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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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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囍(上)

承德十一年, 正月二十七,路旁土,沖牛煞西, 宜嫁娶祈福, 忌餘事勿取。

畢州城主府內, 紅綢高掛,門庭若市,一派熱鬧之境。後院閨閣內,婢女行色匆匆, 魚貫而入。

貼著喜字的紅窗之外, 府內孩童踮腳看著,穿著喜慶的小丫頭點了點舌尖,在窗上小小地點了個洞,仰頭向內看著, 見瞧不真切, 又嘟著嘴扯了扯身側的一臉不耐的男孩。

“阿商阿商,我看不見,你快蹲下把我架起來!”

“憑什麽啊?”

“因為我阿娘說了,你是我未來的丈夫,你要照顧我一輩子的!阿商阿商,你要是不幫我,我就找別人幫了!到時候,我就嫁給那個幫我的哥哥!”

“切,誰稀罕要娶你啊!本少爺是怕你禍害別家男子, 才深明大義的答應同你定親, 才不是上趕著呢!”男孩說著紅了臉,蹲下身由著小丫頭踩上肩膀。

“看見什麽了?”

“看見婆婆在給漂亮姐姐梳頭發。”小丫頭奶聲奶氣道, “阿商,外婆說她送母親出嫁的時候也給母親梳了頭,是吉祥的事,我以後嫁給你的時候,也會有人給我梳頭發嗎?”

“那……那當然了……等你我成婚之時,你不光要梳頭,還要穿嫁衣……“男孩羞澀地說著,肩上小丫頭已然出了神,圓圓的眼向屋內看去,只見屋內女子端坐於鏡前,額間一點朱紅花鈿,長睫翕動,杏眸顧盼流轉,鼻尖小巧粉嫩,花瓣似的唇微微上揚,水潤明艷如三月花開。

女子略微垂眼,似有些含羞,身前圍著的梳妝女娘嬉笑聲一片,身後梳發的年邁老人目光慈祥,布滿皺紋的手細細順著女子的烏發。

“郡主郡主,您當真是奴婢見過最好看的女子!您今日不得把咱們將軍迷得神魂顛倒的啊!”

“你瞧瞧你,怎麽說話呢,就算是平日裏咱們將軍不也是圍著郡主轉?”

“是是是,是我說錯話了!哎呀,這胭脂是不是塗多了呀!郡主這臉怎麽這樣紅啊!快快快,誰塗的胭脂,還不向郡主請罪!”

……

笑語聲中,沈銀粟輕輕側目看去,秋水似的眼瞳盈著笑意,波光瀲灩,似怨似嗔。

“你們就不要打趣我了,莫不是我現在臉紅得厲害?瞧著奇怪?”

沈銀粟聲落,身後年邁老人低笑著開口:“郡主莫聽她們幾個女娘亂說,她們幾個啊,是在鬧您呢。”

老人說著,手中的梳子輕輕落於沈銀粟的發間,慢慢向下梳著。

俗話說一梳梳到底,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老人的手輕柔舒緩,沈銀粟略有些僵直地繃著身子,目光上瞥,好奇又緊張。

“阿婆,這梳發可靈驗?”

“自然靈驗。”老人被問得笑了起來,臉上的褶皺輕微堆起,平和又溫柔,“郡主是好姑娘,所有祝福的話都會在郡主身上靈驗。”

“那就借婆婆的吉言了。”

沈銀粟低眉笑起來,暈著淡紅的眼尾似雲霞般綺麗。烏發緩緩盤起,面上蛾眉點綴,發間珠釵如星落,耳間明月珰輕搖,沈銀粟端坐於鏡前,望著鏡中鳳冠霞帔的自己,一雙眼快速地眨了幾下,靈動中帶著幾分俏麗。

時辰已至,鼓樂聲由遠及近,府前爆竹聲驟然響起,一片歡鬧中,馬蹄聲停落,沈銀粟側耳聽去,隱約聽聞院前傳來喜婆呼聲。

呼聲一陣高過一陣,滿目紅綢之中人頭攢動,府內齊聚著營中女子,女子們嬉笑地向外望著,見迎親的隊伍步入府內,一身紅衣的俊朗男子立於庭內,目光透過窗縫微微向屋內探著。

縫隙內,沈銀粟也擡眼向外望著,手中團扇輕微垂落,聽聞耳邊一聲輕咳後慌忙擡起,一把金玉小扇遮住面容,瑩白指尖搭上婢女的腕子。

朱紅大門緩緩推開,邁過腳下的紅門檻,身後一眾女娘攙扶,沈銀粟垂了垂眼,見面前伸來一只熟悉的手,那手骨節清晰,掌心帶著薄繭,曾無數次地握緊過她的手。

指尖落於那人掌心,隨後是細微地握住,慢慢扣緊,沈銀粟全然信任著這只手的主人,由著他牽著自己跨過數個門檻,一步步邁至門前。

門前軟轎停落,迎親隊伍一眼望不到頭,敲敲打打的喜樂聲引來了滿城百姓的目光,方圓百裏之內,紅綢連綿不斷,如霞光散落,盈滿天地。

樹梢上有喜鵲在叫,天邊的日光穿透雲霞,將一片赤金灑落於人聲鼎沸的街巷。

葉景策微微側目,小心翼翼地向沈銀粟的團扇後望去,不等瞧上一眼,便察覺到一側喜婆警覺的目光,忙收回視線,扶著沈銀粟輕聲道:“夫人,請上轎。”

擡步邁入寬闊的轎中,一聲起轎滿城皆聞。鼓樂奏響,嗩吶聲震耳,細微的風掠過,掀起窗口一角,隱約露出女子的幾近完美的側顏,紅妝輕點,恰如初春桃花,嬌嫩欲滴。

高頭大馬之上,男子紅衣烈烈,墨色的長發被銀冠束起,目似朗星,鼻梁高挺,唇角上揚,英姿颯爽。

畢州城內,紅綢遮天,浩浩蕩蕩的軍隊繞城一周,兩側百姓無數,孩童嬉鬧,老人駐足,喜糖自兩側士兵手中撒出,一片片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不知過了多久,馬蹄聲落,軟轎停駐,沈銀粟尚不及遮好團扇,便見有人掀簾探入,目光交錯一剎,那人眼中瞬間被驚艷和喜悅充斥,被她用團扇輕打了一下後,方才微微垂目,向她伸出手,扶著她走出轎子。

小心翼翼地跨過火盆與馬鞍,緩步邁上地上的紅綢,葉景策扶著沈銀粟一步步走入堂內。

遠遠的,候在屋內的賓客便聽聞著儐相的聲音。

“新郎新娘到——”

靜候的人群瞬間沸騰起來,府宅之內,長街之外,俱是探頭遙望的百姓。

葉景策握著沈銀粟走至堂前,仰頭,望了眼貼著大紅喜字的高堂,隨後慢慢垂眼,見儐相立於空蕩蕩的主位旁,筆直著身子清了清嗓。

“一拜天地——”

“天地為鑒,訂成佳偶——拜——”

扶著她的手輕輕放開,沈銀粟緩緩轉身,同葉景策一同下拜。

“二拜高堂——”儐相高喝,“兩姓嘉姻,秦晉永結——拜——”

高堂之放著莊嚴牌位,屋內賓客驟然噤聲,沈銀粟微微側目向葉景策看去,四目相對,後者目光溫柔,向她伸過手來。

指尖搭上,她扶著他的手轉身,面對著牌位的方向,片刻,一齊下拜。

堂上無人敢言語,儐相昂首,聲音更大。

“三拜,夫妻對拜——白首之約,載明鴛譜——”

“——拜!”

團扇之後,沈銀粟輕輕擡眼,透過朦朧紅紗,她隱約覺得葉景策也是在看向她的。

徐徐躬身,額頭無意相觸一瞬,沈銀粟錯愕擡眼,見對面之人頑劣地對她眨了下眼,眉梢輕微揚起,唇角噙著笑意。

眨眨眼,沈銀粟也笑起來,一眾賓客的矚目下,他們悄悄看向對方,眼角眉梢俱是喜氣。

“禮成——送入洞房——”

儐相一聲高喝,兩側的人群瞬間將二人簇擁起來,生龍急急忙忙地開路,活虎一腳踩在洛子羨的鞋上,文昭扯著嗓子指揮著賓客,眼見著要撞到沈銀粟,被江月嫌著礙眼地一巴掌推開,結結實實地給了念塵一個肘擊。

“誰呀!誰踩了紅綢了!快松腳!”

“簪子!簪子!誰簪子勾到我頭發了!”

……

熱鬧的叫嚷聲中,葉景策護著神因素緩步邁過門開,一雙笑眼偷偷向下瞥去,正對上沈銀粟悄悄向上望著的目光。

門前爆竹聲不斷,孩童嬉鬧,詩者唱和,樹間燈籠高懸,紅綢綁系,火燭銀花之下,似魚龍舞動,一夜海棠開。

洞房內,赤紅如陷雲霞,龍鳳花燭綴著盈盈光火,香氣氤氳,芙蓉帳暖。

沈銀粟被葉景策扶至榻前,兩人方站定,喜婆便忙讓活虎和洛子羨向二人遞上彩緞,中間同心結綰得結實,二人各執一端,微微下拜,謂之牽巾。

屋內擠著的將士婢女們歡呼出聲,雀躍地探頭向前擠著,註視之下,沈銀粟輕輕擡身,耳邊染上緋紅,低垂的眼睫微顫,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方被葉景策攙扶著坐至榻邊,沈銀粟的指尖尚未收回,這屋內的笑意便又蕩開,二人未等反應,一眾婦人霎時嬉笑著湧上,數不清的金錢彩菓散擲而來,而後喜婆上前,持著木梳在二人發間輕輕梳下一縷發,於眾人的目光下,紅纓纏繞,結發系緣。

“祝將軍,郡主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好!”

歡呼雀躍聲驟起,喜婆含笑,微微側目,一側端著瑤盤的婢女立刻上前,盤上擺著兩瓣瓢,其內酒水盈滿,其端紅纓交纏。

“合巹交杯,美滿良緣——”

喜婆聲落,葉景策揚眉笑開,揚聲應下,擡手同沈銀粟一並取了瓢來,指尖相觸,又帶著彼此的溫度分離,擡手,同飲下交杯。

榻上喜果散落,枕下結繩系發,葉景策擡眼,悄悄看向沈銀粟紅透了的耳朵,眨著眼想要去碰,又一轉頭,只見屋內一眾人不散,吵吵嚷嚷地看著他笑。

“不是,禮不都結束了嗎?你們怎麽還不出去?”葉景策朗聲趕人,沈銀粟捏著扇子的指尖泛起粉紅,不等小聲勸阻,便聽文昭大笑道,“哪兒結束了?葉將軍,我們等您出去喝酒呢!怎麽著?您就急成這樣了?好不容易添個喜慶,連分我們一點的心思都沒有?”

“你個沒眼力的!要想喝酒讓我生龍陪你,憋耽誤我家少爺的好事!”

“怎麽著生龍,今日是你成婚,還是葉將軍成婚啊?”文昭聲音一揚,周遭將士滿是大笑著應和,洛子羨於其間輕笑著開口,“文昭,不得無禮,許是並非葉將軍不願同你喝,而是郡主管得嚴,瞧不得葉將軍醉醺醺地入洞房。”

洛子羨聲落,屋內赫然笑成一片,喜婆一甩帕子,屋內女子嬌聲四起。

“郡主,您便允了葉將軍出去吧。”

“就是啊。”將士們也幫腔,“郡主,您和將軍不差這幾個時辰嘛,放他出來讓我們蹭個喜慶吧。”

……

眾人群起而攻之,沈銀粟被揶揄得困窘,哪敢還留葉景策在房內,見這人拖著時間賴著不肯走,忙擡手抓著他的衣袖向門的方向拽去。

“夫人,你也不留我?”葉景策錯愕看去,周遭一片哄笑,沈銀粟急著躲羞,聲音更急。

“誰要留你?外面的事處理好了再回來見我!”

“可……”

“可什麽可,你又不缺幾個時辰!該上哪兒去上哪兒去!”

語落,沈銀粟把團扇遮得更嚴,不留絲毫地給葉景策,屋內眾人見狀笑得更歡,直上手拉著葉景策起身。

“走吧將軍,家中夫人都允了,您還躲個什麽勁兒?怎麽,夫人說話不管用?”文昭打趣,葉景策自知避無可避,索性起身同他辯。

“文昭,你今日最愛擾我,看我今日非把你喝到爬不起來為止!”

“那成啊,將軍有這魄力自然最好!”文昭振臂高呼,“咱們營中這麽多兄弟,今日盡管同將軍暢飲!不醉不歸!諸位覺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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