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日，我吃力地背著一個超大登山包，回到這個在我看來多災多難的沙灘上。正好還是黃昏時分，落日角度似乎都與那天別無二致。被氛圍熏陶的海水溫柔無比，在我一步步向前挪去的時候，細膩而嫵媚地撫過我的腳背。

等等，這麽一直往前走的話，會不會還沒等到沈下去就已經累死了……往上顛了顛登山包的我有些氣喘籲籲地想著。

昨晚，魚禮突然出現在正於海邊來回踱著步的我面前的時候，我正在為這幾天一直以來所糾結的如何找到結界的事發愁。等他一出現，我沒來得及細問他是如何知道的我在這裏，這貨已經急急忙忙告訴了我只要沒入海中閉眼默念三遍此海小區就可以直接到結界外的事。剛向我詮釋完，就絲毫不給我回應機會地雙手合十念叨一句：“真是對不起我實在是太蠢了對不起對不起！”轉身就投奔於海水之中。

原本還想趁此叫他自個兒搬些東西下去的我，就這樣落到了如今背著包進退兩難的地步。但是想去怪他又有些不忍心，於是思來想去，我做了個絕妙的選擇。

右手邊不遠處的海岸就有一座褐色巨大巖石，前端徑直向海面伸去了不少，一看就是個跳海的好去處。我於是做賊般卸下登山包，拖著它一步一步攀上巖石頂，又慢慢挪到了懸崖一般的最邊上。有些滑，我用腳尖在最前端蹭了蹭，又掂了掂笨重的登山包，開始思忖著萬一沒調好姿會不會一時失蹄然後以很難看的姿勢從這狗吃屎般地摔下去。

顧不了那麽多了。我重又背上包，縱身一躍，如果此時有人拍下這一幕的話，大概會覺得落日裏這個圓滾滾的身影可真悲壯啊。

於是我就這樣帶著碩大的包滾進海平面。整個身子都沒入海水之中的時候，我有些膽顫地閉上雙眼開始默念道：此海小區，此海小區，此海小區。

又是熟悉的冰冷。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然睜開眼，一片漆黑中，只有一道弧形結界像是隔絕於此般的存在，把所有被吞噬殆盡的光芒全部都保留其中。

空曠之中的道路非常清晰可見，像是這座海迷宮裏唯一的出口。我走進結界，視野瞬間亮堂了起來，淡藍色水光瀲灩斑駁，對於我來說，在這裏呼吸跟上岸後沒什麽區別。

沿著路越往裏走，就越發熱鬧。一開始還是些鋪路小石子般的東西放在路邊做點綴，緊接著石子越來越大越壘越高，到後面散布路兩邊的已經變成了一人多高的小商鋪，基本都是架著簡易的小木棚，裏面擺著長條木桌，桌後各種奇形怪狀的小人兒忙碌地擺弄著奇怪的商品。再順路往後走一段，能夠看見不少應該是居民房的小土包，灰撲撲的，留著一道小門和臨近小門的窗口。在那之後，藏著不少雙偷偷窺視著我的眼睛。

再往裏走……

一間迄今為止最大的木屋出現了，門口整整齊齊豎著一小塊木招牌，上寫：洋文超市。

店門大開，裏面也倒是像模像樣放著一張大貨架，該是收銀臺的地方卻只擺了一個精致瓷白的大碗，裏面放著不少類似於貝殼、彩石、珍珠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探頭看了看，隨即敲敲門：“魚禮？在嗎。”

“誒誒？終於來啦！”

應答聲卻是從身後傳出來的。我轉過身去，看見他同我一樣，正攜著一大堆東西站在門口。我趕緊讓路給他，在看著他忙上忙下擺放貨物的時候，也順手卸下背包往地上一放。

“算是……精心挑選了不少，你看看有多少是你需要的。”

我能清楚看見魚禮拎起一大袋各種品牌的巧克力時眼睛裏放出的光彩，瞬間迸發而出，完全可以用閃閃發亮來形容。不過沒多久他又遲疑著看向我：“那個……不知道我付不付得起這些……所以店裏的東西，你隨便選吧。”

他接著把包裏的東西往外掏，除了巧克力我還放了不少糖果甜點，以及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零食。除了吃的，還有書籍、音樂盒、頭飾、水晶球之類的東西——都是上回臨走之前，我向魚禮詳細打聽後整理的這兒沒有的東西。

“對了，這個是什麽？”在抱出一堆壁紙後，魚禮俯下身去，拿出一個小小的長方體。

“呃，是我的手機……私人物品，不賣哈。”

“手機？”

“恩，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用來相互聯絡通話的工具。”

“這樣啊，”他怔怔地看了會兒，最終還是微笑著將它遞過，“真好呢。”

我此刻也站起身來，環視四周，地方與之前那些小商鋪相比已經大出了太多太多，因此擺放的商品更加琳瑯滿目——有散發著奇異色彩的魚鱗，剔透光潔，勝似人間美玉；也有大概是魚骨做成的梳子，通體雪白，每一處都被仔細打磨過，甚至能算上一件精良的工藝品；最上的貨架擺著一尊漂亮的紅珊瑚，不知是否天然，看起來竟然有些像亭亭玉立的仙女；也有些興許是沈船掉落的翡翠玉石之類的東西，大概是經過了流水長時間的洗刷，通體更加晶瑩華美了。

觀賞了許久，始終不舍得去碰任何一件。

“怎麽了，難道一件像樣的都沒有麽？”剛按照價格分類放好新貨物的魚禮見我轉完一圈依舊雙手空空，有些擔憂地皺起了眉頭。他手邊放著那一大袋巧克力和幾樣精致的小頭飾，看起來很是對它們依依不舍。不過見他這副細心挑選的模樣，應該是在給自己的心上人物色贈禮吧？

我不禁笑了笑：“是有些舍不得拿而已，只想能多看看它們。”語畢，我突然想起來了什麽，再次提了要求：“我不拿東西，這些權當我在這的住宿費，能成交嗎？”

魚禮的表情由不安轉為了驚愕：“……你是認真的嗎？”

我點點頭：“這個交易不過分吧。”

“沒問題！我會把最好的屋子騰出來給你的！”他笑逐顏開，一副拎著東西隨時想跑怕我反悔的樣子。見此我朝他揮揮手，很是慷慨地丟了句：“去忙吧。”

話音剛落，人已經跑的沒影了。

我抿嘴笑了笑，一時閑來無事，就抽了一旁的小板凳，打算去坐在門口附近休息會兒。剛出門口，卻看見招牌上多出了一塊小木牌：今日上新。

這貨還真是身手敏捷啊……明明早就跑的不見人影了。

靠著屋外木墻望了會兒天，或者應該說是海，時不時能看見一道道光紋四下擴散開去，那應該就是結界肉眼可見範圍內的東西了。沒過多久，路的另一頭陸陸續續冒出來好幾個身影，他們僅僅在路過時看了一眼我，就徑直走進超市挑選商品了。我伸過頭往裏看去，有的拿了幾枚水果糖，有的拿了一本書，慢悠悠轉了一圈後，把早已準備好的“貨幣”從懷中拿出，一絲不茍地放進了那只大白瓷碗裏。

魚禮一點都不擔心會有人順手牽羊麽？我有些好奇地看著一個接一個結賬完走出去的或長著附肢或留著魚鰓的顧客們，內心多出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噢喲，這都中午了呀，得趕緊回去吃飯嘍。”一個駝背老大爺從店裏走出來時，往我這看了看，便忽的冒出這麽一句。

中午？這兒看不見太陽也沒有時鐘，也能分好時間麽？

之前我就向魚禮確認過，他們的世界計時並不能與人類世界同步，也因此斷了我帶幾只大掛鐘來的想法。

“那個……請問一下，您在哪看的時間？”我叫住方才沖我這看了一眼的老大爺。

“哎喲，小姑娘不知道嗎？全小區的人看時間可都得上這兒，你站起來看看這門邊，”老大爺依舊笑呵呵的，“看見這瓶小小的吊瓶沒？下邊那個小瓶兒，就代表了一天的時間，這會小瓶兒是一半的水，那就是到中午啦。”

“哦哦，謝謝大爺，”我露出很是燦爛的微笑，熱情地揮了揮手，“那請慢走哈，歡迎下次再來！”

“那是肯定的喲，這家超市都快成我們第二個家了呢。”老爺爺樂呵呵地笑了笑，接著一步一步順著來時的路踱走了。

第二個家？我還沒來得及多想，首先把目光轉移到了小區唯一的計時器上——樣子幾乎與醫院裏的吊瓶一致，但原理與漏鬥沒有什麽差別，就是大瓶裏的水，極慢極慢地往下滲入小瓶裏去罷了。

只不過那水似乎晶瑩剔透過頭了些，仿佛每滴水裏盛著白色純粹的星辰，甚至還像水晶那般綻出些微微光彩來，如果放進神話故事裏的話，這大概就會是從仙池裏邊取出來的一寸精華吧。

我正欣賞著，竟然望得出神了，連身後何時來了人都不知道。

“是你呀。”有些耳熟的女聲慢悠悠傳來，我登時一扭頭，才發現佘漣已經帶著笑意盯了我不知有多久。她把手背在身後湊近我耳朵，好奇道：“你在研究我們的‘璃’嗎？”

“這是它的名字？”我指了指這個模樣惹人憐愛的水鐘。

佘漣點點頭：“玻璃的璃，我起的，魚禮也同意了。”

“挺合適的名字。話說你怎麽來了，魚禮人呢？”

她直起身子，軟綿綿地伸了個懶腰，又深呼一口氣：“我回家來呀，順便看看他給我說的新貨是什麽樣子。不過感覺應該會很不錯吧，就像這些。”邊說邊掏出一袋巧克力豆來，一粒一粒上拋，入口，咯吱咯吱。我又悄悄一瞄，一只紅色蝴蝶結的新頭飾正別在耳邊，與黑色長發甚是般配，也越發顯得她活潑可愛了。

“你是說，這也是你的第二個家麽？”我回想起先前老人的話，往門口擡擡下巴示意。

“噗，這裏就是我住的地方喲。”

我驚異：“你和魚禮一塊兒住？”

佘漣平淡地點點頭：“對啊，我們倆從小被父母拋棄後就一直在一起了，是青梅竹馬，同甘共苦的喲。”

末了她歪著頭思忖了會兒：“所以說他算得上是我的親人。唔，總之就是那種感覺啦。”

“總感覺你們可以有很多的故事可以說。”我擠眉弄眼。

她認真道：“是啊，就比如說這間超市吧，可以說是魚禮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他總是千方百計從人類的世界裏找來各種各樣的商品，起先還是個小小的木棚子，但是後來他經營得越來越好，恩……也倒不如說他越來越用心，雖說是在做買賣，但是他始終把自己當做這個小區的一員而不是一個商人，基本誰家有需要都隨叫隨到，甚至吃飯時少了碗筷都能讓他當下幫忙免費帶一副過來。於是大家也樂意幫他一起改建了這座小區最大的建築，即使是來購物也會很自覺地留下交換品的呀，也是多虧了他，我們離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又近了一步。”

“恩？我是說你們倆的故事來著，”想了想我還是話鋒一轉，“你們的……理想世界？”

“對呀，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像外面那群普普通通的人類一樣過簡單的小日子。所以我們很希望去模仿人類的行為，也希望能用上人類用的東西，而魚禮費這麽大勁所做的這些，也都是為了大家共同的願望。在這一點上，我最敬佩他。”

佘漣這麽說著的時候，我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起那天黃昏氣喘籲籲地找到我時，不停翕動著幹燥雙唇、面色蒼白的魚禮來。

還真是個超可愛的家夥啊。心裏這麽讚嘆著的同時，又忽而想起人類世界裏的繁忙奔波與燈紅酒綠，那麽多口是心非的愛人與親人們，還有鋼筋鐵林裏那些藏匿著的永遠看不見的壓抑與浮躁……又或者像是被汽車尾氣和雜亂霓虹封印住的星空，以及愈發稀有的清澈水流。

其實這裏也應該是人類理想中的世界吧？

“餵？怎麽說著說著就發呆了呢。”

不知不覺出了神，被人晃晃肩膀才猛然清醒。佘漣有些好笑地推了我一下：“你這人呀，真是愛走神呢。別在外頭待著了，一起進去吧。”

“對了，那個佘漣……既然你說這裏是魚禮自己一人打造起來的，那你又去做什麽了呢？”我忽而靈光一閃似的問道，她進屋的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我一般閑著沒事幹，也就到處逛逛，幫他弄來‘本地特產’之類的東西。比如出門打獵到的各種海魚，和樣子特別好看的珊瑚之類的。畢竟還是要有海裏人的特色嘛，不能純粹是人類生活的覆制品呀。”

她又沖我眨巴眨巴眼，那一臉燦爛笑容也真讓人如沐春風。

我隨她進了店往後走，這才發現超市最裏面有道與墻融為一體隱蔽的後門。進門後，是稍小些的用木板簡陋隔開的生活屋子，與人類的小家一樣，有不少配套的桌椅碗筷杯盞，各個角落都安置著一張不知是什麽質地的小床，我正奇怪著，佘漣便向我解釋道：“我們這兒人氣挺高的，有時候大家夥兒來興致了，會聚在這裏聊很久天，吃吃飯，然後一起睡覺，我和魚禮也樂意備著床或者鋪給他們。”話音剛落，她走向一張小桌彎腰拿起了什麽，又朝我走過來：“這是用本地特產做的類似於你們的蠟燭的東西，晚上天黑了，不管是吃飯還是睡覺聊天，我們都喜歡點上它，那會兒我們也都說，怪不得人類喜歡這樣，大家歡歡喜喜圍住黑暗中小小一點光的感覺，真不賴啊。”

我隨著欣喜的她笑了笑，一時有些話也說不出口。

“另外啊，有時候到了晚上，我們一大幫子人還喜歡聚在門外看‘夜空’呢。你大概沒見過吧，這海裏有不少能發光的東西，到了晚上一片漆黑的時候，我們就這麽坐在門口看哪，那些星星點點的漂亮東西四處游走，偶爾一大群，偶爾兩三個，就仿佛你們人類世界的流星雨似的，那種場景，不知為何總讓人覺得美好得不真實。”

我看見她描述著的時候，整個人仿佛籠罩著一種看不見的光芒。正如她所說，這光芒美好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可是我只希望，這樣的美好可以持續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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