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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櫻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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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娜樸完全沒能明白西瑞森的意思。

背對我們而坐的他忽然如釋重負般長長舒了口氣,繼而又側過臉來,對我們露出一半的微笑:“辦公室的結界太弱,就像是一個正在等老鼠進去的籠子。”

“我們會不會是誤闖……”

“我見過這位市長,”西瑞森擡起了頭,“德莫西卡,他就是,把我變成櫻花樹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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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學院有一位十三歲的神童名聲大噪。那一天,整個娜溫城都被絢爛的魔法之光籠罩著,自那以後,不論是小孩跌倒時的擦傷,抑或空中嚴重覆雜的交通事故,統統都會被這治愈之光溫柔包裹,並隨之化解一切傷痛。

西瑞森成為了人們口口相傳的救世主——他們說這孩子一定是上天派來的神之使者,是專程來世間造福所有人的。於是大家簇擁著他,為他歡呼,為他興奮吶喊,就連王國都派人向這裏傳達了一則消息:西瑞森將會被考慮作為下一任市長的人選。

西瑞森是所有人眼中熠熠生輝的明星,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天才。他所具備的魔法甚至不合常理,不僅可以讓任何人所專屬的魔法道具聽令於自己,還可以使用魔法隨意進行任何事物的創造,一間屋子甚至一座城市都不在話下——眾人對此幾乎可以說是頂禮膜拜了。

除了在這之前還被人們同樣看重的德莫卡西。

這個與西瑞森同屆的孩子原本和西瑞森一樣享譽全城,他的優秀亦是超越常人的,以至於在整座城市被西瑞森的魔力包裹之前,他還同西瑞森一樣時常被人提起。

總會有那樣一些人,不論優秀與否,妒忌總會像幽囚的鬼一樣寄居在自己心中。

等到它破牢而出,就是人化身為魔鬼的時候。

差不多一個月之後,那場載入史冊的大災難席卷了整個娜溫城,同時也不免波及到了周邊城市。於是雲朵們一點點化為烏黑焦土,摩天大樓裂成碎塊直擊地面,孩子們驚恐地奔跑在像是被腐蝕過、正在迅速消的石磚地面上,在那之後,有大片紫色草地無縫連接而來。

西瑞森本人對此束手無策。他嘗試著將自己體內的能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出來,卻無論如何也還原不了之前的治愈之光。但他特意躲避眾人目光默默修補的場景卻被別有用心的人悄悄錄下,制作成了全城隨處可見的懸浮海報,旁邊上書:救世主竟是陰謀的化身。

畫面裏,他的魔法光芒在一片死寂草叢之中顯得愈發刺眼,這使得所有人都相信了他就是那個私用力量作祟的幕後黑手,眾人的議論比災難要更早席卷整個城市。

——除了他沒有人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一定是偷偷讓之前的魔法轉變成這樣的吧?

——你看那道魔法的光,和正在變異的地面簡直是完美銜接啊。

——我正奇怪他這個時候不出現在做什麽呢,原來是為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個時候就輪到真正的救世主德莫卡西出場了。他首先一揮手銬住了已經精疲力盡的西瑞森,緊接著當著眾人的面,經歷三天不吃不眠、將自己的魔法光輝灑遍大地後,所有的異變都開始慢慢恢覆成原狀。

歡呼之餘,接下來是毋庸置疑的行刑。

那一天的陽光和災難到來之前並無二致,既溫暖又明亮,令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和藹笑容。他們團團圍住虛弱的西瑞森,正等著觀看這名窮兇惡極的罪犯,最終將會步入怎樣的結局。

西瑞森記得那天自己連有點臟的球鞋都沒來得及擦,就被人連拉帶拽弄到了集市中心的噴泉旁邊,那裏有千千萬萬的觀眾正在註視著他,包括他的母親。

在讓道的人群中和此起彼伏的謾罵聲裏,西瑞森腦子發蒙地走過。他一直低頭看著被緊銬的雙手,陽光過於刺眼以至於他無法好好平視前方。在他視野中,各式各樣的鞋子不停挪動著,它們的主人不停對他發出咒罵聲,西瑞森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炸了。

直到他看見一雙手伸了過來,且緊緊拉住了他。

西瑞森很想勸媽媽不要傷心,他想說您的哭聲是這裏最不起眼最令人痛恨的所以不要再哭了,但是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去握著那雙手。

是唯一牽掛的手。是最後觸碰的手。

那雙手最後也隨著人群漸漸脫離掉了。

接下來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同自己一般大的德莫卡西捧著書本居高臨下的樣子。德莫西卡應該是得了特許,因此得以翻開那本古老禁忌之冊,準確無誤地念道:

“眾神在上,此有汙穢之人,應奪汙穢之魂。求應吾喚,唯有此術,將其束縛。”

是如今人們常常使用的“束縛”的最初版本:奪取作為人的資格,將其作為物品永遠束縛於世間。

德莫卡西的本意是想讓他化為隨風碾散的塵埃,從此永無翻身之日。但也許是對這久遠秘法尚未熟悉的緣故,他念完咒語後,西瑞森化作了一粒瘦小的種子,旋即就被一股力量拉至深深地底。在詫異自己還殘留有意識的時候,西瑞森在泥層間試著往上攀登,四周漆黑如永夜,摸不清方向的他即使幾次要破土而出,也最終被一雙無形之手拉了回來。

他嘗試了無數次,最終還是選擇了隨遇而安。像一顆真正的種子那樣,汲取,紮根,發芽,從此駐紮在了一片如茵草地上。

西瑞森選擇了重新長大,從一顆小樹苗開始,漸漸樹冠繁榮,又漸漸花滿枝頭。在這期間他發現人們談論起那場災難時不再提到自己,這才意識到上層興許是將自己的存在從民眾的腦海中抹去了,是因為他不配被人們記住麽?

這其中也會包括媽媽吧。他便曬著太陽邊想,日以繼日地持續出神發呆,直到某天一個小女孩風一般竄過來跑到他身邊嚶嚶哭泣。

是一個被父母嫌棄過於廢物的孩子。他邊看著邊搖下一些花瓣。

是一個脆弱敏感卻又善良的孩子。他看著女孩抱起吃飽喝足的流浪狗開心亂轉。

是一個努力上進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他對著大汗淋漓練習魔法的女孩移送自己枝葉的影子。

是一個需要自己幫助的孩子。他把解毒魔法放進花瓣,送到女孩的嘴中。

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他看著找來最甘甜露水替自己灌溉而下、接著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女孩,喚起一陣小風為她送下馨香的花瓣雨。

西瑞森總是看不見女孩的臉,但能看清楚她發側總束著微微飄起的蝴蝶結。

西瑞森覺得,絲帶尚不足修飾她,要換成星光才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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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誰總結過,歷史總要重演。

精疲力盡的、被緊緊銬住的他再一次站在集市中心的噴泉旁,狼狽地出現在大眾面前。盡管有些微的不同——這一次他的身邊多出來一位女孩兒。

是娜樸。我在層層疊疊的人群之中偷偷看著一言不發的他們,被提出審問時,西瑞森與娜樸一起盡了最大的努力來讓我逃脫。

民眾們興致高漲,他們聽著執行官宣布西瑞森就是此次造成災難的罪魁禍首,同時張開手掌放出一張懸浮著的畫面來,裏面的場景是那晚西瑞森落地後,地面開始紫草化的飯館後門。

突然間有人大喊:“這不是三年前那個所謂的天才麽!”

眾人的記憶似乎被紛紛喚醒。與此同時帶來的,是溢出滿腔的怒火。

——如果有了第二次,你還能再翻身嗎?

我驀地想起來昨天晚上德莫卡西站在牢獄外微笑著說出的那句話。當時的他眼神波瀾不驚,嘴角噙著綿延不止的笑意,向西瑞森開口道:“曾經和上層提議要抹去你這種令大家失望憎恨的骯臟存在,不過既然又有了這一次的話,就讓大家就此徹底嫌棄你也不是什麽壞事啊?”

我看著眼前逐漸開始騷動的人群,越發的不安了起來。

“他是怎麽回來的?”

“因為有旁邊那個幫兇吧。”

“一起處刑!絕不姑息!不要輕易饒了他們!”

眾人的呼聲越來越高,我看見德莫卡西對著人群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從腰間提起一把槍來,朝所有人,包括西瑞森和娜樸,鄭重宣布道:

“經過討論,我們決定極刑處分主犯。如果這位女孩能夠親手代替我們執行的話,她將會得到釋放。畢竟,她只是被誤導了,還是有活下去的權利的。”

人群中有勃然大怒的聲音,有嚴肅質疑的聲音,也有鄙棄唾罵的聲音。只有一縷哭聲,蛇一般縈繞來回,飄進了我耳中。

心口一緊。我也難過得幾乎要大哭起來。

槍經由執行官的手,到了娜樸的手上。我可以明顯看到甚至感受得到她正在渾身發抖,那把槍也隨著她顫抖不已,一旁的西瑞森卻平靜如以往。

“開槍吧,娜樸,”他笑道,“對不起,如果我一直是一棵櫻花樹,也許就不至於如此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又響起另一股熟悉的吼聲來:

“娜樸!你這個混賬東西!這種人是你能攪和到一塊兒去的嗎?!盡知道給家裏丟臉!還不趕快給那種畜.生行刑?之後回來了非得要你半條命不可!”

我說過了,娜樸和家人的重逢從來都不會是一件哪怕有半點溫馨的好事。

同以往一樣,不遠處的娜樸被這突如其來的熟悉吼聲嚇得身軀一震。等聽完內容後,她擡起了一直無法直視眾人的腦袋,臉頰上斑駁的淚痕在太陽底下清晰可見。

娜樸舉起了槍,手指輕顫著觸到了扳機。

西瑞森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來。夾雜著些許不滿罵聲的人群也漸漸開始興奮高呼著“殺死他”之類的話,德莫西卡則半仰著頭,俾睨著這一對馬上就要決定命運的人兒。

伴隨著一陣光芒亮起,娜樸開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結局如何(攤手ing)

依舊處在忙的漩渦中,堅持日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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