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繁星走後，道觀趕在五一小長假正式開山迎客了。

趕著燒頭柱香的信眾非常之多，護欄一撤大家蜂擁而至，爭先恐後的爬上石階，湊在人堆裏看熱鬧的顏九九被洶湧的人潮擠了個趔趄。

她原以為道觀地處偏僻，開山迎客的時候會很冷清的，誰知道竟比學校放假還恐怖。

道觀是禁止外帶香燭的，鎮元道長專門安排了人在入口處設桌案每人免費發放三炷香，多的要在知客道人手裏買，可山下的廣場前居然還是有不少當地的大媽提著包在四處游走售賣香燭。

顏九九皺眉，這群人為了賺錢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看樣子得提醒師兄在山腳下豎個顯眼的牌子，謹防大家上當受騙了。

這邊的事情塵埃落定後她就不在道觀守著了，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山崖小院裏修煉，然後三不五時的去山崖下看看師父。

看著她每天風雨無阻的給迦南匯報這一天又發生了什麽趣事，還細心地替他擦洗手臉，沾水讓他潤唇，狐三三都忍不住有些吃味兒起來。

於是，當某天夜裏結束了一天的活動躺在床上的時候，一個念頭在狐三三腦中迅速生成：“山裏真無聊，不如去市區逛逛如何？”

顏九九有些為難道：“去西安嗎，可是師父……”

狐三三見她猶豫，不動聲色的誘惑她：“你前天不是還說想吃回民街的那家小酥肉嗎？還有鐘鼓樓的羊肉酸湯水餃，反正迦南這邊也不用時時看著，出去玩個一天半天的不要緊吧。”

顏九九叫它一鼓吹，忍不住也有幾分意動。

確實，說起來她這次上山不知不覺已經三個月了，若換做從前，早嚷嚷著無聊忍不住下山去浪了。

打從迦南出事以來，她一心只想著努力修煉早日救醒師父，旁的事情一概不理，都好久沒帶三三下去打牙祭了。三三跟著她待在這裏，一定很沒意思吧？

師父丹田裏的那棵樹不知不覺長到了兩米多高，枝條舒展樹冠茂密，反正現在也不需要她做什麽，不如下山逛逛也好。

最重要的是，遠在龍城的周瓊這兩天又給她發了個新地址過來，說是找人入侵了大學室友周琳琳的社交網絡賬號拿到了她新家的地址，她正想去看看這位突然消失大半年的同學呢。

心裏有了決斷後，困意也泛了上來，顏九九打著呵欠拍了拍狐三三的腦袋：“快睡吧，明天早上早點起床，我們去市裏玩玩，然後在那邊住一晚再回來。”

狐三三沒想到她答應的這麽爽快，楞了楞後高高興興的趴在她旁邊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顏九九趕去水雲觀跟師兄招呼了一聲，然後就帶著狐三三徑直下山了。

她此行下山的任務除了找人以外，還臨時多出一個，那就是給道觀買輛車。

如今道觀裏沒有自己的交通工具，采買什麽的不方便不說，圓圓他們每次外出辦事，還要卡著時間點搭乘村子裏的旅行大巴，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顏九九下山東挑西選，最後訂了臺性能不錯的8座面包車，跟商家約好了提車時間後，這才滿意的帶著狐三三去覓食了。

至於上牌照的事情，她又不是當地人，還是交給師兄去操心吧。

帶著狐三三吃飽喝足後，時間到了下午一點出頭，顏九九便順著周瓊給的地址徑直去了同學周琳琳家。

老房子拆遷之後，周琳琳家因為經濟能力有限，全家一起搬到了郊區居住。

顏九九拿著地址問了好幾個路人，這才七萬八拐的找到地址上的街區。

這裏的房屋大都低矮破舊，環境也分外嘈雜。

周琳琳家租在了一套臨街私房的樓上，一樓是個早餐店，穿過店鋪就是通往樓上的樓梯。

周琳琳讀大學的時候一直很節儉，宿舍三人在吃穿用度上沒少關照她，平時出於維護她的自尊也極少問到她家裏的情況。顏九九猜測過她家裏條件或許不怎麽好，卻沒想到會這麽拮據。

她踏上臟亂的樓梯上到二樓，有小孩子的跑步聲從頭頂傳來，走廊上還晾著一排剛洗的好衣服，男男女女混雜，有的還在滴著水。

她小心翼翼的避開衣服上滴下的水珠，徑直走到傳出炒菜聲的第二個房間裏。

這是一間簡易的廚房，看起來是公用的，放著好幾套燃具和炊具。一位卷發的中年婦女穿著起了球的舊毛衣，系著臟兮兮的圍裙有節奏的翻炒著一鍋辣椒炒肉。

她的側臉正對著門口，眼眸低垂，嘴角微微聳拉，看上去有幾分刻薄，不是很好相處的樣子。

廚房中的抽油煙機是簡易的排氣扇做成的，就歪歪斜斜的吊在滿是油汙的窗框上，效果十分不好，不消片刻，不大的空間裏到處都被油煙籠罩，還透著股嗆人的辣味。

顏九九正打算喊她，張嘴卻猛吸了一口熗辣的氣息進去，一時忍不住靠在門框上劇烈的咳嗽起來，立馬就鼻涕與眼淚齊飛，半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了。

她難受的不行，連忙往背包裏翻找紙巾，卻突然被人從後面大力撞了一把，整個人貼在了門框上。

她剛想回頭呵斥，就看到一個熊孩子嗖的一聲從她身邊竄進廚房，大聲嚷嚷道：“媽，好了沒？我餓，我餓。”

中年婦女頭也不回的張嘴就罵：“你個瓜娃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張嘴等吃，吃吃吃，屁用沒得，就跟你那個賠錢貨姐姐一個德行。”

可這渾身臟兮兮的熊孩子卻絲毫不懼，他沖上前，從後面一把抱住中年婦女的大腿，嘿嘿笑到：“我才不像她咧，你是她後娘，我是你親兒子。我餓了嘛，你餓死親兒子將來誰給你養老去……”

顏九九感覺快要窒息了，她顧不上聽二人講話，沖到走廊另一邊的窗口前大口呼吸起來。

“媽，那是誰？”小男孩看著顏九九的背影，好奇的問。

中年婦女看著顏九九身上精致的時裝，不屑的撇撇嘴：“誰知道，走錯了吧。”

等顏九九氣喘勻後，她的菜也燒的差不多了，廚房裏的油煙散了好些，勉強算是能呼吸了。

母子二人做好飯也沒離開，直接打開了墻邊靠著的一張簡易折疊桌，就坐在又臟又亂的廚房裏吃起飯來。

顏九九整理好自己後，提起了放在門邊的兩大包禮品，沙啞著嗓子說明了來意。

中年婦女聽說她是來找周琳琳的，當即就沈了臉色：“你找錯了，我們這兒沒有這個人。”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熊孩子就撅著嘴湊到她耳邊，拉著她的袖子說道：“媽，這個女的來找姐姐你幹嘛說不認識，她可帶著東西呢。”

顏九九自修煉之後聽力就異於常人，哪能聽不見他說了什麽，連忙見縫插針的走上前，將手中的進口水果擱在了桌子上，禮貌的說道：“阿姨，這些東西是看小朋友的，讀大學的時候我就聽琳琳說過家裏有個很可愛的小弟，今天可算是見到了。”

中年婦女的臉色這才好了一點：“她單獨搬出去住了，不在這兒……”說著，眼睛還不時朝著顏九九手裏的另一包東西上瞟。

顏九九哪還有不明白的，但她也不傻，擡了擡手道：“這是看望叔叔的，不值什麽，”話雖然這樣說了，但她卻並沒有上前，而是接著問道，“您能給我個具體地址嗎？我們太久沒見面了，怪想她的。”

她手中的袋子是半透明的，中年婦女可沒錯過那方盒子上面五X液的標志，一瓶可值不少錢呢。

於是，她渾黃的眼珠子裏露出一抹貪婪之色：“這個嘛，阿姨年紀大，恐怕一時半會兒想不起……”

顏九九暗暗咬牙，忍不住在心裏唾罵周琳琳這繼母無恥，她強忍著翻白眼的沖動轉身就走：“那我還是等阿姨想起來的時候再來吧。”

女人見她要走，哪肯讓這煮熟的鴨子飛了，連忙身手敏捷的竄了過來，用油乎乎的手去拽顏九九的胳膊，另一手則去撈她手上的袋子：“你這楞娃咋這麽實心眼，阿姨說想想咋就要走呢？這還能想個幾天不成？還不就是一會兒的功夫。”

而一旁的熊孩子，早趁她不註意從桌上的袋子裏扒了顆新鮮車厘子出來塞進了嘴裏。

顏九九是修真之人，反應奇快，哪能讓她挨著半片衣角。

她連忙後退幾步隔開中年婦女的距離，似笑非笑的掏出手機：“那阿姨倒是想起來了沒有？還請行個方便，我偶然出差路過這裏，時間也不多的。”

周琳琳繼母撲了個空，雙手尷尬的僵在半空，小心的陪笑道：“記起來了記起來了，要不你進來咱慢慢說？對了，你可吃飯了沒有？要不在阿姨家添雙筷子？”

“不了，阿姨還是直接告訴我周琳琳的地址吧。”

……

顏九九從舊樓裏沖出來後長舒了一口氣，她好久沒有體驗過這麽憋屈的感覺了。周琳琳這後媽可真是讓人一言難盡，難怪她要搬出去住了。

她馬不停蹄的趕去女人給的地址，眼下她只想盡快找到周琳琳，她心裏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希望這位老同學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才好。

周琳琳住的倒是離市中心挺近，不過環境也不怎麽好就是了。這片街區看起來是個典型的城中村，成片的握手樓連在一起，狹窄逼仄，陰暗潮濕。

顏九九站在門前敲了好一會兒，一直沒人應，本以為她是出去上班了，問了一樓的房東後才聽說周琳琳已經失業有一陣子了，不僅好幾天沒回來，連房租都拖了半個月。

房東直接當著顏九九的面不客氣的威脅道，再等半個月，若是周琳琳還不回來交租，就要把她趕出去。

顏九九沒想到大學時期全宿舍成績最好的女孩子這兩年居然混成了這樣，她心情覆雜的替她交了房租就從公寓樓裏退了出來。

往回走的時候她心裏五味雜陳，忍不住跟狐三三抱怨：“三三你說我這個同學到底怎麽了？我要怎麽做才能找到她呢？這件事給我的感覺真的糟透了，我好怕她會出事啊。”

狐三三不忍見她鉆牛角尖，連忙傳音入密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擔心了，你同學或許是交了男朋友呢？”

這個時代的小青年們不是流行婚前同居麽，狐三三覺得顏九九的同學極有可能是搬到男朋友那邊去了。

“男朋友……”顏九九心裏一動“對了！我可以上網看看幫會的人有沒有消息呀。”

正好前方不遠處就是個網吧，她當下毫不猶豫的拐了進去。

網吧裏空間倒是挺大的，就是天花板矮的出奇，顯得整個空間既昏暗又沈悶。

來不及考慮太多，顏九九拿出身份證開了個網卡便找了臺位於角落電腦徑直登錄了游戲。

幾個月沒上線私人郵件還挺多的，她一一處理之後掃了眼幫會列表，意外的發現周琳琳情緣的小號居然在線。

她連忙密聊過去問道：“長弓？你現在跟周琳琳在一起嗎？”

“不是本人。”電腦那頭的人回覆的倒快。

顏九九：“……”

她又不死心的問了幫會裏跟她關系較好的幾人，卻被其中一人告知周琳琳的奔現對象長弓好像跟她分手了，並且現在上線的就是本人。

最後，這位仁兄還很講義氣的甩給了顏九九一串語音房間的號碼。

顏九九順著號碼摸了進去，果然聽到長弓一口一個“寶寶”的跟一個妹子在打情罵俏。

當初是她帶著周琳琳玩這款游戲才認識長弓的。

起初，顏九九覺得自己跟長弓也認識幾年了，對他算是有些了解，這個人比較老實也沒什麽花花腸子，這才沒刻意攔著周琳琳跟他來往。

誰知道如今周琳琳下落不明，身為對象的長弓卻在這裏逍遙快活，顏九九當下便怒了。

她直接動用法力讓長弓的新情緣強制退出了房間，然後怕長弓跑了還設了結界關閉了退出通道，這才沒好氣的開麥道：“好你個長弓，你還記得當初求我把周琳琳交給你的時候，自己是怎麽說的嗎？姐還言猶在耳呢，你居然這麽快就另覓新歡了，你不覺得虧心嗎？”

長弓被突然出現的顏九九弄懵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的說道：“你……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你管我是怎麽找到你的，你先回答我，你把周琳琳藏到哪裏去了？”

“我……我才沒有藏她，”長弓那邊鍵盤被他敲得啪啪響，片刻後他大聲罵到，“艹，這破語音，怎麽退不出去？”

顏九九沈著聲音威脅：“你還想跑？今天若是你不告訴我周琳琳的下落，我們就在這兒耗一晚上吧。”

長弓聽了她的話，氣急敗壞的在那頭叫罵：“瘋子，媽的瘋婆子，老子惹不起躲得起，我關機總行了吧？”說著顏九九就聽到了一陣挪動椅子的聲音，片刻後卻見長弓在另一頭不可思議的喊道，“怎……怎麽回事？電源線我都拔了，這電腦為什麽還不關機？”

顏九九語氣森冷的警告他：“我勸你最好別做無謂的掙紮，還是老實告訴我周琳琳的下落吧，否則……”

她話還沒說完，長弓就在電話那頭驚恐的叫罵：“怪物，怪物，原來你也是怪物！你們通通都是怪物！那個瘋婆子也好，你也好，你們都不是人，都是惡心的怪物。”

網吧還算安靜，他說的每一個字顏九九都聽得真真切切，可拼湊在一起卻怎麽也理解不了。

她疑惑的問長弓：“你說什麽？”

“我說，”長弓這回終於不折騰了，他湊到電腦前，陰惻惻的說道，“周琳琳那個女人，她根本就是個怪物。你見過哪個正常人的身體上長花的嗎？那綠色的花莖就從手腕上的血管裏冒出來，根根纏繞在一起，最前端還開出大朵血紅色的花。那花，還會動，還會動啊，她背著我砍了又長，長了又砍，血流得滿衛生間都是。還以為我不知道，惡心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顏九九被長弓說的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覺得這個男人簡直是瘋了。雖然膈應，卻還是忍著惡心問道：“她人呢？人在哪裏？”

“人？我怎麽知道，我看到那惡心的東西就想吐，連夜就買票逃回來了。沒想到躲開了她，卻躲不開你，你們兩個惡心人的怪物，去死去死去死……”

長弓一邊說著一邊在那頭用力砸著鍵盤，顏九九拿到了有用的消息後直接撤了禁制，片刻後長弓頭像一閃便消失在了語音房間裏。

顏九九心不在焉的下了機，徑直來到了大街上，此刻天已經黑透了，城中村狹窄的街道兩邊紛紛亮起了彩色的招幌。

她有些茫然的看著街上的人群，問狐三三：“三三，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追蹤到我朋友的下落？就像上次追蹤圓圓那樣。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給我的感覺很不好，仿佛要是再找不到她的話，將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狐三三極少見到神情這樣凝重的顏九九，它連忙應聲：“我試試，你找一件她常用的東西來，衣服什麽的都可以。”

有了希望，顏九九的心裏踏實多了。她帶著狐三三找了個有包間的餐館點了一桌子菜，兩個人好好飽餐了一頓。然後，又就近找了家衛生條件過得去的旅社登記入住，一直在房間裏心不在焉的坐到了深夜，這才出了酒店來到周琳琳的出租屋樓下。

她是來偷東西的，要想拿到周琳琳慣用的東西，就必須得去她住的地方。她打算等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飛到六樓周琳琳敞開的的窗戶那裏，鉆進去。

眼看著隔壁樓最後一家住戶也熄燈半小時了，顏九九往自己身上貼了張隱身符，便毫不猶豫的向上飛去。

她進到黑漆漆的房間，拿出手機來照明，從周琳琳的陽臺上摸了條毛巾下來，讓狐三三按住一角作法。

狐三三閉著眼睛念念有詞，片刻後它眼睛猛的睜開，大聲喝到：“不好，快去樓上！她要跳樓！”

顏九九聞言，迅速騰空而起，鉆出窗戶朝九樓的陽臺飛去。

才趕到上面，果然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穿著黃色針織衫的女人站在欄桿上朝下看，並且，她的一只腳還伸出了欄桿外，作勢要往外跳。

顏九九再也顧不得其他，朝她猛撲過去，將她一把按在了地上。

然後，趁她還在發懵的時候撕掉了身上的隱身符，大聲斥責道：“周琳琳，你幹什麽？你就這樣死了，你考慮過你爸嗎？你考慮過我們宿舍的人嗎？”

仰面躺在地上的女人，伸手剝開額前淩亂的發絲，不可思議的看向她：“九九……”

然而，正當顏九九想從周琳琳身上下來的時候，她的電話鈴聲卻在這寂靜的夜裏突兀的響起。

她看了看來顯，是師兄，都這麽晚了，不知道師兄找她有什麽事。

她連忙按下接聽鍵湊到耳邊，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師兄鎮元道長急促的聲音：“九九，師父他……他……”

“師父他怎麽了？師兄你快說啊。”顏九九心跳如鼓，焦急的問道。

鎮元在那頭哈哈一笑，驚喜的說道：“師妹，師父他醒了！師父他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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