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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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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你們說, 他們在裏面會聊什麽啊?我一直以為咱們送東西到,接上小少爺,就能回去領賞進階再討三天假。這都下午了, 一早不是宗主他們談成了, 咱們才送東西來麽?”

高高拋起的蘋果落在手上, 器修咬一口,“可能被別的事耽誤了?他們邊搓麻將邊聊,一時還沒分出勝負?”

程尋鄙夷嗑瓜子:“你以為都是你啊?就小少爺的牌九技術,褲衩子都得給人家薅走。”

林量出門半柱香後, 十來個負責這間客棧的巡視修士從嚴陣以待站姿, 變成圍坐瞎聊,一個個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沈思漪被調去守邊上客棧,栗酥不方便打擾, 想著如果是重要的事, 他肯定還會再找她說,也就淡定地坐在邊上,豎著耳朵聽故事。

修士們從“夢野宗來的代表人果然是那大胡子,他看著就有篡位之心,指不定哪天要惹事”聊到“褂蔔宗和當年靜忘寺到底有沒有勾結,傳出寺廟住一晚佛祖送子的荒唐事”。

一群鐵血漢子聊起天南海北的八卦,眼裏放著燦爛金光。

半天沒聽見討論戴面具的男人,栗酥清了清嗓子,裝作不經意地問, “有些人還挺眼熟的, 是不是以前來過宗門?”

器修立刻看過來,“戴面具那位是不是?”

栗酥心一驚, “啪”得捏碎手裏的花生,所以不止她一個人看出來是司衍憐?她就說戴個面具也很好認啊——

器修把蘋果核往程尋身上扔,“哎,我就和你說別老吊著人家,小姑娘容易春心萌動啊。”

栗酥:“……”

她忽然想起,泗水宗之大,這些又是常年在外的高階修士,恐怕大部分人都和沈堂主一般難得去趟藥宗,就算對魅妖有天大好奇,估計也沒見過幾回。

一反常態沈默不語的琴修突然開口,“你們有人留意到臉頰上有道疤痕的男人嗎?”

栗酥記得,他的靈壓太強還嚇著夢清霏。

“我也只是八年前,臨登山一戰中遠遠見過一次……”

琴修撥弄手裏的核桃殼,慢吞吞的,“但他長得有點像鬼宗的……青龍護法。”

琴修的話一出,周圍靜得沒人敢說話。

勾結鬼宗在泗水宗可是死罪!

早年蒼溟界並不只有四大名門,而是“四家神鬼”,司林離程外加金梵神教和鬼宗,權勢互相制衡,雖小鬥爭不斷,但也勉強相安無事,直到天降災禍,一場持續多年的旱災,民不聊生,怨聲載道,處處橫屍如人間煉獄。

痛苦的死亡陰影籠罩,人人求助金梵神教祈求庇佑,金梵神教在短短一年裏壯大勢力,緊接著鬼宗與金梵神教聯合,大肆行火燒祭拜,以自願者的性命換取甘霖拯救蒼生,被祭祀的人當中就有離家人,至此兩方仇恨結下。

程尋第一個反應過來,用力拍上琴修的肩,幹笑道:“那人是山野宗的堂主吧?你肯定沒睡好看錯了!”

“我……”

琴修還欲說什麽,肩上傳來劇痛,他一扭頭見程尋指節用力得泛白,眼睛裏是強行作出的鎮定。

他看一圈周圍,門邊站著的三四位修士的手本能握在靈劍上,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說了什麽渾話!

“我就說笑,當然是我看錯了!小少爺怎麽會和鬼宗人搞在一起?——欸小栗子,你想去掀面具麽。”

琴修慌慌張張地把話題拋給栗酥,栗酥點頭,“有機會的話……讓程哥試試。”

話題又丟到程尋身上,仿佛大家真的只是說笑而已,程尋配合地哈哈大笑。

門邊站著的修士們也都收回手,大家默契地當作什麽也沒發生。

突然,地面一陣強烈震動,桌椅搖晃,擺著的黃金梨咕嚕一下滾落桌面,掉到到地上。

動靜從後院傳來的!

大家互看一眼,眼裏寫滿不可置信。

後院設的是離家特有的泗水秘境,是蒼溟第一安全的談判場合,因在泗水秘境範圍內,不可用靈力,很大程度上杜絕掀桌鬧事可能性,從沒出過錯。

持續了約摸半柱香,那搖晃動靜終於停了,修士們盯著後院入口,握緊腰間靈器,各個神經緊繃,沒人知道他們今天是不是將命葬於此。

漫長又煎熬的等待,期間程尋甚至寫完遺書讓栗酥看看是不是聲淚俱下,足以讓後人緬懷,記得他這個有抱負遠見奈何短命的英勇劍修。

震動再一次從後院傳來,所有人站起身,程尋將遺書塞給栗酥。

眾人屏息凝神,只見離紫從拐角邊現身,神態自若地舒展肩頸,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

或許是好征兆,栗酥在每個人微微放松的姿態裏看見大家對生存的渴求。

低頭恭敬的迎接中,離紫穿過大堂,往二樓走去,經過樓邊的方桌,他輕輕敲一敲桌,低聲吩咐林量,“找幾個力氣大的人進去。”

一開口再也遮擋不住他的聲音疲憊,有點沙啞。

少見到離紫這般無力狀態,林量猶豫一瞬,“……是要做什麽?”

離紫回頭看他,緩緩地扯開一個笑容,“搬屍體。”

“五具都燒了。”

-

離紫甚至記不清自己隨手推開的哪間客房。

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他試圖保持清醒和理智,搭在銅盆邊沿發抖的手洩漏他內心的不安定。

他伸手試圖去抓幹凈的帕巾,眼睫上滴著水,水珠刺痛眼球,手上一抓空。

一塊幹凈柔軟的帕巾遞入手裏,離紫睜開眼,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司衍憐懶懶倚靠著墻,語氣輕佻,“至於麽。”

水珠滴滴答答從離紫臉上滑落,他的眼珠裏泛著一絲絲刺痛的血紅色,一瞬不瞬地盯著司衍憐看。

司衍憐這個人,喜怒不溢於言表,即使生氣也笑吟吟的,通常給人一種溫順柔柔和的印象。大約是因為真正觸怒他的人,活不到將這事披露世人,就早早去了。

不久前鮮血四濺的場面,如炸開的緋色煙花,再一次浮現他眼前。掙紮,尖叫,如潮水般席卷而來,他眼睜睜看著司衍憐不緊不慢對再也無法叫囂的屍體溫柔一笑,眼裏是冰涼狠戾。

離紫:“……我會習慣的。”

司衍憐饒有興致地看著離紫,長睫輕柔如蝶翼,莞爾一笑,“你最好快點習慣。”

……

最早,離紫在夢野宗被擄獲,從敵人口中得知自己是被兄長們出賣,為從嚴刑拷打中幸存,他騙夢野宗等人說知道司家靈磚開采秘密,寫信一封給司衍憐,他配合著他演,他才勉強茍活。

他們想要泗水宗送來的財富,但更想要無窮無盡的司家靈磚,巨大的利益誘惑永遠是最好的麻痹劑,他假裝答應與他們合作,一同拿下司家和離家,才換得這次在鬼宗附近的交易。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將這些人殺之而後快,但還不是時候,因為躲在他們背後主導一切的是鬼宗。

原本此次談判的目的就是讓鬼宗對他放下戒備之心,他一早料到其中會有並不讚同合作的宗門跳出來搗亂,本以為他強忍住挑釁問題不大,可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會是勾結司玳的斐家,斐家立場一直不明朗,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說斐意是司玳手裏的一條狗也不為過,還是條忠心耿耿瞎咬人的惡犬。

事情發生在剛開始的和談,斐意突然直奔司衍憐,一把摘下司衍憐臉上的銀質面具,隨後朗聲向周圍人介紹,這人是司家的魅妖,離小少爺連選合作對象都不會挑,這等決策能力,是個繡花枕頭!

根本就是沖著要司衍憐死!唰唰唰四名修士同時站起,一出手就是拿手看家本領,變出數千把靈劍,尖銳鋒利,眨眼之間,盡數朝司衍憐身上刺去!

一瞬間,方才還穩穩坐在椅上的人,渾身上下盡是血汙,在場的二十來名宗主堂主護法們驚愕得張不了口,哪一個都是經歷大風大浪,可從來沒見過如此決絕,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這人還是司玳的人,要知道,司玳可是司衍憐的哥哥,兄弟間痛下殺手至此,令人唏噓。

斐意笑著說:“離小少爺,各為其主,技不如人的事也常有,不如你現在就去解開兩邊的結界,司玳公子說不定還願意——”

……未說完的話驀然頓住。

血泊中,清俊男人緩緩睜開眼,坐起身松了束發的玉釵。

不止斐家同夥之人,連離紫都楞住了。

“嗯?司玳願意做什麽?”司衍憐低啞問道。

靈劍一瞬間消失印跡,被強大靈壓虛化成霧氣漂浮,血水浸濕他的衣袍,緊貼勾勒出線條漂亮的身體輪廓。

霧氣化成水珠落在靈刃劃開的地方,細長傷口愈合,仿佛被風撫平,血肉模糊變得光潔平整。

“即使是朝暮相處的人,也可能會看不清對方的真實面貌,更何況……”

鎖骨上最後一道血痕愈合,肌膚光潔如初,治愈靈力的微光落在旁邊四人握著的寒刃上,化作星點閃動一下。

冰寒刀刃映出司衍憐白皙冷漠的面孔,他站起身,隨意抽出靈劍,毫不費力地輕松一揮。

靈劍鋒芒於空中化作十道,距離他最近的四個人渾身上下的血窟窿,往外如噴泉冒血,死前瞪大的眼,映出斐意慘白的臉。

司衍憐輕輕勾唇,“何況一直戴著面具的人是我。”

他將自己的劍遞給離紫,慢條斯理地抽出斐意腰上別著的靈劍,他記得這把劍是司玳送給斐意的,想來對斐意來說必然有特殊的意義。

他微笑著,毫不留情地刺穿斐意的胸膛。

斐意死時還瞪著驚懼的眼,死不瞑目。

他借了司家傳給司玳的命仙草,才能在泗水秘境裏大肆使用靈力,那玩意兒千百年就一株,絕不可能還有剩的給司衍憐。

除非……除非司衍憐的力量強大到泗水秘境都無法克制!

可他的驚愕聲再無可能叫出。

……

司玳恐怕從來不知道真正的司衍憐是什麽樣的人。

離紫心底隱隱不安,他深呼吸,抹幹額頭的水珠。

司衍憐臨走前說的話還回蕩在耳邊,“不然我為什麽來?離紫,你遲早要把有二心的人抓出來的。”

這番做法當然好,沒有什麽比死亡更有力的威懾。司衍憐以為他是太久沒見血腥,或是因為心中不忍,恐怕司衍憐還以為他依舊是和他一樣,在西巖受訓容易心軟哭泣的小孩兒,可只有離紫自己知道,讓他顫抖的是……被修覆靈根靈脈,幾乎毫無弱點的司衍憐。

世道殘忍逼著他們都一早變了,和兒時在西巖堆沙塔看日落的天真爛漫不同。他不知道是否因鬼宗環境影響,又或是,這才是擁有完整靈根靈脈的司衍憐真正的模樣。

當一個人強大到什麽都不需要畏懼,何必再裝?

只是……面對絕對力量差距,毫無招架之力的情況下,一個人還能全心全意信任另一個人嗎。

離紫下樓時,燒完屍體的修士們正圍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八卦,信誓旦旦地說肯定是有人被抓住偷人家媳婦了!

離紫不鹹不淡地補一句,“有幾個不要命的想掀面具。”

“還有幾個不要命的,天天討論掀面具的事。”

“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其中就有琢磨著要去掀面具求證的栗酥。

黃昏時分,聽說談判還沒完,大堂底下不久前才搬過屍體到野外去燒,栗酥一時半會不想下去,過了一會,敲門聲響起。

站在門外的是跟在面具男人身邊的青衣公子,他天生眉眼彎彎,好似永遠都有好心情。

“栗姑娘,我家少主說要給你的。”

栗酥本能反應是拒絕三連,千萬不能和恐怖分子扯上關系。

青衣青年遞給她的是黑桃木長匣,尺寸眼熟,栗酥一眼認出裏面應該擺著的是她的靈劍,打開一看,果不其然。

又聽青衣男子說道:“鬼宗周圍氣息渾濁,常使人頭暈目眩,若栗姑娘在此處呆著難以忍受,可以回泗水宗去。”

黑桃木長匣上壓上一張傳送符,“和離少爺打過招呼,只要栗姑娘願意,隨時可以回去。栗姑娘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大可放心。”

交代完後青衣男子轉身就要離開,栗酥抓住他的手,“……等等。”

日暮西山,沈思漪才終於等到輪換看守的時間,他來不及休息,趕去找栗酥,日子越來越近,鬼宗氣息影響得人心惶惶,就是今天與他一同看守的守衛都精神恍惚,脾氣暴戾。

沈思漪心急如焚,偏偏在大堂裏又遇著興奮的程尋,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今天發生的事,陸陸續續又有別的修士來你一嘴我一嘴地添油加醋,他顧不得那麽多,匆匆告急事上樓,穿過廊道,站在栗酥門口,敲門。

他等了許久,門內沒有一絲聲音,明明聽他們說她是上樓來了。

沈思漪猶豫一下,生怕栗酥會出事,他推門而入,空蕩蕩的房間,並無一人。

另一邊的朱紅色門扉推開,黃昏光影灑落在靈泉裏,輕霧上浮,空氣裏縈繞清冽的氣味,似竹香幽幽,絲絲縷縷勾人心弦。

栗酥腳下一頓,僵硬地看著眼前景象。

靈泉池水微波蕩漾,男人半身浸泡池內背對著她,懶懶地枕著結實手臂,仿佛正闔眼小憩,墨發松散落在光滑肩頭,若隱若現地遮擋冷白側臉,和她夢裏一樣,大片露背肌膚白皙,黃昏溫暖光影下瑩潤著一層薄薄的光,讓人挪不開眼。

銀質面具搭在手邊,修長的指尖慢條斯理地把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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