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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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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

“我不想死。”秦通忽然跪下, 毫無骨氣地求道,“我自知罪孽深重,罪無可恕,但朱景煥既然有過一次過河拆橋, 便還會再有。你我皆是棋子罷了, 何必自相殘殺?”

何妄頓了一頓,輕笑道:“你們才是他的棋子, 我不是。我在他手裏沒有任何把柄, 或者說, 我在任何人手裏都不會有把柄。你們是文官清流, 在意的無非就是名聲和權利, 可這兩樣, 我都沒有啊,我也都不在意。和朱景煥合作, 只是因為他能幫我賺錢, 我是商人,商人重利, 若他沒有了用處,我自然也就與他分道揚鑣了, 什麽都不會失去, 頂多賠點錢罷了。”

“你既是商人,只要能給你帶來利益, 你都能合作嗎?”

“那是自然, 別人我管不著,可在我這裏, 不講人情,只講利益。”

秦通的眼眸瞬間閃過一絲光亮, 於是僅僅抓住,幾近瘋癲,他壓著嗓音笑了一聲,“我要跟你交換一樣東西,絕不會讓你做虧本買賣。”

何妄饒有興趣地側了耳,“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你我之間好像沒有平等可言了,按理說我應該給你一點實惠,但是我不是那種人。但是吧,我也該考慮考慮你的處境。換什麽都可以,只不過只能換你和他其中的一條命。”

他指了指身後的謝裕。

秦通望了一眼眼巴巴看著他的謝裕,道:“好,你附耳過來。”

何妄靠近了些,只聽秦通低聲道:“你知道先太子是怎麽死的嗎?那個死在登基大典上的先太子。”

何妄倒是聽說過這件事,過去這麽多年了還是家家戶戶飯桌上的談資,也算得上千古奇談。他疑惑地歪了歪頭,只聽秦通接著說:“我給他下了毒,叫他毫無知覺地就死了……”

何妄驚訝地看向他,秦通笑了笑,又說:“你知道為什麽當今聖上,先帝的弟弟有機會坐在皇位上嗎?先太子有隱疾。”

何妄頓時蹙了眉,帶著幾分戲謔的神情繼續聽下去。

“他有隱疾,又不得先帝寵愛,高家原想給他許配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做王妃,他怕自己的事情暴露會影響先帝和各家對他的看法,於是自己找了個女子就娶了。那女子沒有任何背景,是個溫柔和順的性子,沒想到竟然旁人安插的奸細。先太子險些死在她手裏,只可惜她賠了自己第一條性命也沒能拉先太子入地獄,最後是我步步為營,殺了他。”

秦通似是講述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情,平淡地將故事講完,何妄卻頓時喜笑顏開,道:“堂堂太子竟然有這樣的病?還被一個手無縛機之力的臣下給殺了?”

秦通道:“你喜歡聽這個故事?”

“有意思。”

“那你便替我將他換出去。”秦通看了一眼謝裕,“你替我保他一命,將他送出京城,讓他安然無恙地活著。”

何妄道:“一個故事換一條人命?我可以不殺他,但是再將他送出去,這似乎不等價呀。”

謝裕終於開口,“師哥,別管我了。”

秦通並未在意,只接著對何妄說:“還有一個消息,關乎金鑾寶座。當今聖上的位置坐不長久了,他和夏皇後都是棋子,他也註定會無後而終,鐘吾家的天下已經到頭了……”

何妄道:“什麽意思?”

“一個皇帝,念著已有家室的人臣,到頭來註定是要自食惡果,如今之勢已經扳不回來了。倘若你能聽得懂,或許還能救你一命,若你聽不懂,便是你我沒有緣分。”

何妄仔細思索了片刻,他能看出來朱景煥有謀反之心,掌握西境軍和整個夏家,可見朱景煥和當朝皇帝並非一路人。若是皇帝自食惡果,對朱景煥來說應該是好事才對,對他來說更不會是壞事。那麽秦通這段話到底意欲何為,他不太清楚。

秦通看了何妄一會兒,忽然低笑了一聲,“罷了,既然我們已經做了交易,無論你是否願意,都要將謝裕送出去,若能找到一個替死鬼最好。否則也無法跟朱景煥交代呀。”

何妄起了身,漫不經心道:“那你的命還要不要?”

“……”秦通沈默半晌,“等將他送了出去,你再來找我,我有可令朱景煥穩登帝位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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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花開,滿街花香。市井街巷人流湧動,熱鬧非凡。繚雲齋裏似是有人吃醉了酒,不知怎麽就鬧了起來。

金吾衛趕到的時候,這醉客還醉醺醺地說著胡話。“叫你們這裏的北岐的太子,來給我彈琴!”

楚正陽下令將人帶走,但沒想到次日一早,繚雲齋裏又鬧開了,許多客人都說是來找什麽北岐太子的。說現在京城已經傳遍了,北岐太子長相秀麗,肩後有個好看的胎記,當年許多人都看見過繚雲齋裏有個樂師漏過肩膀,說不定那北岐太子就混跡其中呢?

蓮君聽到這個說法,想起來當年自己被徐清全調戲,便是不小心漏出了一點,卻沒有漏很多,怎會有那麽多人都知道?

蓮君又派人去請金吾衛來,自己立在這些客人中間,道:“北岐與大昭世代不睦,你們這樣鬧事,是要壞了我這裏的生意?!若是再不走,便等著金吾衛來拿你們!”

有人道:“哥幾個就是開個玩笑,玩笑也開不得嗎?再說,將你們和北岐太子相比擬,也算是你們長了臉啊!”

“那北岐太子小時候就丟了,丟了的人除了變成奴仆還有別的路可走嗎?說不定還真就在你們其中呢!”

沒多久,金吾衛便又來將人趕走了。鬧了這麽兩遭,一時半刻沒有人敢再鬧事,但是繚雲齋也忽然沒了生意。

事情傳到了蕭雲山和徐清淮的耳朵裏,還沒等說什麽,幾個下人從外面采買回來,急匆匆趕到他們跟前,磕磕絆絆說:“侯爺,外面……外面都在傳,公子是北岐的太子,說繚雲齋趕人是在做賊心虛!如今許多人往侯府這邊來,說要一探究竟!”

蕭雲山捏著杯子的手心一緊,徐清淮也瞬間呼吸一滯,站起身來,在那一剎那明白了昨日蕭雲山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這世上知曉他真實身份的人寥寥無幾,就連徐清淮也是沒多久之前才知道的,若有人知道,必是從北岐那裏探知的,從北岐回來就只有何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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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妄將謝裕調換出去以後,找了個替死鬼弄死交差,然後又見了秦通。問到:“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寧願將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送出去,也想辦法救救自己。”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才是為了自救。”秦通淡淡道,“北岐有一個先太子,你知道嗎?”

“我游走天下,你覺得我知不知道?”

秦通道:“那你可知,這北岐太子就在鎬京之中?”

何妄無趣地起了身,嘆笑了一聲,“我既然知道他是誰,還能不知道他在不在京城?你們為官的腦子也不一定就是好使的呀?你覺得我取得朱景煥的信任靠的是什麽,難不成就是那點破銀子?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是蕭雲山了。”

秦通略疑惑地看了一眼他,然後後知後覺地淡笑一聲,“怪不得朱景煥能這麽輕易相信你,原來是讓你拿住了北岐的把柄啊。”

秦通猜到這一點,靠得還是當初徐傅的奇怪舉動,徐傅從前一直身在西北,對北岐人的長相頗為了解,因而在見到蕭雲山的第一眼就看出來他是個北岐人了,雖然沒說出口,卻也讓秦通猜得七七八八。這兩人他也聽獄卒提起,京城傳揚北岐太子身有胎記,看來是面前這個人傳揚出去的。

而當年在謝家的清談宴上,蕭雲山與徐清淮共處一室,衣衫淩亂地掛在身上,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看見,反正他是記得清清楚楚,蕭雲山左肩上確有一團紅色的東西。他也是才剛意識到了這一點,忽然覺得若是真相真是這樣,倒顯得有些可笑了。

何妄擡腳欲走,“看來咱們的生意到此為止了。”

秦通忽然道:“據我所知,北岐分為兩個黨派,先太子黨和如今的天子黨,也就是當年的端王和肅王兩黨,現在的端王便是與徐清淮在西州打仗的那個,徐清淮是否知曉蕭雲山的身份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肅王不會允許先太子回北岐。但是傳揚出去說北岐太子找到了,他們也不可能不找來,所以如今你做成的這個景象,倒是個好事。不過你只想著挑撥君臣關系,妄圖用這個身份逼迫聖上殺了蕭雲山還是不夠現實。”

何妄又退了回去,聽他坐在草堆上細細說來。

“我昨日跟你說了,咱們的聖上念著臣下,此人便是蕭雲山。即便是聖上知道了他的身份,除了會替他遮掩,難道真的會狠心處死他?別忘了,聖上雖恨徐清淮,可借此機會將徐清淮除去,但如今形勢多變,西境軍又剛剛戰敗,大昭少不了一個徐清淮。否則,他又怎麽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回京?必是料定了聖上拿他沒辦法,就連現在的整個朝廷也都是向著他的。”

“你這步棋,只看了一步,而沒有看到十步,便容易被吃掉。你只讓謠言起來了,但沒有讓謠言真的落地,謠言終究是謠言,聖上現在當真是沒聽見嗎?只不過是聽見了也當沒聽見罷了。”

何妄蹲下身去,看著秦通,思索了片刻。

謠言是可以被壓下去的,只要皇帝第一句話,他費再大的力氣生起的謠言,輕而易舉就能消下去。因此他的這個做法根本無法打擊到蕭雲山的根基。

秦通道:“如今的端王一黨在北岐說不上話,肅王一黨才是執掌天下的那一方,因而,只要謠言流傳至北岐,肅王一定會派人前來和談,做一個將人要回去的表面功夫,其實私底下比誰都想讓他死。但是北岐人一定不會讓他死在北岐境內,而是直接死在大昭境內,到時候既除掉了一大禍患,又能有一個出師之名。”

何妄似乎懂了一些,這其中的道理,思考著說:“這個法子,我覺得有幾分熟悉啊……”

讓北岐出師攻打大昭,然後內外聯合,引狼入室,共同除掉自己想要除掉的人,等雙方都得到了好處再各自為營。這倒像是端王與沙崧軍和西境軍打仗,最後慘敗的只有西境軍,而沙崧軍則帶著戰功風光歸來的樣子……

何妄頓時後知後覺,想到了自己的商隊那時候明明已經通過了邊疆,到達大昭境內了,竟然還是被端王的人追去,又不是偷了他們糧草,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如今想想,他的商隊,竟是被當成了誘餌?一個出師之名?

徐清淮當初不讓他過路,話裏話外都是想要將他抓起來,看來那蕭雲山對他也是早有懷疑,和徐清淮聯合起來詐他。若是徐清淮肯放行,他又何必來投靠朱景煥呢?看來那徐清淮當真是早有對付他的意思了,這才故意將他引向絕路。

又或者,其實是蕭雲山一直在算計他?畢竟他從前不知道蕭雲山的真實身份,一直視他為好友,如今知道了,才豁然開朗。蕭雲山知道他這營生,怕是早些年份就想置他於死地了。還真是一樁淵源啊!

那他現在這樣對蕭雲山,便不算是背後刺一刀了。

秦通道:“與其賭聖上的心,你還不如和肅王做一樁生意。”

何妄咬咬牙,在心裏嗤笑了一聲從前和蕭雲山的“好友”關系,道:“禦史大夫的心思當真不是凡人能比的,我會將你救出去的。”

“不必。”秦通眸光一動,淡淡道,“我舍不得丟棄這個殘破之身,也不願中書令為了我的事為難。中書令既然用不著我了,便將我流放了吧。流放至……隸州。”

若是假死脫身,就再也不能叫“秦通”了,雖然他這輩子再無所求,可終究有人記得過他。那人身為隸州州府,那樣的脾氣,若是知道他越獄,必然再也不會見他了。

那還不如,將他發配到隸州,也讓他看看隸州到底是多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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