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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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沈思漪一夜未眠。
清晨微風吹入窗柩, 他靠坐窗邊，單腿支著，偏深褐色的眼眸裏映著地平線, 朝陽冉冉升起, 他擡手遮擋朝霞, 明媚光線穿過指縫，狡猾刺痛眼球。
周圍安靜，樓下巡視守衛輪崗走動，打哈欠聲音間雜兩三句聊天, 客棧有一定年頭, 走廊過道不平穩，往來的人踩上去吱嘎吱嘎響，夜裏惱人得很，偏偏昨晚出奇地安靜。
沈思漪推門而出, 經過拐角略一停頓, 推開門。
古樸幹凈，和昨日一樣的布置，栗酥整晚未歸。
程尋說栗酥嫌過道吵睡不好，自個去街上找家安靜店面暫住一晚，但他立刻找了城裏所有的客棧，她並沒有真的入住。
提前和程尋打好招呼，想必是有明確要去的地方，卻因某些原因掩人耳目。
後院花草茂盛，虛掩著泗水秘境入口波紋。
陽光下從特定角度看過去, 十尺高透明鏡面, 危險而美麗。
一同負責輪崗的修士尚未到來，沈思漪想著栗酥去了哪裏。若是安全, 晌午前必然會出現。
水紋微微震動，虛無透明的結界光芒變亮，似有人要出來。
沈思漪握緊手中靈劍，側身避入墻邊。離紫交代，未經他允許意圖逃跑的所有人都要立即匯報攔截。
指尖夾著傳令符，指節微曲，淡金色靈力光芒順著手背青筋縈繞，看清出來的人，傳令符收回掌心。
他等了一晚上的少女鬼鬼祟祟出了秘境，打量空曠後院，舒服地扭扭肩頸，伸了個懶腰。
沈思漪腳下邁出一步，又見秘境波紋再次晃動，從入口出來一個戴面具的白衣男子，身形修長，看不清相貌，他牽住栗酥的手將她拉回身前，很輕地說了什麽，往她束起的長發上戴上一根玉簪，兩人姿態親昵，可玉簪剛戴好，栗酥反手將人推回秘境裏，好似生怕被人看見。
沈思漪視線落在栗酥柔順青絲上，別著的玉簪造型簡約古樸，色澤深綠，通透無瑕。
常人或許以為是上等飾品，但他知道，那是由金梵神教相關的“鎮邪玉”制成。
昨日聽說，修士們差點因看錯鬼宗的人起紛爭，誰又不知金梵神教與鬼宗的種種糾葛往來。
恐怕當真有鬼宗人混在其中，試圖蠱惑栗酥。沈思漪閉上眼，下定決心。
栗酥摘下玉簪在手裏把玩，慢騰騰往大堂走。
借著陽光欣賞堅實溫潤質地，摸著細膩圓融，冰冰涼涼。
“栗酥。”
冷不丁冒出一聲，栗酥嚇一跳，只見沈思漪從墻後緩緩走出，她趕緊說：“我能辯解的！就是好奇裏面順路走進去——”
沈思漪看著連比劃帶解釋的少女，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嚴肅，“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
栗酥膽戰心驚跟著沈思漪上樓，一步步接近離紫房間。
哇，沈思漪是個狠人，一點不顧念舊情，直接舉報啊？
爭分奪秒思考八百種委婉搬出林婉覓的說辭，沈思漪伸手一推，打開自己的房門，示意栗酥進來。
檀木長桌上擺著本古舊書冊《沈記》，栗酥茫然坐下，看沈思漪快速翻動書頁，在某一頁停下，久久註視著。
他緊緊抿著唇，仿佛在做很艱難的決定，曾經展現過的穩重決斷在此刻化作烏有，摁著書頁的手背用力，青筋凸起。
很用力呼出一口氣，書冊挪至栗酥眼皮底下，右側題頭寫著“金梵神教”四個大字，底下密密麻麻的豎排雋秀小字。
栗酥撓撓眼下肌膚：“禁書啊沈思漪……你不知道離紫有多厭惡金梵神教麽，程哥特意提醒我別讓他知道我娘信這個，你還藏著和金梵神教相關的書，也不怕被他發現丟鍋裏炒花生米啊……”
室內安安靜靜，預想的笑聲並沒有出現。
栗酥擡頭，看見的是沈思漪緊繃的臉，嚴肅得讓人覺得和他開玩笑是一種冒犯。栗酥尷尬低頭，心想還是聊聊《書畫百家談》……
沈思漪：“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但是，有些事還是要面對。這樣你才知道該怎麽做。”
栗酥茫然，視線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左側“侍奉童子”處的小字。
“當年金梵神教由盛極一時走向衰落潦倒，我父親並不因信仰不同而區別救治，寧可冒著被沈家除籍也要救治世人，其中就有你的母親。”
“……所以我們也結了娃娃親呀？”
“我第一時間向家裏確認過，當年你母親與一老婦人因災荒流亡，牽著一個孩子，也懷著一個孩子。”
“家中老人回憶，她性格懦弱膽小，時常誦經念佛祈求他人保佑，擅長刺繡。她和鎮上其他姑娘圍著做手工活，為了讓其他人也信金梵神，曾拿自己舉例，說她一直在等出遠門丈夫歸來，因而日日夜夜祈求金梵神保佑，祈求終於顯靈，那男子回來看過她一次，可如同變了人，冷淡而決絕。她痛苦想不明白，卻在一晚，聽見金梵神降神諭，只要願意奉獻自己，就能得到心中所想。”
“於是她遵從神諭，與鬼宗之人有了第一個孩子。此後第二年，金梵神顯靈，她消失的情郎回來了，兩人有了第二個孩子。這回情郎雖然依舊冷淡，卻承諾一切妥當之時，會帶她離開。可惜等了沒多久，她遭遇災害，顛簸在外，因此更加倍地向金梵神祈禱……當然，她的精神並不好，鎮上姑娘們和我家裏也沒有人將她的話當真……而後有一天晚上，老婦人帶著第一個孩子離開了。”
栗酥反應了半天，聽出來沈思漪的意思是，她還有一個異父同母的姐姐。但麗娘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當年我母親在時，將玉佩交給的是第一個孩子，只是被人抱走，才與第二個孩子定下娃娃親。”
“我家裏不常提這些，我母親又一直告知我命定該與佩戴玉佩之人……我也直到後來才……”
沈思漪的每一句都很難地開口：“夢清霏是你同母異父的姐姐。”
栗酥腦海裏走馬車一般閃過麗娘第一次見夢清霏，激動得泫然欲泣，甚至連隨身玉鐲都交給她。
但她聽見自己冷靜地開口說道：“不可能。如果我有一個姐姐，麗娘一定會告訴我，她先前見到夢清霏，什麽也沒和我說。”
沈思漪喉嚨幹澀，別開臉，“……她不告訴你，因為夢清霏被選中為善。”
仿佛渴望跳過話題，沈思漪閉上眼，“給你玉簪的人，是和金梵神教或鬼宗相關的人嗎？”
栗酥心想司衍憐當然不會與二者有牽連，昨天懷疑的不是刀疤男麽，就不許他從哪裏搞到好東西麽。
餘光瞥見書頁上一行字，鎮邪玉能緩解“惡”的痛苦。
栗酥皺眉，誰是惡？
沈思漪喉嚨上下滾動一下，竭力冷靜，“早年沈家調查的結果中，無一例外的是，惡總是想殺死善……”
誰要殺死善？
“栗酥，你……”
栗酥擡頭，對視上欲言又止的沈思漪。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發簪上。
她在他眼裏看見一閃而過的諸多覆雜情緒。
同情，憐憫，以及——
-
連著三日無人能出的泗水秘境終於敞開大門，夜幕垂落，無人看管隨意吃喝三天的修士們各個圓了一圈，此刻都裝模作樣地並列兩排，神色肅穆地目送各宗各派的人離去。
最後一位褂蔔宗堂主臨離開前，頗為親切地指導發財樹的開財澆水技巧，如何將遇水則發利益最大化，修士們聚精會神記錄。
有驚無險的多日結束，聽小少爺的意思，是等人來帶走兩棟東西就可以打道回府，最遲十日後。左右他們也沒人敢問等誰來，又為什麽要等那麽多天。
“哎，過幾天晚上西坊街有戲聽，聽林哥說小少爺給大家放假輕松兩天，都去不去啊？”
“什麽戲？”
“不知道啊，我上回給小栗子找靈劍，碰見一偷偷賣靈器的老店家說的，山邪宗老戲碼，聽說是為鬼宗開輪回門唱的曲吧？店家說是老習俗，聲勢浩大，可隆重了，來一趟不看可惜。”
琴修擦拭古琴的手一頓，愕然道，“傳聞中鬼宗開門日子也在這幾天，小少爺是打算……”
程尋揪著紙扇往琴修頭上拍，“你少操心那麽多，有活幹活，沒活放心出去玩！再說了，鬼宗開門百鬼夜行也就是民間故事，但咱們宗不信就當它不存在！說到底也就是傳統民俗，見識見識怎麽了？秘境裏的魘鬼說來說去就那麽二十來種，還真能湊到上百個不成？”
操心完成天踩鋼絲的琴修，程尋轉向發呆中的栗酥，“去不去啊小栗子？”
栗酥用手絹疊著小兔子，點點頭。
程尋捏一捏兔子耳朵，“想啥呢，又沒睡好？沒幾天了，再忍忍啊，回去你想睡多久睡多久。”
栗酥重新疊被程尋捏壞的小兔子，點點頭。
栗酥這幾天精神頭都不太好，偏偏程尋最見不慣年輕人無精打采的頹喪樣，一個個都該跟他一樣像那光輝閃耀的朝霞，熱情地為宗門奉獻生命啊！
他攬過她的肩，“這樣，別閑著，程哥派你個事，上樓問問夢姑娘去不去，這難得來一回的，別留下什麽遺憾，反正以後我打死也不來這種陰森森的地兒了。”
-
栗酥站在夢清霏門口，才想起來自己上來做什麽的。
敲了敲門沒應聲，夢清霏應該是離開了。
下樓要向程尋匯報，大堂空無一人，一群人跟放飛籠的鴿子般不知興奮地去哪裏咕咕咕找樂子。
栗酥一個人在大堂坐了會，又覺得周圍安靜得可怕，一盞茶也沒喝完就跟著出了門，想去找程尋他們。
剛拐出並排三棟客棧，漆黑巷口裏，聽見女聲驚呼。
栗酥：“……”
找到夢清霏了。
這姑娘是什麽吸引奇怪事件的體質。
巷口深而黑，這回挾持住夢清霏的竟然是個半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來不過十來歲，個子剛過夢清霏的腰，地上掉著打翻竹籃，裏面還有繽紛多彩的一簇簇花草，如何將夢清霏騙來，不言而喻。
夢清霏半跪在地上，小男孩從後掐著她的脖子，擡起她的下頜像是要往她嘴裏倒什麽，看見栗酥拔出靈劍，立刻松開手，連花籃也不要了，轉身往外跑。
抓個小孩還是綽綽有餘，栗酥基本沒費什麽功夫，就在第二條街巷抓住小孩，先毫不留情揍了一拳，提拎著回巷口，抓著他的衣領，惡狠狠地問，“你給她吃什麽了？”
“……沒，沒有。”
小孩灰頭土臉，顫顫巍巍地打開手掌心，裏面是一粒黑色小丸子。
栗酥看夢清霏，夢清霏呼吸急促，揪著喉嚨努力平覆痛苦，聞言搖一搖頭，聲音都啞了，“我沒吃什麽。”
“走！”
栗酥用手帕包起不知名小藥丸，將人提起，抓回去交給一屋子專業的人看看這小孩什麽來頭。
“我我我只是聽隔壁叔叔說的！我不知道啊，不要帶我走！”
小男孩哇哇大哭起來，“我娘在家病重，我爹瘸了腿，我的妹妹三天沒吃飯，我我，那叔叔說我給這姐姐吃藥，他就給我饅頭！我妹妹要死了！我沒辦法啊，我不知道啊——姐姐姐姐，姐姐你放過我我求求你了姐姐！”
什麽都不懂的小孩？
哪有什麽都不懂的小孩能輕易撂倒一個成年女性？
弱小生物尤其擅長裝扮可憐博取他人同情，她早如火純青地運用在成長過程中。
“小鬼，你別裝了——”
“栗姑娘！放過他吧！”
栗酥哽一下，擡頭看夢清霏，她眼中隱隱不忍，明明是昏暗環境，仿佛她周身縈繞聖潔又明亮的淡淡薄光。栗酥的視線落在夢清霏的手上，那裏輕盈掛著麗娘再三叮囑要轉交的玉鐲，夢清霏在收到後還鄭重向她致謝，說她很喜歡，每晚奇跡般地能安穩入睡。
夢清霏語氣溫柔而堅決，“若帶他回去，小少爺疑心極重，寧錯殺一百不放過一個，他活不了的！”
一個兩個的，是真不怕被離紫拿去炸花生米。
小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糊著淚痕，“姐姐，求求你了，我家中還有病重的妹妹啊……”
栗酥低眼，手上抓緊小男孩的衣領，堅持道，“此地離鬼宗近，他可能是鬼宗的人，還是先帶給離紫看看，如果確認他沒問題，正好你給他療傷，還能去看看他的妹妹——”
栗酥眉頭一皺，他剛才不是說重病的是娘親嗎。
小男孩猛地擡頭撞她，栗酥下意識往後躲，手臂突然被小男孩抓住，一道錐心刺骨的疼痛埋入手臂，仿佛要將灼燒感送往四肢百骸，栗酥痛得手一松，小男孩如魚得水地跑開，跟一陣煙兒似的沒影。
“栗姑娘，你沒事吧！”
夢清霏慌了，趕緊卷起栗酥袖子，只見她右手手臂上白凈依舊，並沒有任何傷痕，連稍微重點的指印都沒有。
“太好了，你沒受傷就好。”
夢清霏長長松一口氣，好像更願意認為小男孩是害怕被抓走而逃跑。
栗酥就著卷起的袖子看一眼，幹凈無傷，可她方才明明感受到錐心刺骨的疼痛，仿佛那小孩在她手上按了什麽印子。
栗酥扶起夢清霏，她的腳崴傷嚴重，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很慢很慢地才能挪動一小步，疼得受不了也咬著牙不出聲，生怕給人惹麻煩似的，這一點是和麗娘有點像，這段時間，她總是不願意去想夢清霏是她同母異父的姐姐的事，時常刻意避開與夢清霏的接觸。
她覺得麗娘應該告訴她的。
但又想想，麗娘日子過得苦，或許是一段不願意提及的過往。
她當然不可能相信善惡選定，麗娘是祭祀之類的話。麗娘膽小，夢清霏又是清白姑娘，什麽惡會殺善之類的胡言亂語。她是人，人經常都會有不友善的想法，再說了，她根本不信金梵教，她怎麽可能會去做壞事，無緣無故對無辜的人下手。
夢清霏的玉鐲在月光裏晃了一下。
栗酥看了一眼自己綁著紅繩的手腕。
“發生什麽事了！”
剛換崗回客棧的沈思漪，一眼看見攙扶著走來的兩人。
夢清霏狼狽不堪，頭發散亂，衣襟扯壞最上面的扣子，脖頸上還有手指紅痕，栗酥低頭看了眼自己，幹凈整潔，只有手上一道看不見的傷痕。
沈思漪下意識看了栗酥一眼。
夢清霏：“我、我在外面摔著了，路太黑了，一時沒註意，是栗姑娘救了我……”
在沈思漪張口要說什麽時，栗酥把扶著夢清霏的手交到沈思漪手裏，避開他的視線，大步跨過門檻。
踩在吱嘎不斷的木梯上，她聽見輕微“哢噠”一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栗酥摘下玉簪，發現它裂開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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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漪一夜未眠。
清晨微風吹入窗柩, 他靠坐窗邊，單腿支著，偏深褐色的眼眸裏映著地平線, 朝陽冉冉升起, 他擡手遮擋朝霞, 明媚光線穿過指縫，狡猾刺痛眼球。
周圍安靜，樓下巡視守衛輪崗走動，打哈欠聲音間雜兩三句聊天, 客棧有一定年頭, 走廊過道不平穩，往來的人踩上去吱嘎吱嘎響，夜裏惱人得很，偏偏昨晚出奇地安靜。
沈思漪推門而出, 經過拐角略一停頓, 推開門。
古樸幹凈，和昨日一樣的布置，栗酥整晚未歸。
程尋說栗酥嫌過道吵睡不好，自個去街上找家安靜店面暫住一晚，但他立刻找了城裏所有的客棧，她並沒有真的入住。
提前和程尋打好招呼，想必是有明確要去的地方，卻因某些原因掩人耳目。
後院花草茂盛，虛掩著泗水秘境入口波紋。
陽光下從特定角度看過去, 十尺高透明鏡面, 危險而美麗。
一同負責輪崗的修士尚未到來，沈思漪想著栗酥去了哪裏。若是安全, 晌午前必然會出現。
水紋微微震動，虛無透明的結界光芒變亮，似有人要出來。
沈思漪握緊手中靈劍，側身避入墻邊。離紫交代，未經他允許意圖逃跑的所有人都要立即匯報攔截。
指尖夾著傳令符，指節微曲，淡金色靈力光芒順著手背青筋縈繞，看清出來的人，傳令符收回掌心。
他等了一晚上的少女鬼鬼祟祟出了秘境，打量空曠後院，舒服地扭扭肩頸，伸了個懶腰。
沈思漪腳下邁出一步，又見秘境波紋再次晃動，從入口出來一個戴面具的白衣男子，身形修長，看不清相貌，他牽住栗酥的手將她拉回身前，很輕地說了什麽，往她束起的長發上戴上一根玉簪，兩人姿態親昵，可玉簪剛戴好，栗酥反手將人推回秘境裏，好似生怕被人看見。
沈思漪視線落在栗酥柔順青絲上，別著的玉簪造型簡約古樸，色澤深綠，通透無瑕。
常人或許以為是上等飾品，但他知道，那是由金梵神教相關的“鎮邪玉”制成。
昨日聽說，修士們差點因看錯鬼宗的人起紛爭，誰又不知金梵神教與鬼宗的種種糾葛往來。
恐怕當真有鬼宗人混在其中，試圖蠱惑栗酥。沈思漪閉上眼，下定決心。
栗酥摘下玉簪在手裏把玩，慢騰騰往大堂走。
借著陽光欣賞堅實溫潤質地，摸著細膩圓融，冰冰涼涼。
“栗酥。”
冷不丁冒出一聲，栗酥嚇一跳，只見沈思漪從墻後緩緩走出，她趕緊說：“我能辯解的！就是好奇裏面順路走進去——”
沈思漪看著連比劃帶解釋的少女，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嚴肅，“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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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酥膽戰心驚跟著沈思漪上樓，一步步接近離紫房間。
哇，沈思漪是個狠人，一點不顧念舊情，直接舉報啊？
爭分奪秒思考八百種委婉搬出林婉覓的說辭，沈思漪伸手一推，打開自己的房門，示意栗酥進來。
檀木長桌上擺著本古舊書冊《沈記》，栗酥茫然坐下，看沈思漪快速翻動書頁，在某一頁停下，久久註視著。
他緊緊抿著唇，仿佛在做很艱難的決定，曾經展現過的穩重決斷在此刻化作烏有，摁著書頁的手背用力，青筋凸起。
很用力呼出一口氣，書冊挪至栗酥眼皮底下，右側題頭寫著“金梵神教”四個大字，底下密密麻麻的豎排雋秀小字。
栗酥撓撓眼下肌膚：“禁書啊沈思漪……你不知道離紫有多厭惡金梵神教麽，程哥特意提醒我別讓他知道我娘信這個，你還藏著和金梵神教相關的書，也不怕被他發現丟鍋裏炒花生米啊……”
室內安安靜靜，預想的笑聲並沒有出現。
栗酥擡頭，看見的是沈思漪緊繃的臉，嚴肅得讓人覺得和他開玩笑是一種冒犯。栗酥尷尬低頭，心想還是聊聊《書畫百家談》……
沈思漪：“我知道這對你很殘忍，但是，有些事還是要面對。這樣你才知道該怎麽做。”
栗酥茫然，視線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左側“侍奉童子”處的小字。
“當年金梵神教由盛極一時走向衰落潦倒，我父親並不因信仰不同而區別救治，寧可冒著被沈家除籍也要救治世人，其中就有你的母親。”
“……所以我們也結了娃娃親呀？”
“我第一時間向家裏確認過，當年你母親與一老婦人因災荒流亡，牽著一個孩子，也懷著一個孩子。”
“家中老人回憶，她性格懦弱膽小，時常誦經念佛祈求他人保佑，擅長刺繡。她和鎮上其他姑娘圍著做手工活，為了讓其他人也信金梵神，曾拿自己舉例，說她一直在等出遠門丈夫歸來，因而日日夜夜祈求金梵神保佑，祈求終於顯靈，那男子回來看過她一次，可如同變了人，冷淡而決絕。她痛苦想不明白，卻在一晚，聽見金梵神降神諭，只要願意奉獻自己，就能得到心中所想。”
“於是她遵從神諭，與鬼宗之人有了第一個孩子。此後第二年，金梵神顯靈，她消失的情郎回來了，兩人有了第二個孩子。這回情郎雖然依舊冷淡，卻承諾一切妥當之時，會帶她離開。可惜等了沒多久，她遭遇災害，顛簸在外，因此更加倍地向金梵神祈禱……當然，她的精神並不好，鎮上姑娘們和我家裏也沒有人將她的話當真……而後有一天晚上，老婦人帶著第一個孩子離開了。”
栗酥反應了半天，聽出來沈思漪的意思是，她還有一個異父同母的姐姐。但麗娘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當年我母親在時，將玉佩交給的是第一個孩子，只是被人抱走，才與第二個孩子定下娃娃親。”
“我家裏不常提這些，我母親又一直告知我命定該與佩戴玉佩之人……我也直到後來才……”
沈思漪的每一句都很難地開口：“夢清霏是你同母異父的姐姐。”
栗酥腦海裏走馬車一般閃過麗娘第一次見夢清霏，激動得泫然欲泣，甚至連隨身玉鐲都交給她。
但她聽見自己冷靜地開口說道：“不可能。如果我有一個姐姐，麗娘一定會告訴我，她先前見到夢清霏，什麽也沒和我說。”
沈思漪喉嚨幹澀，別開臉，“……她不告訴你，因為夢清霏被選中為善。”
仿佛渴望跳過話題，沈思漪閉上眼，“給你玉簪的人，是和金梵神教或鬼宗相關的人嗎？”
栗酥心想司衍憐當然不會與二者有牽連，昨天懷疑的不是刀疤男麽，就不許他從哪裏搞到好東西麽。
餘光瞥見書頁上一行字，鎮邪玉能緩解“惡”的痛苦。
栗酥皺眉，誰是惡？
沈思漪喉嚨上下滾動一下，竭力冷靜，“早年沈家調查的結果中，無一例外的是，惡總是想殺死善……”
誰要殺死善？
“栗酥，你……”
栗酥擡頭，對視上欲言又止的沈思漪。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發簪上。
她在他眼裏看見一閃而過的諸多覆雜情緒。
同情，憐憫，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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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三日無人能出的泗水秘境終於敞開大門，夜幕垂落，無人看管隨意吃喝三天的修士們各個圓了一圈，此刻都裝模作樣地並列兩排，神色肅穆地目送各宗各派的人離去。
最後一位褂蔔宗堂主臨離開前，頗為親切地指導發財樹的開財澆水技巧，如何將遇水則發利益最大化，修士們聚精會神記錄。
有驚無險的多日結束，聽小少爺的意思，是等人來帶走兩棟東西就可以打道回府，最遲十日後。左右他們也沒人敢問等誰來，又為什麽要等那麽多天。
“哎，過幾天晚上西坊街有戲聽，聽林哥說小少爺給大家放假輕松兩天，都去不去啊？”
“什麽戲？”
“不知道啊，我上回給小栗子找靈劍，碰見一偷偷賣靈器的老店家說的，山邪宗老戲碼，聽說是為鬼宗開輪回門唱的曲吧？店家說是老習俗，聲勢浩大，可隆重了，來一趟不看可惜。”
琴修擦拭古琴的手一頓，愕然道，“傳聞中鬼宗開門日子也在這幾天，小少爺是打算……”
程尋揪著紙扇往琴修頭上拍，“你少操心那麽多，有活幹活，沒活放心出去玩！再說了，鬼宗開門百鬼夜行也就是民間故事，但咱們宗不信就當它不存在！說到底也就是傳統民俗，見識見識怎麽了？秘境裏的魘鬼說來說去就那麽二十來種，還真能湊到上百個不成？”
操心完成天踩鋼絲的琴修，程尋轉向發呆中的栗酥，“去不去啊小栗子？”
栗酥用手絹疊著小兔子，點點頭。
程尋捏一捏兔子耳朵，“想啥呢，又沒睡好？沒幾天了，再忍忍啊，回去你想睡多久睡多久。”
栗酥重新疊被程尋捏壞的小兔子，點點頭。
栗酥這幾天精神頭都不太好，偏偏程尋最見不慣年輕人無精打采的頹喪樣，一個個都該跟他一樣像那光輝閃耀的朝霞，熱情地為宗門奉獻生命啊！
他攬過她的肩，“這樣，別閑著，程哥派你個事，上樓問問夢姑娘去不去，這難得來一回的，別留下什麽遺憾，反正以後我打死也不來這種陰森森的地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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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酥站在夢清霏門口，才想起來自己上來做什麽的。
敲了敲門沒應聲，夢清霏應該是離開了。
下樓要向程尋匯報，大堂空無一人，一群人跟放飛籠的鴿子般不知興奮地去哪裏咕咕咕找樂子。
栗酥一個人在大堂坐了會，又覺得周圍安靜得可怕，一盞茶也沒喝完就跟著出了門，想去找程尋他們。
剛拐出並排三棟客棧，漆黑巷口裏，聽見女聲驚呼。
栗酥：“……”
找到夢清霏了。
這姑娘是什麽吸引奇怪事件的體質。
巷口深而黑，這回挾持住夢清霏的竟然是個半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來不過十來歲，個子剛過夢清霏的腰，地上掉著打翻竹籃，裏面還有繽紛多彩的一簇簇花草，如何將夢清霏騙來，不言而喻。
夢清霏半跪在地上，小男孩從後掐著她的脖子，擡起她的下頜像是要往她嘴裏倒什麽，看見栗酥拔出靈劍，立刻松開手，連花籃也不要了，轉身往外跑。
抓個小孩還是綽綽有餘，栗酥基本沒費什麽功夫，就在第二條街巷抓住小孩，先毫不留情揍了一拳，提拎著回巷口，抓著他的衣領，惡狠狠地問，“你給她吃什麽了？”
“……沒，沒有。”
小孩灰頭土臉，顫顫巍巍地打開手掌心，裏面是一粒黑色小丸子。
栗酥看夢清霏，夢清霏呼吸急促，揪著喉嚨努力平覆痛苦，聞言搖一搖頭，聲音都啞了，“我沒吃什麽。”
“走！”
栗酥用手帕包起不知名小藥丸，將人提起，抓回去交給一屋子專業的人看看這小孩什麽來頭。
“我我我只是聽隔壁叔叔說的！我不知道啊，不要帶我走！”
小男孩哇哇大哭起來，“我娘在家病重，我爹瘸了腿，我的妹妹三天沒吃飯，我我，那叔叔說我給這姐姐吃藥，他就給我饅頭！我妹妹要死了！我沒辦法啊，我不知道啊——姐姐姐姐，姐姐你放過我我求求你了姐姐！”
什麽都不懂的小孩？
哪有什麽都不懂的小孩能輕易撂倒一個成年女性？
弱小生物尤其擅長裝扮可憐博取他人同情，她早如火純青地運用在成長過程中。
“小鬼，你別裝了——”
“栗姑娘！放過他吧！”
栗酥哽一下，擡頭看夢清霏，她眼中隱隱不忍，明明是昏暗環境，仿佛她周身縈繞聖潔又明亮的淡淡薄光。栗酥的視線落在夢清霏的手上，那裏輕盈掛著麗娘再三叮囑要轉交的玉鐲，夢清霏在收到後還鄭重向她致謝，說她很喜歡，每晚奇跡般地能安穩入睡。
夢清霏語氣溫柔而堅決，“若帶他回去，小少爺疑心極重，寧錯殺一百不放過一個，他活不了的！”
一個兩個的，是真不怕被離紫拿去炸花生米。
小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糊著淚痕，“姐姐，求求你了，我家中還有病重的妹妹啊……”
栗酥低眼，手上抓緊小男孩的衣領，堅持道，“此地離鬼宗近，他可能是鬼宗的人，還是先帶給離紫看看，如果確認他沒問題，正好你給他療傷，還能去看看他的妹妹——”
栗酥眉頭一皺，他剛才不是說重病的是娘親嗎。
小男孩猛地擡頭撞她，栗酥下意識往後躲，手臂突然被小男孩抓住，一道錐心刺骨的疼痛埋入手臂，仿佛要將灼燒感送往四肢百骸，栗酥痛得手一松，小男孩如魚得水地跑開，跟一陣煙兒似的沒影。
“栗姑娘，你沒事吧！”
夢清霏慌了，趕緊卷起栗酥袖子，只見她右手手臂上白凈依舊，並沒有任何傷痕，連稍微重點的指印都沒有。
“太好了，你沒受傷就好。”
夢清霏長長松一口氣，好像更願意認為小男孩是害怕被抓走而逃跑。
栗酥就著卷起的袖子看一眼，幹凈無傷，可她方才明明感受到錐心刺骨的疼痛，仿佛那小孩在她手上按了什麽印子。
栗酥扶起夢清霏，她的腳崴傷嚴重，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很慢很慢地才能挪動一小步，疼得受不了也咬著牙不出聲，生怕給人惹麻煩似的，這一點是和麗娘有點像，這段時間，她總是不願意去想夢清霏是她同母異父的姐姐的事，時常刻意避開與夢清霏的接觸。
她覺得麗娘應該告訴她的。
但又想想，麗娘日子過得苦，或許是一段不願意提及的過往。
她當然不可能相信善惡選定，麗娘是祭祀之類的話。麗娘膽小，夢清霏又是清白姑娘，什麽惡會殺善之類的胡言亂語。她是人，人經常都會有不友善的想法，再說了，她根本不信金梵教，她怎麽可能會去做壞事，無緣無故對無辜的人下手。
夢清霏的玉鐲在月光裏晃了一下。
栗酥看了一眼自己綁著紅繩的手腕。
“發生什麽事了！”
剛換崗回客棧的沈思漪，一眼看見攙扶著走來的兩人。
夢清霏狼狽不堪，頭發散亂，衣襟扯壞最上面的扣子，脖頸上還有手指紅痕，栗酥低頭看了眼自己，幹凈整潔，只有手上一道看不見的傷痕。
沈思漪下意識看了栗酥一眼。
夢清霏：“我、我在外面摔著了，路太黑了，一時沒註意，是栗姑娘救了我……”
在沈思漪張口要說什麽時，栗酥把扶著夢清霏的手交到沈思漪手裏，避開他的視線，大步跨過門檻。
踩在吱嘎不斷的木梯上，她聽見輕微“哢噠”一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栗酥摘下玉簪，發現它裂開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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