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醫院附近的社區裏，兩個小姑娘下班回家的時候路過一個垃圾堆，聽到了裏面有微弱的咪嗚聲。

走過去一看，垃圾堆裏躺著一只肢體僵硬死了多時的橘貓媽媽，旁邊還有兩只連眼睛都沒睜開的小家夥，大概是餓壞了，在徒勞的拱著它幹癟的肚皮，試圖找點奶喝。

兩個妹子連忙解下圍巾將小貓包了起來，問了問周邊的居民，才知道那只母貓就在前兩天大著肚子被車撞了，一瘸一拐的逃走了。

還有好心的老太太因為擔心曾到處找過它，可它溜得太快了，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只好作罷。

可以想象，一只受傷的母貓還懷著寶寶，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又找不到吃食將會是怎樣的結局，沒過多久，它在垃圾堆裏艱難的生下幾只小崽子後，就無聲無息的死去了。

其他的小貓也都凍死了，只剩下這兩只生命頑強的撐了過來，被兩個好心的小姑娘送到了小袁醫生的醫院裏。

顏九九聽得心都揪了起來，在冰冷的城市裏，流浪動物的處境實在是太艱難了，對於整件事情，她心中也有了大致的猜想。

於是，她又問陳豐道：“陳警官是刑偵方面的專家，簡單的傷痕鑒定應該不在話下，我能問一下安倩身上的傷痕是什麽造成的嗎？”

“爪痕，”陳豐倒沒有因為顏九九只是個小姑娘就輕慢她，而是很認真的答道，“貓科動物的爪痕，類似於，家貓。”

“那醫院的化驗結果呢？”

陳豐搖搖頭：“沒有結果，安倩身上只有自己血痕，那些傷痕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沒有任何其他物質的成分。”

顏九九很平靜的接受了這一結果。

小袁醫生也沈吟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陳豐見氣氛變得沈悶，摸了摸鼻子問道：“我能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聽你們聊了這麽多，我還是有些雲裏霧裏。”

顏九九考慮到二人都是普通人，陳豐還是根正苗紅的國家執法人員，不一定能接受的了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能委婉的說道：“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萬物皆有靈嗎？”

小袁醫生皺眉：“你這麽一說，我大概也有點頭緒了，只是會不會太過荒謬了一點？”

陳豐雙手交握擱在桌上，歪頭看向顏九九：“說說看。”

顏九九認真的看著他們倆，黑沈的杏眼一眨不眨：“世界上的生靈，但凡是活物，天長日久的總會產生靈性，有了靈性就會有執念，當生命消失的時候，靈性被強大的執念左右，就會生成靈魂。小袁醫生醫院發生的情，我覺得應該不是人做的，並且，對於整件事情的經過，我差不多也有結論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小袁醫生點點頭，多日來附在心頭的迷霧讓顏九九的一番話驅散，其實他心裏早有預感，只是需要一個人給他確切的肯定罷了，於是，他說道，“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不，”對於他的提議，顏九九很幹脆的拒絕了，“我和你一起，這件事說起來是我提議讓你把那兩只小貓帶回家才發展成這樣的，我也有一份責任。而且，我實在擔心被安倩扔在病房的那只狗狗。這件事不宜再拖了，就今晚吧，小袁醫生回家把兩只貓咪帶來，我和你一起做個了結。”

小袁醫生幾次見到顏九九，總是沒心沒肺窮開心的樣子，什麽時候見她這麽嚴肅過，怔忪了片刻後方才勸道：“你們女孩子不是向來害怕這些嗎？我一個人可以解決的，而且，還不知道有沒有危險呢，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無牽無掛的。”

顏九九聽了他的話更是放心不下了，萬一她袖手旁觀之下小袁醫生出了事，那她豈不是要自責一輩子？

於是，她連忙勸道：“沒關系，我跟你一起去。我離開龍城的這三個月在外面有些奇遇，現在還稍微有點本事，說不定這東西還要我來對付呢，相信我。”

小袁醫生感激的看著她，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陳豐見兩人當自己是空氣，清了清嗓子說道：“我也去，畢竟我是警察，雖說這回的事情不能立案，但出了事故若是不調查清楚，只怕我晚上連覺都睡不好了。”

顏九九沒有說話，抿了口咖啡看向窗外。畢竟是小袁醫生的醫院，讓不讓陳豐介入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她並沒有發言權。

小袁醫生考慮了一下，說道：“如果陳警官有空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到時候萬一真有什麽事，還要拜托你護好九九。”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先去上班，大概晚上9點左右過來。”陳豐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把火機的蓋子在手中甩出“砰”的一響，推開椅子站起來向二人告辭。

顏九九也站起身來道別：“我上去看看安倩醒了沒有，試試能不能從她那邊問出點什麽來。小袁醫生就不必上去了，醫院出了這樣的事，想必白天夠你忙的，你先去處理手頭的事情吧，我大概晚上過來，安倩那邊有我們仨看著就行了。”

三人來在咖啡廳外分道揚鑣，陳豐走前回頭看了顏九九一眼，從天橋上救下她那時候起，這個女孩子身上就有著太多謎題。

其實國家也不是沒有特殊部門，以前辦案的時候碰到那種超出常理範圍的案子，上面就會派專人下來接手，後續工作也不是他們能打聽的。

對於顏九九的話，他是相信的，讓他有些好奇的是，她一個瘦弱的漂亮姑娘面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居然絲毫沒有懼意，所以今天才會鬼使神差的說出晚上要一起行動的話來。

見二人緩緩走遠，他也驅車回到了局裏。

顏九九到達病房後，安倩已經醒了。

薛周二人正圍在她身邊小聲安撫著，而她則捏了紙巾靠坐在病床上不停的抹淚。

看見她鱷魚的眼淚，顏九九內心毫無波瀾，且不說她大半夜跑到小袁醫生的醫院是何居心，就沖她對待小狗那惡毒的態度，顏九九就擺不出好臉色來。

安倩在看到顏九九後，下意識的往周瓊懷裏瑟縮了一下。

她都這個樣子了，顏九九還能說什麽呢，只得耐著性子安慰道：“你別哭了，已經沒事了，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薛寧你們呢？”

安倩跟沒聽到似的，只顧著一個勁兒抹淚，也不說好或不好。

三人無奈之下，商量過後留下周瓊陪她，而薛寧則跟著顏九九下樓買吃的。

二人帶了早餐回來，安倩也還是一言不發的一邊吞著粥一邊掉眼淚。

每當她情緒稍稍穩定下來，顏九九試圖上前問問她醫院裏發生的事情的時候，她就會故態覆萌，把自己哭成個淚人。

顏九九對著她頭都大了，最後實在是不想再看她一眼，便把她托付給周瓊和薛寧二人，出了醫院回到家中。

誰知才到家沒一會兒，狐三三就跟她吵開了。

“當時那種情況，我能丟下小袁醫生不管嗎？他只是一介凡人，萬一他出了什麽事呢，你難道想我一輩子良心不安？你又不是沒看到安倩那樣子，脖子上和手臂上都是口子，那東西可兇著呢。”

“所以你就主動倒貼小白臉？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深更半夜夜不歸宿，像話嗎？”狐三三趴在沙發上，蓬松的尾巴煩躁的甩來甩去。

顏九九被它說的臉頰緋紅，不滿的辯解：“幫忙的事情能叫倒貼？誰夜不歸宿啦？我只是在寵物醫院，又不是去人家家裏。”

“那也不行。”狐三三想也不想就拒絕。

“師兄都叮囑讓我要多收集功德之力呢，我不去的話上哪收集？”顏九九一屁股坐在它旁邊，沒好氣的抱怨道。

“那也不能跟袁小白臉一起，一個女孩子，跟兩個臭男人整夜待在一塊兒，你自己說說像話嗎？”狐三三毫不妥協，一甩頭拿後腦勺對著她。

“這不是還有你嗎，你陪我去唄，解決完我們就趕回來睡覺，好不好嘛，三三。”顏九九晃著狐三三的小身子哀求道，語氣中不自然帶出幾分嬌憨。

狐三三被她晃得暈頭轉向，除了答應她，還能怎麽辦？難不成放她單獨跟兩個臭男人待上一夜？

它的心情非常低落，它感覺自己為這個死丫頭付出了太多。

一大早上就被安倩的破事兒吵起來，顏九九這個白天哪都不想去，叫了外賣簡單的吃完午飯後，便倒在床上好好睡了個回籠覺。

誰知到了傍晚該出門的時候，狐三三又磨磨蹭蹭不肯走，顏九九跟它耗了半天，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來到小袁醫生的瑞華寵物醫院裏。

小袁迎上來替她開門，打趣道：“你要是再不來我就餓扁了。”

顏九九抱歉的吐了吐舌頭道：“臨時有點事耽擱了一下，你想吃什麽？我請你吧，”說完後她又探頭看了看裏間，“忙完了嗎”

小袁醫生雙手插在白大褂衣兜裏，用下巴點了點輸液室的方向，說道：“還有兩個小朋友在打針，打完就能走了。”

“那你先帶我參觀一下吧，順便我想看看那兩只小貓，可以嗎？”醫院裏暖氣很足，顏九九把背包和大衣脫下來，小袁醫生幫她掛去了辦公室，出來後，便帶著她去了寵物病房。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出事的是右邊第二間房子，她來到門口，毫不猶豫的推門走了進去。

小袁醫生對於她機警十分意外，挑了挑眉跟在了後頭。

顏九九站在門口就感覺到了這間病房裏莫名有種陰涼的感覺，進入房間之後，這種感覺更盛了。

明明整座醫院的暖氣系統很強勁，但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走到右邊那排籠子前，只有三五個隔間裏住了小貓，一個個無精打采的蜷縮成一團，見來人了也不太搭理的樣子。

小袁醫生解釋道：“這個房間原先是雜物間，後來周邊送來的流浪動物變多了，就騰出來用作了臨時的收容中心。”

顏九九被倒數第二排傳來的咪嗚咪嗚的聲音吸引了註意力，她彎腰撐著膝蓋看過去，就見兩只巴掌大的小貓湊到籠子前沖她好奇的叫喚。

正好這時外面有人找，小袁醫生囑咐了她兩句就出去忙了。

顏九九見四下無人，拔掉籠門上的小鐵栓，將裏面一只白肚皮的梨花貓抱了出來。

小貓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正是可愛的時候，圓圓的臉蛋，鼓鼓的肚皮，看人的眼神帶著奶貓特有的呆萌與信任。

它趴在顏九九臂彎裏，沖她咪嗚咪嗚的叫著，露出粉絲的舌頭和口腔內壁。

顏九九一手托著它，一手附著了淺淡的靈力輕撫它的背毛，小貓很快便發出舒服的咕嚕聲，顏九九也緩緩閉上眼睛。

小貓太小了，她看不到畫面，但是卻從它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眷戀和母愛。

片刻後，她又以同樣的方式試了試另一只橘色的，感覺也還是一樣。

心裏有數後，她小心翼翼的把小東西放回籠子，重新關上籠門，又看了看攝像頭的位置，來到安倩的小狗曾經待過的地方。

她搜尋著地毯，撿起一根短短的棕色短毛握在了掌心，這回，卻有一幅幅畫面不停的從眼前閃過。

一只幼小的泰迪犬，才滿月沒多久就從狗販手裏被安倩帶回家。突然身處陌生環境，小狗不安的吠叫，被安倩狠心關在了漆黑陰冷的衛生間裏。

狗狗太小了，從來沒有離開過媽媽和兄弟姐妹，蹲在濕漉漉的瓷磚上不停的發抖。

夜裏又餓又冷，它只能舔舐排水溝旁邊的水漬充饑。

它不停的撓著門，害怕的嗚咽，卻只換來安倩狂暴的拍門恐嚇，如此反覆幾次過後，安倩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開門將它堵在墻角，毫不留情的朝它幼小的身體踹過去。

這麽小的狗狗，怎麽躲得過人類狂風暴雨般的襲擊，安倩的腳毫不留情的一下又一下招呼在它身上。小狗吱吱慘叫著又疼又怕，腦袋還昏昏沈沈的，鼻頭幹得發痛，眼皮也快睜不開了。

它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它只是想呆在有光的地方，只是想和這個帶自己回家的主人在一起。

它聽媽媽說過，等它稍微大一點，就會有主人來接它回家，負責它的一生。它想討好她陪伴她，成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家人，這樣也錯了嗎？

它的兩個兄弟被小主人挑走時，都是歡歡喜喜的被人抱在懷裏，不停的叫著寶寶乖狗狗。

它盼了那麽久，終於等到了自己的主人，為什麽它歡天喜地的跟著她回到了家裏後，一切就都變了呢？

狗狗的眼皮越來越沈，它終於不再掙紮，也不再撲騰門了，顧不上地上的冰涼的水漬，它小小的身體就如同一條抹布般的癱在衛生間濕漉漉的地板上。

終於，時間到了白天，主人一天都在看手機，好像忘記了給它餵飯，它餓壞了，只能撿她掉落在地上的餅幹屑吃，小心翼翼的爬過去，盡量不打擾到她，渴了就去喝衛生間地上的臟水。

到了下午的時候，主人好像又生氣了，她扔了手機，憤怒的站起來，把它提起來，又是一頓天旋地轉的猛晃。

然後，她開始打扮自己，隨著一層層化妝品鋪上，主人變得越來越明艷動人了，可它卻再也不敢湊上去。

然後，就是寵物醫院陰暗的病房。

它被主人踹得一個後翻，半天沒能爬起來，畫面到這裏就戛然而止了。

顏九九蹲在地上，緩緩地睜開眼睛，擡手摸了摸臉，已是濕潤一片。

小袁醫生送走了最後一位患者，見她遲遲沒有出來，怕她獨自待在這間鬧鬼的病房裏出了什麽事情，急匆匆的趕來看她，正好將她蹲在地上無聲哽咽的一幕看在眼裏。

他詫異極了，上前道：“九九，你……”

顏九九連忙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痕，站起來問道：“小袁醫生，你們醫院裏有幼犬糧和羊奶粉嗎？”

“有，因為經常會有住院的患者，我們醫院準備的很充足，”小袁醫生回答完她的話，有些擔憂的看向她，“只是你這樣實在讓我有些擔心，要不然你回家休息吧，我和陳警官兩個人守著就好了。”

“我沒事，”顏九九搖搖頭，“我只是想到了小時候家裏養的寵物，放心吧。方便的話，麻煩你一樣給我備一點吧。”

她能感覺到狗狗還在這間病房裏，至於暫時找不到，可能是出於什麽特殊的原因藏起來了。就算它不肯出來，也得給它準備點吃的才行。

小袁醫生帶著顏九九去了藥房，從那邊裝了點治療幼犬風寒的處方糧和羊奶粉，混在一起用水泡軟，然後連同一碗純凈水一起放進了那間病房裏。

小袁醫生看著她異常的舉動，大概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它還在這兒？”

顏九九站在門口看了眼屋內，點點頭：“關上門去吃飯吧，已經八點多了，你忙了一天也該餓了。”

小袁醫生為了緩和她的情緒，故意訴苦道：“這一天下來事情也太多了，就早上喝了杯咖啡，你別說我還真餓壞了。”

顏九九連忙套上外套往外走：“你怎麽不早說呢？都怪我不懂得變通，早知道就叫外賣了，我們快去吃飯吧。”

二人才走到門口，就碰到下班趕過來的陳豐，一聽他倆打算去吃東西，也搭夥跟著一塊兒去了。

三人找了間粥店喝粥，走前顏九九還跟店家要了兩尾不放鹽的幹煎小魚，然後便回到寵物醫院裏守著午夜的來臨。

三人把兩只小貓從籠子裏放出來，在大廳的地板上撲了一塊圓形的毛毯，將它們墊了厚厚的衣服放上去，然後便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等著午夜的來臨。

當墻上的時鐘指向12點的時候，寂靜的醫院裏終於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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