姐的聰明才智，必定已成一方首富。”
謝希顏皺眉，忍不住為之忿忿，“與男子或女子做生意有何差別，全看貨之好壞便是，怎會有這樣的生意人？！”
“沈姐姐能自己闖出一番事業，為我等楷模，”她舉杯，“此杯敬沈姐姐，她今日不在此處，煩請郎君代為轉達。”
說罷，謝希顏將手中酒一飲而盡，倒有幾分豪爽之氣。
沈南洲亦舉杯，神情鄭重，“十分感激娘子能夠理解，我代姐姐謝過娘子。”
“郎君客氣了。”
沈南洲幾杯酒下肚，只覺眼前人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那雙水波瀲灩的眸子格外清晰，引得他挪不開目光。
“郎君，你我今夜聊得很是投緣，”謝希顏拿出一張婚契，笑著推到他面前，“不如趁此機會，將這婚契也一並簽了吧。”
“待你入贅我們謝家，便無需沈姐姐那般勞心勞力，與我謝家合作，保你們一家在潁川平安富貴，再也不必去過從前那奔波辛勞的苦日子。”
她細聲軟語，落到沈南洲耳中變得誘惑力十足，畢竟以謝家在潁川的財力勢力，就連城主都要給幾分薄面。
謝希顏見他乖乖點了頭，連忙從旁邊的書桌上拿了根筆遞到沈南洲手中，見他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捏著帕子遮住了上揚的嘴角。
“郎君。”
聽見她出聲呼喚，沈南洲目光呆滯望了過去。
染著丹蔻的手指緩緩撫過他的面頰，謝希顏盯著眼前這張俊美的臉，眼中滿是喜愛。
她紅唇輕啟，“今夜便先放過你，十日後洞房花燭夜，我定好好品嘗一二。”
沈寄雪半支著身子躺在軟榻上，看著水鏡中的畫面，她見沈南洲被調戲倒是無甚表情，反而歪倒在她肩上的十四瞬間咋咋呼呼起來。
“哎呦哎呦，非禮勿視，”兩只小爪子搭在眼睛上，指縫大得半個眼睛都露在外面，“嘖嘖嘖，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家小徒弟真是有些危險。”
“你怎麽滿腦子風花雪月，”沈寄雪被它吵得心煩，“沒見那東西的尾巴都要藏不住了嗎？”
若非它吵著鬧著要出來，恰好沈南洲又不在家中，她才不會將這吵鬧器靈放出來。
有過記載的器靈大多性子隨主人，怎麽這條龍偏偏是個愛看熱鬧的話癆性子，莫非······那位當年煉成霜寒扇的墨槐是個話癆？
怪不得會被師尊拒絕。
“雪雪，你說那女子究竟是什麽東西？”
十四學著人的思考模樣，用爪子摳了摳下巴處的鱗片，“我怎看了半天都沒瞧出來，居然隱藏地這般好，想必修為不低。”
沈寄雪倒是看出些眉目，“她那雙眼睛看不得，一旦對視極易被迷惑心智。”
“青丘狐族？”十四一驚，“可他們遠在妖界，又有六界盟約限制，怎敢擅自前往人界？”
“自古有魅術者可不止青丘狐族一家，”沈寄雪眸色沈沈，“據六界史書記載，修羅族攻下妖界之後，原本不為妖界所容、被無情驅趕以致在六界流浪多年的魑魅魍魎皆歸順臣服於他們，其中便有這樣一族。”
十四想了想，“你是說‘魅’？”
“正是。”
“魅乃天生形成的精怪，既不屬妖、又不屬魔，魔界雖可包容各類奇詭之道，但強者為尊，魅除了天生魅術之外並無其餘自保之力，魔界並非他們居住的最佳之地。”
“當年他們一族看上了妖界，向掌管妖界的青丘狐族遞了拜書，請求妖皇給他們劃分一片地域居住，還許諾每年上貢。”
沈寄雪瞇了瞇眼，“幻、魅二術本質並無不同，皆是迷眼惑心之用，狐族向來以幻術為傲，六界之中突然多出與他們相差無二的魅術，自然心生忌憚。”
“魅本以為妖皇同意了他們的請求，全族遷入妖界，最終卻招來了殺身之禍，幾無幸免。”
十四也學著她瞇了瞇眼，故作高深道，“如此說來，便是他們了。”
沈寄雪斂眸，眉頭卻緊皺，若真是“魅”，此事則又與修羅族有關，血摩羅、血月靈花和魅，無盡之淵的封印當真完好嗎？
亦或是，這一切都是魅幹的。
當年魔界與神界聯手，率六界共同剿滅修羅族，他們兵敗如山倒，被封入無盡之淵後，曾經作為走狗的魑魅魍魎元氣大傷隱入人界，若有隨意傷人者，人界的修士足以對付他們。
這麽多年再未聽聞他們鬧出過什麽大動靜，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潁川城中財勢滔天的謝家也就罷了，竟連殺夫婿三人，大有借著人界戰亂渾水摸魚之感。
可沈寄雪直覺其中緣由並不簡單，只是暫無證據尚不能打草驚蛇，若謝家背後真有修羅族指使······
她閉了閉眼，後果不堪設想。
“師父。”
屋外大門開合，沈南洲的聲音隨之響起。
沈寄雪深思回攏，並指一勾便將正欲逃跑的銀龍收入掌中，連同霜寒扇一起重新扔回乾坤袋中，順便封住腦海中快要氣炸的怒吼，頓時清凈不少。
只可惜器靈與主人識海相通，這法子持續時間不長，總能叫它突破封印再次咋呼起來。
若非霜寒扇還有用，她早在上次回魔界之時便將它扔在夜臺，也好過現下每隔幾日都要被吵。
“怎麽樣？”
沈寄雪掛上笑容，見沈南洲面色不佳，又換上擔憂神情，“她傷到你了？”
見她十分擔心，沈南洲才露出些笑意來，他搖了搖頭，掩下謝希顏所做之事，避重就輕道，“無事，師父安心。”
“只是······她似乎會些魅惑之術，”沈南洲面露懊惱，“我一時不察中了招，被她誘著簽了婚契，十日後便要舉辦婚禮了。”
沈寄雪忍住笑意，正色道，“這是好事兒啊，師父這就給你置辦‘嫁妝’去。”
“師父！”
沈南洲氣急，連忙拉住轉身欲走的沈寄雪，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小時候的撒嬌之意。
“不過是演戲博取信任罷了，並非真的入贅謝家，”說著說著他又紅著眼眶、眸中含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師父不會真的不要我了吧？”
“回頭將我往謝家那深宅大院裏一送，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潁川，”趁沈寄雪被他所說之話吸引，他的手得寸進尺輕輕放在沈寄雪腰間，“從此拿著謝家給的彩禮逍遙自在、游歷天下，將我拋之腦後，再也不來看我可怎麽辦？”
他這番話說得幽幽怨怨，將戲文裏那些哀婉淒絕學了個十成十，若讓旁人停了還真以為沈寄雪是什麽“負心女”，拿了彩禮便拋棄了他。
只是不知不覺埋在沈寄雪頸間的那張臉上，可沒有半點委屈神色，他像是貪婪且不知悔改的賭徒，一次又一次地沈迷在短暫的接觸中，無法自拔。
沈寄雪聽他聲音裏都染上了哭腔，眼含無奈拍了拍他的背，“平日裏少看些戲文，我怎會拋下你呢？”
只會殺了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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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他倒是沒說謊, 半個月前他剛過完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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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郎君自小與姐姐相依為命, ”她放下扇子，擡手為沈南洲斟酒, “不知沈姐姐如何看待你我二人之事？”
沈南洲指尖摩挲酒杯，不動聲色道，“我與姐姐幼年時，爹娘便撒手人寰，親戚欺我們姐弟弱小，霸占了爹娘留下的房屋田地，將我們趕了出來，若非姐姐含辛茹苦將我撫養長大，又學著做了些小生意，我恐怕活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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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言至此處，眼睛倏然一亮，“不若今夜我隨郎君一同去，也好見見沈姐姐。”
哪知沈南洲面色一變，空酒杯重重放回桌上，“不可。”
見謝希顏怔楞，他驟然起身，話語出口時頗為冷硬，“t謝娘子若嫌棄我家貧窮直說便是，不必如此拐彎抹角，這也沒什麽說不得。”
“我姐姐辛勞十餘年，磕磕絆絆到今日實屬不易，自然比不得你們謝家，既謝娘子看不上我們家這點兒‘家業’，我看我們也無甚好聊了。”
“我、我並無此意啊，”她慌亂擺手，猛然察覺方才所言有些不妥，急急解釋道，“郎君，我是真的欽佩沈姐姐以女子之身獨當一面，只是、只是一時言辭不慎，還請郎君莫要誤會。”
沈南洲垂首看向眼神真摯的女子，身形一頓，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是我不對，誤會了娘子，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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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憑姐姐的聰明才智，必定已成一方首富。”
謝希顏皺眉，忍不住為之忿忿，“與男子或女子做生意有何差別，全看貨之好壞便是，怎會有這樣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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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你入贅我們謝家，便無需沈姐姐那般勞心勞力，與我謝家合作，保你們一家在潁川平安富貴，再也不必去過從前那奔波辛勞的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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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半支著身子躺在軟榻上，看著水鏡中的畫面，她見沈南洲被調戲倒是無甚表情，反而歪倒在她肩上的十四瞬間咋咋呼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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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雪，你說那女子究竟是什麽東西？”
十四學著人的思考模樣，用爪子摳了摳下巴處的鱗片，“我怎看了半天都沒瞧出來，居然隱藏地這般好，想必修為不低。”
沈寄雪倒是看出些眉目，“她那雙眼睛看不得，一旦對視極易被迷惑心智。”
“青丘狐族？”十四一驚，“可他們遠在妖界，又有六界盟約限制，怎敢擅自前往人界？”
“自古有魅術者可不止青丘狐族一家，”沈寄雪眸色沈沈，“據六界史書記載，修羅族攻下妖界之後，原本不為妖界所容、被無情驅趕以致在六界流浪多年的魑魅魍魎皆歸順臣服於他們，其中便有這樣一族。”
十四想了想，“你是說‘魅’？”
“正是。”
“魅乃天生形成的精怪，既不屬妖、又不屬魔，魔界雖可包容各類奇詭之道，但強者為尊，魅除了天生魅術之外並無其餘自保之力，魔界並非他們居住的最佳之地。”
“當年他們一族看上了妖界，向掌管妖界的青丘狐族遞了拜書，請求妖皇給他們劃分一片地域居住，還許諾每年上貢。”
沈寄雪瞇了瞇眼，“幻、魅二術本質並無不同，皆是迷眼惑心之用，狐族向來以幻術為傲，六界之中突然多出與他們相差無二的魅術，自然心生忌憚。”
“魅本以為妖皇同意了他們的請求，全族遷入妖界，最終卻招來了殺身之禍，幾無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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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是，這一切都是魅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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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年再未聽聞他們鬧出過什麽大動靜，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潁川城中財勢滔天的謝家也就罷了，竟連殺夫婿三人，大有借著人界戰亂渾水摸魚之感。
可沈寄雪直覺其中緣由並不簡單，只是暫無證據尚不能打草驚蛇，若謝家背後真有修羅族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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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器靈與主人識海相通，這法子持續時間不長，總能叫它突破封印再次咋呼起來。
若非霜寒扇還有用，她早在上次回魔界之時便將它扔在夜臺，也好過現下每隔幾日都要被吵。
“怎麽樣？”
沈寄雪掛上笑容，見沈南洲面色不佳，又換上擔憂神情，“她傷到你了？”
見她十分擔心，沈南洲才露出些笑意來，他搖了搖頭，掩下謝希顏所做之事，避重就輕道，“無事，師父安心。”
“只是······她似乎會些魅惑之術，”沈南洲面露懊惱，“我一時不察中了招，被她誘著簽了婚契，十日後便要舉辦婚禮了。”
沈寄雪忍住笑意，正色道，“這是好事兒啊，師父這就給你置辦‘嫁妝’去。”
“師父！”
沈南洲氣急，連忙拉住轉身欲走的沈寄雪，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小時候的撒嬌之意。
“不過是演戲博取信任罷了，並非真的入贅謝家，”說著說著他又紅著眼眶、眸中含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師父不會真的不要我了吧？”
“回頭將我往謝家那深宅大院裏一送，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潁川，”趁沈寄雪被他所說之話吸引，他的手得寸進尺輕輕放在沈寄雪腰間，“從此拿著謝家給的彩禮逍遙自在、游歷天下，將我拋之腦後，再也不來看我可怎麽辦？”
他這番話說得幽幽怨怨，將戲文裏那些哀婉淒絕學了個十成十，若讓旁人停了還真以為沈寄雪是什麽“負心女”，拿了彩禮便拋棄了他。
只是不知不覺埋在沈寄雪頸間的那張臉上，可沒有半點委屈神色，他像是貪婪且不知悔改的賭徒，一次又一次地沈迷在短暫的接觸中，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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