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九咽了口唾沫，艱難的轉動脖子，看向窗外打的正起勁的兩人。

三三到底什麽時候結束啊？這東西她一個人搞不定啊。

棺中的怪物坐起來後鼻翼翕動，很快便感知到了顏九九的存在，她緩緩轉頭，僵硬的腦袋向後扭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直楞楞的朝她看過來。

顏九九從來沒有過這麽恐怖的體驗，眼前的女人並不是阿玉，她的長相，分明是她曾經在白鷺洲上見過的那個名叫燕燕的女子，可身上氣質卻與她截然不同。

被她漆黑的雙眸一盯，顏九九全身的汗毛竟唰的一下全都豎了起來。

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命威脅，這個東西仿佛能無視狐三三的障眼法，還對她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她維持那個扭曲的姿勢，一瞬不瞬的盯著顏九九，甚至還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唇。

那眼神就像餓了十多天的野獸在盯著一頭毫無還擊之力的獵物，隨時準備撲過來咬斷她的脖子。

顏九九被她盯得渾身僵硬，連忙扭頭去看窗外的狐三三，卻見黑色的煙霧突然俯沖而下，在砸到狐三三的同時，帶著他往樓下墜去。

“三三！！！”

三三會有事嗎？剛才，剛才是徐福擊中了他？

窗外的一幕讓她嚇得心跳都要停擺了，她全身發軟，祈禱著是自己看錯了，顧不得身後虎視眈眈的怪物，慌亂的在窗戶上攀爬著，想要爬出去看看，卻因為使不上力氣，幾次跌落下來。

劍靈見狀，在一旁幸災樂禍：“嘖嘖，這小子還是不行嘛，幸虧我沒有突然倒戈，否則姓徐的不肯兌現諾言，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屋內四角垂下來的鐵鏈嘩啦響成一片，另一端扣在女鬼的四肢上，她拖著四條粗壯的鏈子，用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怪異姿勢頭下腳上的朝著顏九九爬了過來。

顏九九無視那聲音，跨在窗欞上就要翻進走廊，如果三三出了事，她還管這怪物做什麽？

而劍靈也像是知道自己幹了壞事一般，安安靜靜的縮在那把青銅古劍裏，一言不發。

整間舞蹈室裏，只有拴著鐵鏈的怪物在發出哼哧哼哧的粗喘。顏九九淚眼迷蒙的直視著黑洞洞的窗口，祈禱會有奇跡降臨，可外面死寂一片，哪還有什麽打鬥聲。

她擡起袖子抹掉眼淚，提腿就想跳進走廊，卻突然感覺腳上一沈，竟是被什麽東西猛的拽住了。一股涼意順著那位置侵入她的骨縫間，凍得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她慌忙蹬腿，那力道卻越來越大，她低頭去看，就見一只慘白的手如同鐵鉗一般，握在自己的腳脖子上。

而手的主人則維持著頭下腳上的姿勢掛在棺材上，只有面條般延展的胳膊死死拽著她，一點一點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拉。

顏九九此刻全身心的記掛著狐三三的安危，哪有心思跟她糾纏，她不停的蹬著腿，想要甩脫她，那只手卻如同鋼鐵鑄就的一般，絲毫沒有松開的跡象。

她被拽下窗戶，“嘭”的一聲摔在地上，慌亂間，她連忙另一條腿去踩那只手，還不停的施展功法打在她身上，怪物卻毫發無傷。

被她的反抗激怒之後，她憤怒的咆哮著，噴出一股股帶著濃烈腥臭的氣息，還伸出了另一只手，抓住她另一條腿往自己的方向拖去。

顏九九叫著狐三三的名字，一只鞋掉在了地上，腿肚子也被怪物尖利的指甲抓破了，染紅了白色的短襪。

那怪物聞到血腥味更興奮了，當顏九九白嫩的腳脖子出現在她頭邊的時候，她猛地張開了嘴巴，口中一排尖利細密的牙齒迅速露了出來，眼看著就要一口咬在她的腿肚子上。

就在這無比驚險的當口，半空中懸掛著的青銅古劍卻突然動了。

它在空中轉了一圈，迅速俯沖下來，直直插進顏九九的腿和怪物滿是利齒的大嘴之間，怪物一口啃在古劍上，將劍身啃了個缺口。

她一擊失敗，出離了憤怒，淒厲的尖叫聲刺破屋頂，直沖雲霄。

顏九九趁她註意力從自己身上挪開的當口，猛地縮回了腿，而殘破的青銅古劍也在空中搖搖晃晃的飛過來，緩緩落到了她的身邊。

劍靈看起來傷的不輕：“臭……臭丫頭，我……我夠意思吧？”

“你少假好心，變成現在這樣怪誰？”顏九九對他助紂為虐的行為恨得不行，若不是他，這東西又怎麽會覆活？

她連滾帶爬的站起來，邁開腿就往門外跑，她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她一定，一定要去看看三三怎麽樣了。

她不信他們經歷了這麽多磨難才走到今天，他會就這樣敗在徐福手上，連句話都沒留給自己就離開了。

趴在地上口吐鮮血的怪物敏銳的察覺到顏九九想跑，在她就要靠近門口的時候，將兩只胳膊猛地變長，伸著尖利的爪子毫不猶豫的沖著她纖細的脖頸抓來。

眼見著她就要得手了，窗外突然迸射進一道紫色的光束，徑直砍在她伸長的胳膊上。

怪物這回可沒了金剛不壞之軀，她哀嚎一聲，雙手應聲而斷，鮮血迅速從她的斷肢上噴灑出來，甚至還濺到了顏九九的後背上。

她收回斷臂，躬著身子不住的哀嚎，顏九九感受到了身後的異動，以為是劍靈又出招了，雖然腳下不停，卻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恰在這時，一道紫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窗戶處越了進來，顏九九腳下一頓，驚喜的叫到：“三三！”

那紫芒化為狐三三的樣子，將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摜到了地上，而他的右手上，赫然托著一顆金色的靈珠，正在緩緩旋轉。

顏九九大喜過望，三三不僅沒死還奪回了陽魄珠，他們再也不用擔心徐福這樣一個威脅懸在頭頂了。

誰知她還沒開心一會兒，地上那怪物又動了，她躺在血泊裏，剛才的斷肢上居然又生出了一雙完好無缺的手，她砰砰兩下掙斷掛在腳脖子上的鐵鏈，如同動物一般蹲立在地上，沖著狐三三的位置毫不猶豫的撲了過去。

“三三小心！”狐三三離她太近了，顏九九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

狐三三眼眸一厲，手腕翻轉將陽魄珠收進體內，一股強大的威壓迅速從他周身爆發出來，舞蹈室裏四面墻上的玻璃鏡接二連三發出“砰砰”的脆響，在同一時間爆裂開來，而那女鬼也被他輕輕松松提著脖子擰在了半空，如同扔垃圾般摜在了墻角的地上。

他看向顏九九，發現她整個人狼狽的不行，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上全是擦傷以及青青紫紫的痕跡，左邊的腿肚子上還印著五道深深的爪痕，正往外汩汩流著鮮血，將雪白的短襪染成了通紅。

他皺著眉頭走到顏九九身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檢查她腳上的傷。隨著他的動作，顏九九因為提著一顆心而忽略掉的痛覺，瞬間湧上腦海，身上各處受傷的位置開始火辣辣的疼了起來。

“嘶……”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踉蹌著靠在了門框上。

狐三三連忙扶住她：“還好嗎？”

“我沒事。”血液的流失讓她的嘴唇有些蒼白，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安慰著狐三三。

狐三三現在是元神形態，身上根本沒帶能暫緩她傷勢的藥，只能替她輸送靈力，好暫緩她的痛覺。

而原本無知無覺趴在地上的白發男人卻動了，他手指略微抖了抖，撐著身子指向狐三三，嗓音沙啞的說：“你……你，你是鏡，鏡離。”

狐三三鳳眸微瞇，緩緩轉頭：“沒錯，你可以瞑目了。”

“你，你這樣做對得起秦霜當年救你的恩義嗎？”徐福抖著嗓子氣急敗壞的質問。

顏九九越過狐三三朝他看去，卻見他頭發花白，一張臉上滿是皺紋還布滿了老年斑，已經看不出當年燕燕眼中徐哥的樣子了。

狐三三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道：“恩義？這兩個字你也有臉提？你當我是傻子吧？你們兄妹當年在我身上做的惡事，當真以為我一點也不知道嗎？”

聽了他的話，徐福的臉色急劇變幻，立刻明白過來他是來尋仇的，想要再拿回珠子幾乎是不可能了。

他感覺身體裏的力量在不停的流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了，可是他不甘心，他還有沒完成的事，他還沒覆活他的愛人。

燕燕，燕燕怎麽樣了？

想到這兒，徐福迅速回頭去查看那副玉棺，卻只見到空空如也的棺材和垂在地上的斷掉的鐵鏈。

他憤怒的嘶吼：“鏡離，你們把燕燕怎麽樣了？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狐三三非常惡劣的笑了，指向他身後的墻角：“喏，在那呢，若你所願，她活了。”

徐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裏，不人不鬼的怪物正低垂著頭，緩慢的爬起來，瀑布般的黑發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渾濁老邁的雙眼中，瞬間迸射出狂喜的光芒，燕燕，燕燕活了！

這個千百年來唯一給過他溫暖，對他來說是家的象征的女子，在他多年的苦心經營下，終於覆活了。

只是他就快要死了，他擡起手湊到眼前，看到手背上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幹皺皮膚，突然有些不敢靠近她。

他手忙腳亂的整了整自己的發型和衣袍，小心翼翼的朝墻角的女子爬去。

“燕燕，燕燕……”他聲聲呼喚著，“你活了，真好啊，可惜我要死了。不過沒關系，我跟他有仇，欠了他的，我已經還完了，你不欠他，我送你出去，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啊……”

徐福渾濁的雙眼中盛滿了淚水，顫抖著手，去撥弄那怪物的頭發，狐三三扶著顏九九，皺眉看向他們——

這東西，不對勁。

地上坐著的女子緩緩地擡起頭，黑沈的雙眸直直的瞪著徐福，看不出其中的情緒。

顏九九心跳如鼓，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她揪著衣襟，貼緊了狐三三。而對面的徐福，已經捧著女子的臉，哽咽著落下淚來。

他細細摸索了一會兒這張只有午夜夢回時才能見到的容顏，然後緩緩抱住了她。

女子直楞楞的任他抱了一會兒，突然鼻翼翕動，緩緩轉頭看向他皮膚松弛的脖頸。

然後，她做了個讓顏九九頭皮發麻的動作，她伸出舌頭，舔了一遍嘴裏尖利細密的牙齒，然後猛地張開嘴，毫不猶豫的朝著徐福的脖子咬了下去。

顏九九嚇得尖叫一聲，狐三三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

對面的女子下口快準狠，徐福一點防備都沒有，一股劇烈的疼痛從頸間傳來，他淒厲的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瘋狂的推拒著女子冰冷的身體，卻一點用也沒有。

她一甩頭，撕下他頸邊一大塊皮肉，那裏迅速出現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鮮紅的血噴濺出來，撒得天花板和墻壁上，到處都是。

那怪物嚼了兩下嘴裏的肉，大概是覺得味道不好，又嫌棄的吐了出來，埋頭去他頸項間那個血洞上大口大口的吸取外溢的鮮血。

徐福則靠在她身上不停的抽搐著，抽搐著，漸漸的再也沒有了動靜。

這個為了追求長生，獨自茍活了兩千多年的男人，就這樣把性命葬送在了自己手裏。

那怪物吸幹他身上最後一滴血後，意猶未盡的舔了舔他頸上那個依稀可見森白頸椎的大洞，才毫不留戀的放開他，任他倒在了地上。

徐福死不瞑目的瞪著雙眼，或許到死，他都沒能明白到底是哪裏發生了偏差，為什麽他一心一意惦念的女子，會毫不留戀的將獠牙對準了他。

“三，三三……”顏九九聽到徐福倒在地上的巨響，握著狐三三的手，抖著嗓子想問問他現場怎麽樣了。

狐三三一揮手，紫色的火焰迅速將徐福的屍體包圍，片刻後，他就化為了齏粉，而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個人形的黑色印記。

狐三三這才緩緩放開了捂住顏九九眼睛的手。

那怪物吸飽了徐福的血，青白的臉上恢覆了一點血色，她怪異的扭著脖子朝二人的方向看過來，眼中露出了貪婪之色。

而同一時間，位於龍城市區的瑞華醫院裏，坐在前臺裏等待病人登門的袁則玉突然感覺心頭一松，身體裏之前那股橫沖直撞充滿暴虐氣息的力量竟奇異的緩緩消失了，而他整個人也如同去了一道枷鎖般，全身為之一輕。

他疑惑的撫了撫胸口，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感覺一陣強烈的悔意排山倒海向他襲來，幾乎要將他擊垮。

他痛苦的抱住頭，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縮著躺在地上，曾經老宅地下室裏發生的一幕幕不停的出現在他眼前。

“九九，九九……”他怎麽會那樣對她？怎麽會做出那樣傷害她的事情來？

她一定，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了吧。

袁則玉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微微顫抖著，只覺得天大地大，竟沒有一個人需要他。

黑暗中，一雙溫柔的手，無聲的撫上了他的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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