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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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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喲, 主子頭上這發帶瞧著挺別致啊,”越桐湊過去擠眉弄眼道,“新買的?”

他頓了頓, 意有所指,“還是誰送的啊?”

李持星瞥了他一眼,“她送的。”

越桐眼中精光閃過, 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瞇了瞇眼, 壓低了聲音,“主子,您不會是釣著釣著,自個兒掉進去了吧?”

“胡說什麽?”李持星皺眉, “城外陣法布置好了嗎, 有空在這兒打趣我?”

越桐見他神情無異, 這才放下心來,嬉笑道, “昨日便布置好了, 若主子不放心,我再去檢查一遍就是。”

李持星擺了擺手,待他走遠了, 面色才漸漸沈了下來。

並非不能告訴越桐他的想法已經改變, 可即便前幾日修羅族敗退戰勢稍緩,也決不能掉以輕心,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再次襲擊驍陽和隱月城。

他尚未有解決此事的萬全之策,若此時告訴越桐, 僅因他的一念之差之前所有籌謀都要作廢,必然會遭到激烈反對。

李持星眉頭緊皺, 突然有些害怕見到沈寄雪,他頭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他真的能護住整個驍陽城,也護住她嗎?

李持星怎麽也沒料到,人族大敗會來得如此之快。

三日之後,修羅族夜襲隱月城,修羅王親自出手擊潰了加固數年的護城大陣,驍陽城得到消息後即刻出發,面對的卻只有斷壁殘垣,以及堆成山的屍體。

修羅族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隱月城被屠不到兩個時辰,他們將驍陽城團團圍住,大有將城中百姓困死的意圖。

修士可以不吃不喝,百姓卻不行,縱然護城大陣未破,城中百姓也一日撐不過一日了。

李持星不知第幾次從城外回到營帳,他渾身浴血,連呼吸都帶著血腥之氣,胡亂塞了幾顆聚靈丹後便又要出去攻破修羅族的防線,卻在起身時瞥見了一抹紅色。

“你怎會在這裏?”

他眉頭緊皺,修羅圍城時他便讓她安心待在府中,不要隨意出來,現下卻在距離戰場如此之近的地方見到了她,怎能不心焦。

李持星拉住她,語氣冷硬,“我送你回去。”

他心中難免有些生氣,氣她不聽自己的話跑出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又該怎麽辦?

可當他對上那雙因擔憂和心疼而泛紅的眸子時,卻多一個責備的字眼都說不出來了。

“阿雪,抱歉,”李持星擡手撫上她的面容,“是我的錯。”

沈寄雪紅著眼搖了搖頭,“沒事的。”

“你沒事就好。”

她伸手觸碰李持星胳膊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柔軟的指尖虛虛落在傷口處,仿佛她也跟著一起痛了起來。

“他們、是不是知道我在這裏了?”

李持星一怔,垂眸握住沈寄雪的手,將她拉入懷中,安撫道,“他們並不知曉。”

“修羅王前幾日吃了敗仗,此次屠了隱月圍困驍陽,皆是因惱怒罷了,並非因你而來。”

他面上否認,心中卻清楚地知道,修羅王攻打驍陽,除了他所說的憤怒之外,也是為她而來。

那份戰場上傳音入密的“商量”,便是最好的證明。

“嗯。”

沈寄雪將臉埋入他的胸前,“我好擔心你。”

她並未錯過李持星眼中躲閃之意,看來她放出去的消息奏效了,修羅王已經知道她、或者說是混沌珠正在驍陽城中。

大軍圍城、生死存亡之際,李持星已然生了私心,他既想保護她,又想護住城中百姓,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之事?

生於陰謀與欺騙的愛情,本就如同虛無縹緲的蜃樓,只要有人捅破這層水霧面紗,一切愛意都會瞬間轉化為極致的恨,信任不覆存在,又憑什麽堅守那晚“長毋相忘”的諾言。

沈寄雪心中嗤笑,從第一句謊言開始,李持星就應當明白,他們之間不會有好結果。

李持星將沈寄雪送回府中,剛出來腰間的傳音法器便閃爍起來,他拿起便聽見越桐語速極快說道,“主子,修羅王要見您,速歸。”

他眉頭瞬間緊皺,心頭陡然浮現不好的預感,但避無可避,只得召出靈劍向城外趕去。

驍陽的護城大陣雖比隱月堅固許多,但城中斷糧已經一月有餘,他們耗得起、百姓耗不起,修羅王恐怕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遲遲不動,只小打小鬧地與他們耗著。

李持星回想起昨日修羅王傳音所提條件,眸中暗色翻湧——

只要你交出我的新娘,我便立誓百年之內不踏足人界一步。

百年不犯,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條件對於人族來說誘惑力有多大。

普通人族壽命不過百年,百年不犯意味著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休養生息,研制出更堅固的陣法、殺傷力更大的法器來對付t修羅族,甚至游說他界共同抵抗。

犧牲一個人便能救出數十萬百姓,任誰都知道該怎麽選。

可被犧牲之人的命便不是命嗎?

“考慮的如何了?”

修羅王懶散靠坐在浮於半空的王座之上,隔著護城大陣看向那個讓他攻入人界以來、頭一次嘗到敗仗滋味的年輕人。

“我拒絕。”

李持星毫不猶豫道。

“哦?”修羅王挑眉,又給了他一次機會,“你可想清楚了?”

見李持星再次拒絕,他挑了挑眉,頗為詫異,“真是沒想到,一人與數十萬百姓,傻子都知道該選哪個。”

他停頓一瞬,隨即恍然,露出惡劣笑容,“你該不會是,舍不得了吧?”

李持星面色沈沈,握緊腰間劍柄,“與你無關。”

修羅王嗤笑,“本座已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既如此,往後就算跪著來求也無濟於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持星一眼,“你當真覺得,你能護住她嗎?”

李持星心中一凜,追問道,“你什麽意思?”

修羅王卻沒再多言,他眼神睥睨勢在必得,“不出三日,你會親自將她送到我手上的。”

李持星立在原地未動,劍柄幾乎要嵌進掌中,雙目緊緊盯著修羅王離去的背影,一時思緒紛亂,他究竟要做什麽?!

自那日談判破裂,修羅攻勢愈發猛烈,他們為了困死驍陽城,甚至屠盡了周邊其他可送來糧食的城池。

驍陽城徹底成為了孤城。

“主子,不好了!”

越桐神情焦急奔入營帳,“城中有人散播阿雪姑娘身世,說她是羅剎女,百姓群情激奮,已將城主府圍起來了!”

李持星猛地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立刻告訴松安,讓他帶著阿雪從府中暗道出來,另外去查查是誰······”

他話音一頓,側首看向定在原地的越桐,只見他神情悲戚,轉瞬而來的又是熊熊怒火,“你果然不想將她交出去了!”

“是你?”李持星面色瞬間沈了下來,“為何要這麽做?!”

越桐痛心道,“當初就不該將她帶回來,主子,你聽聽那些餓得晝夜啼哭的孩童,看看那些為了省下自己的口糧讓孩子活下來而自殺的老人,他們做錯了什麽?”

“區區羅剎女便讓你動搖至此,那些跟著你對抗修羅族,不惜爆丹而亡的兄弟們,他們又做錯了什麽?!”他目眥欲裂,一把抓住李持星怒吼道,“你忘了嗎,修羅族手上沾滿了人族的血,你怎麽能、怎麽能為了她而背棄我們!”

他忍不住惡毒揣測,“你又怎知她不是修羅王派來迷惑你的,否則羅剎海市那麽多人,你怎就偏偏救了她?”

李持星立時反駁,“阿雪絕不是你說的這種人,善惡由心,與種族無關。”

越桐一怔,緩緩松開手,眼中滿是失望,質問道,“那我們呢,我們活該為你的私心送命嗎?”

“不······”

李持星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該說什麽呢。

他沒有私心?

不,她的存在就是他的私心。

或許早在通緝令上的驚鴻一瞥,他的私心便悄然而生,只是他不願意承認罷了。

於是以“利用”為由,一步步引她動心,許下長毋相忘的諾言,妄圖在亂世之中奢求與她黑發白首。

李持星幾乎要被責任和愛意生生撕裂,此刻被越桐點破,多日來的痛苦反倒減輕幾分。

他垂死掙紮一般,看向越桐的目光幾近哀求,“我會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好。”

越桐苦笑著點了點頭,身後的手卻緩緩收緊。

誰也沒有註意到,角落裏一閃而過的裙擺。

善惡由心,與種族無關。

沈寄雪難得有些出神,若當年曾有人為她說過這句話,她也不會不人不鬼地活了那麽多年。

“阿雪姑娘,你真的是······”

松安皺著臉不願相信。

沈寄雪回神,扯出一個僵硬的笑來,“若我說並非有意欺瞞,也從未有過傷害你們之意,你信嗎?”

松安想了想,堅定道,“我信。”

他有時是轉不過彎來,可直腸子也有直腸子的好處,回想之前與被傳為“羅剎女”的沈寄雪相處之時,她善解人意、待人赤誠,哪有半點修羅族的模樣。

旁人不了解沈寄雪,故而以訛傳訛,他是真正與她相處接觸過的,又怎會相信旁人口中之言。

沈寄雪眼含感激,“謝謝你,松安。”

她看了眼城主府前跪了一地的百姓,他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口中卻還喊著“請城主交出羅剎女”,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阿雪姑娘客氣,”松安見她神情憂慮,安慰道,“主子一定能想出辦法的,姑娘不必擔憂。”

沈寄雪搖了搖頭,眉頭微蹩,“松安,你能幫我離開驍陽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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