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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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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

“他怎麽了!”沈銀粟語氣急道, 卻見那士兵話語一噎,委屈道,“他茶飯不思, 讓我家副將好生擔心!”

士兵說著, 一抹鼻涕, 見沈銀粟無言地望了他一瞬,微微抽泣一聲,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自顧自地委屈起來。

“郡主殿下有所不知, 我家生龍副將最是崇拜葉將軍, 而今葉將軍這麽一憂心,我家副將的小心臟哪裏受得了啊,偏偏他又勸不好葉將軍,心裏憋著的這點氣都撒在我們身上了, 我們苦啊……”

士兵小聲念著, 沈銀粟一邊默默聽著,一邊將食盒打開,但見那盒中菜肴琳瑯滿目,竟都是些大補的珍貴食材。

“這是江月吩咐給我的?”

沈銀粟微微蹙眉,士兵的委屈聲被打斷,楞怔地看向沈銀粟,片刻,點了點頭。

“對啊,那炊事兵親口吩咐屬下送來的。”

聲落, 士兵小心翼翼地向著沈銀粟看去, 只見面前的女子輕微動身,周身便傳來鎖鏈的碰撞聲, 玉指抵在盒蓋上,那雙杏眼頂著食盒內的東西思索片刻,許久,嘆了口氣,輕輕蓋上。

“我吃不進去,你帶回去吧。”

“這……”士兵語塞一瞬,隨即立刻點頭,“是!”

“另外,你傳信給阿策他們,就告訴他們先不要輕舉妄動,也不必擔心我,江月她如今不敢傷我,她眼下既然想反,我們就等著她反,讓她領著那些叛變的士兵攻下餘下的城池,也省著耗費我軍的氣力。”

“是。”士兵低聲一應,聽聞帳前有腳步聲掠過,精神立刻緊繃起來,擡手拿過沈銀粟蓋上的食盒,邁步便向著帳外走去。

乍一掀起簾帳,大好的日光傾瀉而下,無邊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喝酒吃肉的將士,小士兵偷偷行至角落處,指尖點了點舌尖,用一絲濕潤卷起細小的信件,將信綁在鴿子腿上,擡手,將鴿子送飛至北方。

澄澈的蒼穹有白羽飛過,偌大的營地外,士兵撿了信件便連忙趕至營內,未等進了帳子,便聽裏面傳來男子淡淡的聲響。

“阿策,你能不能別在我面前轉了,你走得我眼暈啊,雲安妹妹自有分寸把握,定不會有事的,你不必如此焦躁憂心。”

“她不是殿下的夫人,殿下自然不會覺得憂心!”

一道清朗的聲音開口回道,噎得先前說話之人輕咳兩聲,慢悠悠開口,“我是個重病之人,懶得同你爭辯。”

“是不是重病之人殿下心裏清楚。”葉景策聞聲側目看去,見洛子羨懶散地坐在榻上,聞言,眉頭一挑,憂愁道,“話不能這麽說,我自然也希望妹妹趕快回來,否則就你如今這煩躁的性子,一張嘴說話保不準要誤傷多少人呢。”

洛子羨聲落,只聽帳外傳來通報聲,微微頷首,便見一親兵走近,將手中的信奉上。

“殿下,將軍,這是江月營中傳來的信。”

“上面說了什麽?”洛子羨的聲音發寒,親兵俯首,“士兵在信上說,郡主有指示讓我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江月不敢傷她,我們且按原計劃進行,只等收漁翁之利便可。”

“如此說來,我這假死也該提上日程了。”洛子羨低笑了聲,一側葉景策側首看去,“除此之外信中可還說了其他?”

“倒……倒也是說了些的。”將士語塞一瞬,對上葉景策探究的目光,半晌,小聲嘀咕道,“這信上還說江月大人苛待郡主,給郡主的飯菜都是難以下咽之物,郡主只看了一眼就把食盒蓋上了,想來是這飯菜根本不堪入目!”

“當真!”葉景策聲音一急,親兵煞有介事地點頭道,“屬下哪敢欺瞞將軍,這信上一字一句寫著呢,郡主只看了一眼食盒就蓋住了,想來是第二眼都不願多看!”

“早知這江月如此心狠,就不該放任粟粟利用她。”葉景策聞言再次踱步起來,束起的烏發蜿蜒在肩頭,隨著動作輕微搖晃,直看得洛子羨眼暈,急忙移開目光叮囑親兵,“郡主既這般說了,你便按照原本的計劃向外傳出我病危的消息吧。”

“是!”親兵應和一聲,邁步退出,臨走時只聽帳內傳出洛子羨小心翼翼地勸說聲,“阿策,你切莫著急,妹妹都說了,江月不敢傷她,她若想用妹妹制衡住你,那必然也是不敢損了妹妹分毫的。”

“可這信中也說了,粟粟寢食難安,那江月心狠手辣,若是再想出些別的法子折磨粟粟,又該如何是好!”葉景策聲音冰冷,一雙清亮的眼微微掃過洛子羨佯裝蒼白的面孔,停駐片刻,眼神一瞇,“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加快計劃的進程,也省著將粟粟留在那狼窩!”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洛子羨被盯得有些發毛,忍不住向後傾了傾身,只見葉景策咧嘴一笑,故作商量地威脅道,“殿下,反正您早晚都要裝死,便不要再等了,直接尋個最近的吉日把事情辦了算了,您看看,五日後怎樣?”

“嘖,這麽一個晦氣事,你還尋個吉日?”洛子羨托腮思索道,“不過早些也好,這江月心急,你我便給她心急的機會,只待我一假死,她必然火速攻城,用妹妹脅迫你交出兵權。屆時你我便可趁此機會平定那些隨她叛亂的軍隊。”

“殿下所言極是。”葉景策應到,聽洛子羨向小哲子吩咐下去,“既然如此,你便去籌劃本殿下假死的事宜吧。”

“是。”小哲子頷首應下,躬身退出帳外,只見帳外不遠處圍著一眾探頭探腦的士兵,想著葉景策曾囑咐過他這營中或許殘留著江月的眼線,小哲子眼珠一轉,指尖在腰上狠狠一擰,眼眶頓時紅了一片。

“殿下啊——我的殿下啊——他要不行了——他要不行了!”

鬼哭狼嚎的聲音傳遍大營,帳內,葉景策看了眼精神抖擻的洛子羨,只覺被吵得眉心嘭嘭直跳,帳外,一眾探視的目光中,有一人悄悄斂目,不多時便消失在人群中,於無人處放飛了手中的信鴿。

鎖在帳中的日子有些寂寥無趣,簾帳一旦放下,便很難去辨別外面的日夜。

江月派人送來的飯菜還是一如既往的奢靡金貴,沈銀粟無聊時偶爾會掃上那食盒一眼,她的確是吃不下那些補品的,可若是不吃又委實浪費。本想著這幾日不吃,江月也該認為她不識好歹,過來同她威脅上一番,誰成想這人一消失便是幾日,倒是讓她樂得清靜。

帳外傳來腳步聲,不同於前幾日的響動,沈銀粟只一聽便擡眼望去,目之所及,正對上江月微微擡起的眼。

“我聽士兵說,郡主幾日不曾動我準備的菜了?”江月聲音平淡,行至沈銀粟面前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幾乎是鋪面而來,引得沈銀粟擡眼打量去,卻見那女人神色淡漠,未曾露出半點傷痛的神情。

“這菜裏我沒放毒。”

“我知道。”沈銀粟瞬即應下,江月那一雙黑瞳聞言動了動,片刻,眼中漸漸流露出嘲諷,“既然如此,殿下莫是因為覺得這些飯菜是嗟來之食,所以不吃?”

“殿下放心,這些飯菜並非嗟來之食,是江月求著殿下吃的。”江月淡淡開口,沈銀粟聞言擡眉看去,她自小養在師門,曾學奇詭之道,也算是有顆玲瓏心,看得透半顆人心,可如今她面對江月,只覺迷茫。

她不懂這人為何綁了她,又命人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這女人分明充滿了野心與狠厲,可偶爾又好像有過一絲善念與良知。

“江月,你何必這樣仔細地待我?”沈銀粟不解地望去,見面前女子聽她這般說,似乎楞了一下,那雙貓似的眼睛在她的臉上來回打量,發間的鶴簪閃過一絲銀光,其上的白鶴振翅,仿若要翺翔著離去。

洛瑾玉眼中的江月究竟是何等模樣,值得他贈予她這支視若珍寶的鶴簪呢?

沈銀粟盯著那支簪子出神一瞬,聽耳邊傳來女子清冷低啞的聲音。

“郡主心善,對我有恩,若非身份使然,我並不想與郡主為敵。”江月淡然道,“只可惜世間尊位只能有一人,你我立場對立,註定做不了朋友,而所謂的仔細對待,郡主便把它當做我對你的愧疚好了。”

“可是江月,你我明明可以不對立的,那尊位對你而言,當真是可以拼死相博的嗎?你可想過一旦失敗會落得什麽結局!”

“想過。”江月難得遲鈍地點了點頭,聲音很慢,漠然又堅定,“一旦失敗,我必死無疑,可是殿下,你嘗試過下賤的日子嗎?你腳腕上的鐐銬,我父親曾用它栓過我,他把我和狗一起拴在院子裏,我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向他屈服,那些年裏,我活得豬狗不如,後來有一天,他突然間對我好了起來,我以為他是良心發現了,直到後來才發現,不過是我的容貌和能力在他眼中有了利用價值。”

江月的聲音平和,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之事。

“大約是剛及笄那年,我被他和許多人押著,送給了山匪的兒子當妻子。我不停的反抗,可是他們的手裏有兵,有權,有錢,我跑了好多次,又被懸賞著抓回,他們坐在高位上看著地上掙紮的我,像看一只螻蟻。到最後,我假裝應了下來,卻還在癡心妄想,以為只要我能展現出更大的價值,他們就能放過我。”

“於是我在疫病之時主動請纓,幫他們救助病患,籠絡人心,壯大山上的勢力,只可惜,有人早我一步,我的任務註定失敗,如若就那樣回去,我一生都會被囚在山上,再無掙脫之日。可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了,我情願死在自己的野心和孽障裏,也不願被別人折磨致死。”

“我去打探那些先我一步救助難民的人,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於是我想方設法的接近他們。”江月眨了下眼,“殿下,那就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江月聲落,沈銀粟怔怔看著她,她無端的想起第一次見江月,那女子跪在雪中,漆黑的雙瞳堅定倔強,恍惚中,竟與眼前的她重合在一起。

“所以你一開始接近大哥就帶著目的!”沈銀粟的聲音微微顫動,江月俯身盯著她看,許久,輕輕地笑了一聲,悲戚道,“是啊,這繼位的正統若是死了,這天下豈非人人都可搶?再無史官以謀逆論罪,再不必受後世的唾棄指責。洛氏正統一死,追溯前代,沈氏亦為天命所歸,百年後再次立業,沈氏子弟稱皇,名正言順。”

“我既在沈家受了這麽多年的苦,自然不能白受,自然會好好利用沈氏的身份,將那群廢物先祖得不到的東西,狠狠攥入掌中!”江月苦澀地笑了笑,黑瞳中閃爍著幽光,“殿下,我再也不想過下賤的日子了。我要一步步,走到高處!”

“我要——站在那萬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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