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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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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洪昌帝徹查了湖中箭的事情, 又找到了路過的太監作證,說是聽到了岸邊的聲音,也看到了禦林軍和陸惡將軍的身影,只是因為害怕沒有太靠近去看。太醫呈遞上的醫案也明白寫了徐清淮身上的傷勢嚴重, 確實是被禦林軍的刀傷的, 還有一些被箭頭劃過皮膚的痕跡。

因著此事,洪昌帝下令罷了陸惡的職, 將其押回京城刑獄, 以構陷同僚、謀害朝臣罪名處斬。

因為中毒的緣故, 鐘吾寧已被送回京城, 由高穆護送回去。想著近日諸多的不安, 洪昌帝預備提早回京。

夜風吹得枝頭亂晃, 宮外的林中傳來幾聲夜鶯啼叫。

燭火泛著微光,書案上放著一盞醒神的茶和一紙書信。皇後身邊的侍女立在一旁, 見皇後只是看書, 並未有看信的意思,小心地提醒道:“娘娘, 這是聖上派人送來的書信,可見兩月未見, 聖上是想念娘娘的。過兩日聖駕便回鑾了, 聖上必會來看娘娘的,不知這次, 聖上會給娘娘帶什麽奇特的玩意。”

皇後並未說話, 只是看著手上的兵書,卻遲遲不曾翻頁, 仿佛這一頁有什麽能鉤住她的東西。“玉心,把本宮的畫拿來。”

玉心忙道:“娘娘看了會傷心, 奴婢已將它好好收著,娘娘還是別看了。”

皇後並未擡眼,只淡淡道:“去吧。”

等玉心拿過來之後,皇後立馬將書案上的東西全都推到地上,留出整張桌子鋪開這幅畫。

那是一位將軍跨在馬上的模樣,身姿氣宇軒昂,卻非大昭將軍的裝扮。皇後的眉眼中露出幾分悲傷,手指顫顫巍巍伸向畫中將軍的臉,仿佛要將那面具摘下來。

“聽說,她,乃至她手下的士兵,用箭從來都是箭無虛發,多少人都怕她。父親的兵書中曾誇讚她‘用兵詭譎,氣勢浩蕩,震敵於百裏外。兵行之處,寸草不生。’我卻從未親眼見過她身披鎧甲的樣子。”

“娘娘,您莫要再說了……若是聖上知道了……”

“這世上的女人有多少都由不得自己,我也曾妄想像父親和阿輝一樣上戰場搏殺,那時父親說,太平盛世不需要女兒家上戰場。後來亂世傾軋,文家受先皇囑托再覆盛世,父親又說,亂世兒女必承重擔。我便在校場將士的眾目睽睽下接了賜婚聖旨。我承載了整個大昭,已是命不由我,可她又是為什麽?”皇後重重地啜泣,而後沈寂下來。

夜色覆歸寧靜,如從未發生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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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駕啟程前,禦林軍奉命護送祝邪回南綏,他在臨行前派人給徐清淮送了信,將徐清淮引著跟著隊伍走了一路。直到行至兩州邊界,禦林軍回程,本該是交由渝州州府接著護送,祝邪卻停了下來。

遠處的馬蹄聲漸行漸近,激起的塵埃裏混雜著一個急迫的身影。

“籲!”徐清淮停了下來,卻並未下馬,只見祝邪坐在馬車上,身邊的人為他掀開車簾。

祝邪笑道:“徐將軍果然來了。若我直接在書信上說要你前來送行,你必不會來。可聽說我會告訴你我與蕭雲山的關系時,你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在隊伍後偷偷跟了一路。”

徐清淮跨在馬上,俯視著隨意一笑,“我與世子相識一場,自然是該前來相送的。”

“我知你不會那麽好心。”祝邪從馬車上下來,遣退了近身的侍從,“徐將軍可否下馬說話。”

徐清淮下來,道:“我與世子雖非死敵,卻也算不得什麽好交情,世子倒是信任我。”

“蕭雲山或許從未告訴你,我和他是生意場上的朋友,因而早些年一直是認識的。”祝邪故作狡詐地一笑,“我奉勸徐將軍,擦亮眼睛看清,他做的可都是人肉生意。”

徐清淮心頭一顫,便聽祝邪笑道:“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肉生意。是賣人的生意,你們這裏可能叫人牙子、牙儈?偷運活人就像買賣牲畜一樣。若非他的幫忙,我也沒辦法將高穆手下少的那兩個人偷換出來。”

徐清淮嗤笑,“世子費了那麽大的勁,不過傷了高尚書毫末,而且還是蕭雲山的功勞,可見,世子確實該回南綏了。”

祝邪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蕭雲山之志,非教坊使,更非樂師。在這天底下,唯有最高位者不會任人擺布,所有人都像牲畜一樣,你我皆是如此,在天命面前像是螻蟻一樣茍活。天下人都愛順勢而行,恃強淩弱者不勝枚舉,唯他愛做逆勢之人,賠了錢財,賠上性命,尋得多少被掌控命運的孩童,又將他們送還南綏。牙儈的生意難做,違背天理倫常,但這世上沒有天譴降到他們頭上,卻一定會有‘人譴’降到蕭雲山頭上。”

徐清淮怔住,似有些懷疑自己所聽到的一切,但又莫名信了他的話。“世子像是很了解他。”

“我與你說這些,不過是想為他爭一分該有的公平罷了。畢竟我利用了他對你的好心,讓你受了傷,也讓你加重了對他的懷疑,我於心有愧。他如今怕是還在為你負傷的事情寢食難安。”

徐清淮帶著幾分疑慮,“你——莫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徐將軍,我們南綏人一生只愛一個人,那便是為自己摘下面具的那個人。但我對徐將軍卻不會有這種感情,徐將軍也莫要覺得我受了情傷。”

“……”

祝邪道:“天下人皆聽天命,南綏人以面具為生,或許早已忘記了忠誠和束縛的界限。但如果不聽天命,似乎也不會死,不仰仗別人,也不算罪過。”

南綏人一行車馬漸行漸遠,徐清淮望著寂寥的天空中孤飛的雁,竟在悶熱中感受到了一絲即將入夜的冷,馬上就要入秋了。

溫南從遠處策馬奔來,稟道:“主子,雲山公子往京城南郊方向去了。”

山頭漸漸隱進了黑夜裏,月上攏著一層雲。

蕭雲山經常去看望他的師傅,但離京兩個月他確實從未去看過,以至於徐清淮還沒尋到任何機會跟過去,如今聖上回鑾在即,他卻匆匆去了。

徐清淮實在想不明白,蕭雲山的琴技是他師傅教授的,那麽那位師傅才能算得上是大昭第一琴師,但朝廷卻分毫不知。蕭雲山要行孝道,卻總是黑夜離去,清晨歸來。

他真的從未了解過蕭雲山,直到今日聽祝邪說了那番話,他更覺自己對那人一無所知。他好奇極了,既好奇那個人,也好奇那人的師傅。從不露面的絕技樂師,他曾派人暗中跟隨蕭雲山多次,卻永遠停在某個山腳下,不見了前面人的蹤影,像是忽然被攔在了世外桃源的外面,進不去也尋不到。

那人似乎與撫寧侯府有什麽瓜葛,抑或是說與他母親有什麽瓜葛,不然不會派蕭雲山前去偷盜母親的遺物。或是……他從來不敢細想,怕想多了最後只是黃粱一夢,怕到頭來連眼前所得都成了泡影。

馬匹的狂奔伴著塵沙,在黑夜裏踽踽獨行。

路途像從寬敞大道走入了昏暗小徑,山林蓯蓉,夜裏的風聲細膩,樹葉簌簌如鬼影。徐清淮頓時緩下馬蹄,從腰間叩開刀鞘,目光凜冽地環視四周。

溫南見狀,立刻拔刀警戒地護在他身後。

只一剎那,從小徑的深處射過來一支冷箭,嗖的一聲劃破徐清淮的衣衫,驚得馬匹嘶叫一聲。

溫南道:“主子!”

徐清淮不語,冷眼瞥了一眼肩膀劃開的衣衫,分毫沒有傷到皮肉,他盯著前路,那像是一處等著他的深淵,似乎正張著血盆大口告訴他,這支箭只是警告,隨時準備射出第二箭要了他的命。

縱橫沙場多年,徐清淮知道冷箭不可怕,可怕的是對方站在遠處的黑暗中,直直地對著他,分毫不加掩飾,縱使有百步穿楊的本事,又怎麽能分毫不差地劃破他的衣衫。

徐清淮不在意,往前走,刀刃泛出光亮,一整個出了鞘。而後又是一聲嘶鳴,徐清淮□□的馬匹驚跳起來,將人甩了出去。

徐清淮滾在地上,立刻扶刀正身,見幾道微弱的光亮嗖嗖幾聲飛射而來,猶如雨下,擡刀便擋,勾出一道新月般的彎弧。

溫南道:“主子,往回退吧,不如白日再來!”

正說著,比方才多出幾倍的箭蜂群一樣襲來,在黑夜中發出鬼號一般的聲音。徐清淮翻身躲過,將來箭砍作兩截,被活生生逼退了數十步。

忽然幾道鬼影閃過,在周遭的林中穿梭,若說那是一處不可靠近的世外桃源,倒不如說是把守森嚴的陰曹地府。徐清淮喘息著盯著前面崎嶇的山路,樹林遮掩著像是一道鬼門。

只聞一聲叫喚,“徐清淮!”

徐清淮猛然循著聲音的來處看過去,只見一個清白的身影立在黑夜裏,握著一把刀擋住了要從林中竄出來殺他的黑影,毫無畏懼,但在轉臉看向他的時候,臉上卻忽然變作驚恐。

徐清淮看著蕭雲山,剎時腦中一片空白,背上一陣寒涼,不知多久才覺得肩膀沒了力氣,疼痛與血液的溫熱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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