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石棺載著顏九九緩緩下沈，水中的空氣在石棺的擠壓下，凝聚出大團大團的氣泡往水面升去。

石棺裏存儲的空氣有限，越往下，顏九九越覺得胸悶，當耳邊出現砰砰兩聲悶響，石棺也不再下沈的時候，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完全沈入了湖底。

狹小的空間內氧氣迅速變得稀薄，躺在裏面的顏九九如同缺氧的魚，張著嘴大口大口的喘息起來。與此同時，她很快便感覺到後背又涼又濕，有冰涼的湖水沁了進來。

糟糕了，這樣下去，等不到氧氣完全用光，她很快就要被滲進來的湖水給活活淹死了。

心中被巨大的恐慌填滿，她一時也沒了主意，只能胡亂的拍打著棺蓋，還伸腿將其用力往上頂，希望能就此將這棺蓋撐開。

可這石棺竟像是一個完整的整體，任她怎麽努力也絲毫沒有挪動半分。

眼看著潭水都漫上了耳朵，咕咚咕咚的朝耳孔裏灌了進去，絕望一點一點湧上心頭。

師兄，三三，你們究竟在哪裏，我都快要死掉了，你們為什麽還不來救我？

為什麽，她顏九九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雖然沒有什麽信仰，卻自問向來與人為善，為什麽最後要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那該死的玉魈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她？

冰涼的湖水在臉頰邊蕩漾，石棺中的空氣也近似於無，顏九九終於放棄了徒勞的掙紮，松開推著棺蓋的手，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沒想到這輩子最後竟然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顏九九絕望的等待著死亡的來臨，卻突然聽見耳邊出現了一聲聲焦急的呼喚。

這聲音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熟悉。

“九九，九九姑娘。”

“九九姑娘，你醒醒。”

“別睡了，快醒醒啊，九九姑娘。”

顏九九驚喜的睜開眼睛，以為自己僥幸從夢境中解脫了，哪知道出現在她眼前的居然還是那層半透明的棺壁。

寂靜的湖底漆黑一片，間或有游魚水草擦過石棺，冰涼刺骨的湖水早已悄悄漫上了她的眼角。

她眸子一黯，為什麽連個痛快的死法都不給她，非要讓她清醒的面對這種痛苦。

顏九九絕望之下，心中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怒火，不管不顧的就要揚起腦袋朝棺蓋碰去。

在她擡頭的一剎那，意外的看見棺蓋外面貼著一雙白皙纖瘦的手掌。

顏九九嚇得一激靈，難不成這湖中還有水鬼，趁著她將死未死來找她做替身？

她心驚肉跳的死死盯著那雙手，卻看見石棺外面緩緩印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阿玉。

顏九九有些詫異的看向石棺外，只見阿玉屈掌為拳，錘了錘棺蓋，然後又沖著顏九九指了指上面。

最後，她一閉眼，整個人貼上了棺壁。

顏九九感覺身子猛地一輕，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著，緩緩朝湖面升去。

“九九，你師兄他們在外面等你，快些出去吧。”

“與他們匯合後，就趕緊離開村子，再也不要回來了。”

“村子裏都是些可憐人，他們也是沒辦法，才會做下這些糊塗事，希望你能原諒他們。”

“九九姑娘，我代替他們向你道歉。”

“還有，替我告訴你師兄，遇見他的那一年，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歲月。”

“再見。”

九九上升的途中，耳邊不斷出現阿玉溫柔呢喃般的話語，她驚慌的回頭往下看。

只見那個靈動秀麗的苗疆少女，穿著一套黑紅相間的苗族服侍，頭戴方巾，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身上掛滿漂亮銀飾，雙手交疊，神態安然的躺在湖底的石棺裏。

見到這個場景，顏九九忽然就回想起了他們進山的那一天。

蒼郁的竹林間鳥鳴陣陣，活潑秀麗的少女身著一襲藏青色的民族服飾，手臂間挽著只竹籃，裊裊婷婷的朝他們走來。

她烏發如雲，露在衣服外的脖頸和皓腕欺霜賽雪，滿月般的臉龐上嵌著一雙秋水剪瞳。

見到他們的瞬間，她臉上漾起難掩的喜色，如同天邊的彩雲般輕輕飄至幾人面前。

在看到鎮元道長的那一刻，她花瓣似的薄唇微勾，露出頰邊兩顆米粒大小的梨渦，輕聲喚著有些窘迫的鎮元道長。

“阿元，你終於回來啦。”

顏九九心中猛地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的湧了出來，迅速匯入冰涼的潭水中。

隨著她越升越高，阿玉的臉也漸漸變得模糊，最後的畫面，就是那樽冰冷的石棺，靜靜沈在漆黑的湖底樣子，直至再也看不見。

浮出水面的時候，顏九九突然感覺身子猛地一輕，肺腔中迅速湧入大量空氣，窒息感一掃而空。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著，猛地睜開了眼睛。

“九九，你終於醒了。”

“感覺怎麽樣？”

“小師姑，你沒事吧？”

顏九九掙紮著坐起來，顧不得擦臉上的淚水，迅速抓住鎮元道長的袖子，虛弱的喊道：“師兄，快去救阿玉，她有危險。她代替我被關在石棺裏，沈進了後山的潭底。”

“九九，你別激動，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慢慢說。是師兄不好，沒保護好你，你慢慢說不急。”鎮元道長握著顏九九的手，眼神中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撫平了顏九九躁動的心緒。

她漸漸沈靜下來，緩緩道出了自己在兩個連環夢境裏的遭遇。

聽她講完後，鎮元道長神色變幻不定，囑咐圓圓和狐三三照顧好顏九九，提了劍就往村裏趕。

顏九九茫然四顧，這才發現幾人竟然不是在小木屋中，而是在野外的山林裏。

“怎，怎麽回事？我們怎麽在這兒？”顏九九有些疑惑的問兩只。

狐三三瞥了她一眼，一聲不吭的跳上了兩三米遠的一顆石頭，留給她一個背影，並不搭理她。

顏九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問一旁的圓圓：“這是咋了？”

“師姑呀，你還不知道吧？那天晚上你跟著師父出去後，回來的時候是被他抱回來的，整個人毫無反應，怎麽折騰都不醒。師父他老人家也沒跟我細說，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那個玉髓液他好像也取到了，回來便連夜讓我們趕緊離開村子。”

“因為擔心你的狀況，我們也不敢離得太遠，只能在距離村子一座山外的野外紮營等你醒過來。你這都已經睡了五天了，可把我們急壞了。師父都打算若是你今天還不醒，就帶你回終南讓師祖想辦法了。至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具體的，你還得問……”圓圓說著，朝背對著二人，蹲在大石上甩著尾巴的狐三三使了個眼色。

顏九九見狐三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有些好奇的小聲問道：“它咋了？誰惹它了？”

圓圓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無奈，顏九九只能爬過去，戳了戳它的小身板，戳第二下的時候，狐三三迅速甩著尾巴躲開她。

顏九九無奈，只得背對著它抱膝坐著，唉聲嘆氣：“哎，主人都九死一生了，差點就再也見不著了，某些小裏小氣的家夥還在鬧別扭，養來何用，算了算了，還是回家抱六六好了。”

狐三三聽了她的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反身跳起來朝她後腦勺上揮舞著爪子：“沒良心的死丫頭，說誰呢？枉我三番五次救你，還耗費心力想辦法入夢告誡你。你倒好，做個夢就把我給扔了，你是不是早就想甩掉我這個包袱了？你說！”

顏九九可算是明白了這家夥到底在別扭什麽，原來它是在氣自己之前說的，從鎮元道長和它之間，挑了它扔進那泉水裏的事。

她連忙捂著後腦勺解釋道：“三三大爺，別激動，您別激動呀，您聽小的解釋。我不是要拋棄你才選了你的，是因為我從那玉魈身上看出了破綻。”

見狐三三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後腦勺的頭發已然變成雞窩的顏九九連忙轉身，把它攔腰提起來放在膝蓋上。

“幹什麽？放開本君，別以本君會隨便相信你的花言巧語，哼。”狐三三趴在顏九九的膝蓋上，傲嬌的甩頭不看她。

顏九九好笑的揉了揉它的腦袋：“個頭不大，脾氣不小。我怎麽會不要你呢，我是真的從那玉魈身上看出了破綻。”

說著，顏九九伸手揪住狐三三的小胡須：“因為這個呀，你看，你的胡須是黑色的，那東西變成你的時候，胡須是白色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們三三大人的容貌可是深深印在我腦海裏的，等閑妖怪哪能騙得倒我。”

腮邊幾根長長的胡須被顏九九來回拉扯把玩，狐三三感覺半邊臉都麻了，它不自在的側頭躲開顏九九的手，看了看她的臉。

這死丫頭五天以來水米未盡，平時都是靠著鎮元道長熬點米湯稍微潤潤唇，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頭發也長了，一張尖尖的蒼白小臉埋在齊肩短發裏，眼框深陷，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除了看向它的雙眼仍水潤明亮外，整個人已經完全不覆從前的活潑靈動了。

它有些不自在的移開目光，心虛的嚷嚷道：“好吧，算你會狡辯，本君就暫且相信你好了。別皮了，都幾天沒吃東西了，你想死餓嗎？想吃什麽，快說。”

經它一提醒，顏九九還真覺得餓了，胃壁相互摩擦碰撞的感覺並不好受，手也在微微發抖，整個人都近似於虛脫。

顏九九眼淚汪汪的看著狐三三和圓圓：“我要吃東西，我餓。”

“師姑，靠著樹休息下吧，我給你做點吃的。”圓圓連忙拿起卡磁爐上的小鍋，“別的我不會，熬點粥還是沒問題的，你等著啊。”

說完他便拿著小鍋去了不遠處的溪邊淘米打水。

顏九九喝完粥，又躺了大半天，到天已經完全黑透的時候，才見到鎮元道長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回來。

他整個人看上去十分頹喪，以前從來都是腰背挺直的形象，現下也變得有些佝僂了。

他一聲不吭的在幾人身邊坐下，垂著頭一言不發，就出去這半天的功夫，顏九九甚至從他烏黑的發鬢邊看見了幾絲銀白。

顏九九心中一驚，師兄這是怎麽了？莫非阿玉沒能救回來？

她和圓圓大氣也不敢喘，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鎮元道長。

幾人沈默的坐了半晌後，顏九九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兄，阿玉姐姐她……還好嗎？”

鎮元道長雙手擱在膝蓋上，搖搖頭。

淚水迅速蓄滿顏九九的眼眶：“都是為了救我，是我害了她。”

“不關你的事，阿玉她……”鎮元道長神情迷茫，似痛苦又似懷念，“早就不在了。”

顏九九楞住：“早，早就不不在了？什麽意思？師兄你不用為了安慰我編這種話，她都是為了救我才……”

“這個村子裏的人，早在幾十年前就死絕了，你師兄沒騙你。”狐三三突然插嘴道。

“咕，咕。”貓頭鷹可怖的叫聲在漆黑的山林間盤旋。

一股森冷的寒意迅速竄上顏九九的背脊。

死，死絕了？

那她們這幾天住在村裏，見到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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