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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滄瀾殿出來後, 兩人一路無話,一前一後前往沈流峰。

沈流峰與斂清峰竹海漫漫不同,

楚長淵將沈寄雪帶至一處空地, 只見他手掌攤開,掌心瞬間出現一座極微小的精致院子,其間四時之景不斷變化, 西北角處還有一池不知從何處引入的靈泉, 靈氣盎然, 觀之便覺此物絕非凡品。

他輕輕一拋,那院子當即自掌心飛出,落地後增大數倍,成了可以居住的宅院。

“你便住在這裏, ”他看著眼前院落沒有回頭, 只簡單叮囑道, “每日辰時至巳時,我來此教你劍法, 莫要遲到。”

未等沈寄雪開口應下, 他便擡步離去,神情極近冷談,與那晚月色之下的壓抑模樣判若兩人。

沈寄雪皺眉, 一時間有些摸不透他在想什麽。

楚長淵果真如自己所言, 每日雷打不動辰時來此教她劍法,巳時一過便準時離去,絕不停留半刻。

即便她纏著他問幾個修煉之中的疑惑,他也一概推拒, 只說今日時辰已到,明日再為她解答。

暗中托人送東西也就罷了, 還費心思收她為徒、準備對修煉極有幫助的院落,這一切的一切難道都只是為了教她劍法?

說出去誰會相信。

沈寄雪瞇了瞇眼,心中陡然冒出一個想法。

“昨日便教過你,為何今日還是出錯?”

楚長淵立在一旁,手中細長樹枝搭在沈寄雪握著長劍的小臂下方,隱隱發力糾正她偏低的手臂。

“再來一遍。”

他對上沈寄雪滿是求助神色的雙眼,語氣格外冷淡。

沈寄雪躊躇半晌,“此處我總是悟不透,可否請師尊再為我示範一遍?”

楚長淵黑眸沈沈盯她一眼,卻什麽也沒說,他召出靈劍,“玄霄劍法第三式‘弦月晚照’起手式,當從右腳斜下方起,你的劍尖過於偏了。”

說罷,他劍隨身動擡手一劃,引動周身氣流,劍氣所過之地留下幾道鋒利劍痕,其間劍意玄妙引人入勝。

待他收劍,沈寄雪方才回過神來。

“可看清楚了?”

沈寄雪依舊搖頭,她想了想問道,“師尊,我從沈戟閣選中的本命靈器是霜寒扇,習得劍法有何用處?”

“是扇是劍,很重要嗎?”

楚長淵重拾樹枝隨手一揮,劍氣凜冽鋒芒直沖不遠處的樹林,霎那間掀起無數落葉,卻不傷樹木分毫。

“教你劍法只是一切的基礎,劍可為扇、扇亦可為劍,故而扇與劍並無區別,皆是你心中劍意的承載之物罷了。”

沈寄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正欲追問,楚長淵卻扔下樹枝,“時辰已到,我明日再來。”

說罷,他轉身邊走。

“師尊,我還有事想問······”

沈寄雪忍不住伸手去拉楚長淵。

手指觸碰到月藍錦衣的一瞬間,她清晰地看見楚長淵面色驟變,眼中猩紅之色翻湧覆起。

可還未待她看個仔細,眼前人便瞬間消失在原地,不見了蹤影。

接下來一連五日,楚長淵都沒t有出現。

“你的意思是,自從五日前你不小心碰到劍尊之後,他就大發雷霆再也沒有出現?”

雲星華眨了眨眼,實在不解。

那日劍尊收徒她恰好與顧淮外出除魔,生生錯過了一出好戲。

傅師叔雖與阿雪靈根一致,對於教導她修煉必定有事半功倍之效,可她沒想到傅師叔竟是個毫無胸襟氣度之人,若非阿雪自己天資悟性絕佳,恐怕要被他生生蹉跎許多年。

是以當她得知沈寄雪被劍尊收為首徒之後,由衷地替沈寄雪高興,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閑,便過來看看。

可聽沈寄雪的話,劍尊不惜為人詬病也要收她為徒,怎會僅僅因為一次不經意的觸碰就如此生氣?

雲星華想了想,細細問道,“劍尊平日待你如何?”

“師尊待我極好,”沈寄雪神情認真,“這院子便是師尊專門給我住的。瞧著像是個法寶,原本只有巴掌大小,一落地就成了正常大小的院落。”

雲星華心下震驚,微微瞪大雙眼,語氣極快地追問道,“你說這院落是由小變大?”

見她點頭,雲星華沈默片刻,“若我沒猜錯,這應是‘聚靈庭院’,從前我只在記載法寶的冊子上見過。”

“庭院可大可小,收入乾坤袋即可帶著其游歷各界,只需到一處拿出來便能入住,且與縮小放進乾坤袋時一模一樣。”

她看著沈寄雪雙眼,一字一句道,“最重要的是,這庭院能夠知曉住在其中之人所需靈氣,自發聚集方圓五百裏之內的靈氣供入住者使用,稱一句稀世奇珍也不為過。”

雲星華見她神色驚訝,便知劍尊從未與她提過。

“這、如此珍貴的法寶,師尊竟隨意給我居住嗎?”沈寄雪驚訝過後只剩迷茫,“既他對我這般好,又為何僅因一次觸碰生氣?”

“莫非······莫非師尊不喜他人觸碰?”

“怎會,”雲星華無奈,“劍尊偶爾會去劍術道場手把手指導弟子們練劍,若真如你所說,那劍尊此舉何苦?”

說到此處,她下了決斷,“這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雲星華猛地想起顧淮曾提起,他與自家師尊喝醉時,這位平日口風極嚴的掌門說漏過嘴——

“小師叔與斂清峰那丫頭淵源頗深,紅鸞星要動咯!”

葉璽一手推演之術出神入化,上可推神魔、下可演幽冥,這也是雲星華深信不疑的原因。

她腦中閃過無數話本。

看劍尊這模樣應當尚未心動,否則哪有心上人碰一下便五日不見人家,如此說來,是阿雪主動了?

“阿雪,你老實告訴師姐,”雲星華不由得壓低了聲音,“你是否心悅劍尊?”

“師姐!”

她猛地起身,神情慌亂道,“不可胡言!”

雲星華睨了眼她通紅的耳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阿雪,你我之間還需要遮遮掩掩?”

雲星華看出沈寄雪眼中驚恐,握住沈寄雪因驚嚇而微涼的手,拉著她緩緩坐下,聲音溫柔,“心悅一個人有什麽好害怕的,即便是劍尊,也只是蕓蕓眾生之中的一個男子罷了。”

她直視沈寄雪,神情一肅,“你要記住,縱他千好萬好,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妄自菲薄。”

沈寄雪心中一動,她還未接任魔尊之位時,師尊也曾與她這麽說過。

她再次看向雲星華時,眼中多了幾抹懷念,“我、我有位長輩也這麽說過。”

“多謝師姐,我記住了。”

她不經意間掃過隨意合住的院門,垂下眼眸,言語中滿是懇求之意,“只是此事還請師姐為我保密。”

“我只是碰了一下師尊,他便氣成這樣,若讓他知曉我心悅於他,恐怕會將我趕出沈流峰。”

“好,你放心,”雲星華笑瞇了眼,逗趣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寄雪跟著笑出了聲。

院內笑聲私語陣陣,院外卻十分寂靜,門扉之後立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楚長淵長睫低垂,神情淡漠,然而掩在袖中不自然垂下的手卻出賣了他。

他的修為高出她們許多,想要隱去氣息再簡單不過,原想著來看一眼沈寄雪,誰知竟意外聽見了這番話。

他閉了閉眼,轉身離開。

只是一句“我心悅於他”,便讓他五日來的努力瞬間崩潰。

那日他並非生氣,

而是欲念疊生。

楚長淵怎麽也沒想到,區區觸碰便能令他幾近瘋狂。

多日來的躲避換來的竟是更加洶湧的反撲,被他壓抑許久的野獸叫囂怒吼著,想要將她據為己有。

而今日一門之隔聽見那句話時,他險些克制不住沖進去,告訴院內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她——

他洞府之中的石壁上,刻滿了他的野望。

他甚至忍不住想象她見到的那一刻,會懼怕嗎?或是憤怒、驚恐?

究竟是“心悅於他”,還是心悅他這張與故人相似的臉?

於她來說,他只是個“替身”而已。

楚長淵甚至近乎卑劣地想要將那個死人從她心中抹去,好讓她的記憶裏只有他的存在。

只是想想,他都忍不住心尖戰栗。

理智被瘋狂替代之後,他再也不是玄霄宗冷漠無情的劍尊,而是僅為她而生之人。

可他不能。

她遭受的傷害與痛苦已足夠多,他寧願自己的被永無休止的痛苦折磨,也不願再向脆弱的她加渚半分。

他想要她的餘生平安喜樂,想要她的生命中再無悲傷與險境,想要竭盡所能護她周全、於前方為她蕩平一切危險。

……想要與她並肩道途、永不分離。

可活著的人再怎麽努力,都比不過一個死人。

對他來說,這是個死局。

楚長淵再度回到只有冰冷石壁為伴的洞府,他右手撫上不自然垂落的左手腕間。

“哢嗒——”

眼底肆意張狂的猩紅之色褪去。

他神情平淡地活動幾下剛剛接好的左手,仿佛那個壓抑到極點、只能用卸下一只手的痛覺來控制欲念之人不是他。

楚長淵擡手,並指為劍,劍光所過之處,寫滿了相同名字的石壁刻痕被一一抹平。

他雙眸一錯不錯,似乎要將每一筆都刻進心中,又似是想要如抹平石壁一般,妄圖將那個身影連著血肉拔起,與觸及神魂的傷口一並抹平。

直至最後一筆消失在劍氣之下,他垂下眼,不再去看異常平整的石壁。

是時候,該將這心魔除去了。

葉璽捏碎手中從沈流峰飛來的傳音符,楚長淵低沈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我從即日起閉關,期限不定。”

隔了幾息之後,聲音再度響起,“我尚未告知沈微雪。”

葉璽一時摸不著頭腦,從前小師叔閉關時也從未與他說過啊,此次特意用了傳音符,就是讓他代為告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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