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狐走上半山腰的時候，隱約間聽見山腳下有人輕聲細語，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漸漸加快了腳步。

是村民又出動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是他們進入廢棄礦洞挖掘的時候。

聯想起鎮元道長白天說的那樁舊事，看著通往左邊山洞的路，顏九九心裏有些發毛。

他們在護欄幾米外的一棵大樹後停下，鎮元道長掏出三張隱身符貼在各自的身上，然後騰空越過護欄，降落在水潭邊上。

高高垂掛的瀑布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一道長長的白練，嘩嘩的流水聲充斥著整座山谷，鎮元道長拿出一條半透的白布帶系在眼睛上，顏九九依葫蘆畫瓢也想給狐三三來一個，被它拿小爪子三兩扒拉了下來。

顏九九壓低聲音訓它：“都什麽時候了，你給我老實點。”

鎮元道長好笑的搖搖頭：“那東西只會迷惑人類，對山中精怪沒用處。”

顏九九訕訕的收起布條，假裝無視發生，撐開傘跟在鎮元道長身後朝那瀑布後面飛去。

玉魈的洞穴就在這瀑布後面，他們必須穿過瀑布才能進去。

粗壯的水柱砸在顏九九的傘蓋上，還是濺得她身上濡濕一片。她站到水簾後面拼命拍打著身上的水花，再看看自家師兄鎮元道長，身上幹幹爽爽半點狼狽都沒有。

狐三三也不知什麽時候溜到了他肩上，一樣的清爽幹燥，正譏諷的看著狼狽的她。

顏九九不平的瞪眼：“憑什麽你們兩個一點水都沒沾到。”

鎮元道長爽朗一笑：“師妹努力修煉，等你有我這修為，一樣不懼風霜雨雪。”

顏九九撇撇嘴，對自家臭屁師兄很是不屑，然後走過去粗暴的把狐三三擼了下來，一把箍在自己懷裏。

“你自己走就行了，幹嘛非要拉著我，你放開我。”

“噓，安靜。”

三人輕手輕腳的往洞穴中去，這洞中漆黑一片，進來之後震耳欲聾的瀑布聲就被完全隔絕在了外面，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嘀嗒的水聲在有節奏的響著。

顏九九一手抱著狐三三，一手抓著自家師兄的衣擺，慢慢往前走。

因為怕點燈會吸引那玉魈的註意，她甚至連手機屏幕光都不敢開，就這樣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雖然看不清周圍的情形，但是顏九九跟著自家師兄也感覺到了這是一條緩緩向下的下坡路，往前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還是沒有到頭。

她心裏有些慌，洞裏這麽深，他們不會出不去了吧，於是她便拽了拽鎮元道長的衣擺：“師兄，還要往前走多遠？”

鎮元道長沒理她，卻加快了步伐。

顏九九幾乎是被他拖著在洞穴裏疾行。

她也有些慌了，以為鎮元道長是察覺了什麽，也跟著狂奔起來。

她一邊跑一邊小聲問狐三三：“三三，師兄發現了什麽？出什麽事了？”

狐三三近似冷漠的回到：“能出什麽事，趕時間吧。”

顏九九一個宅女，雖然經過了短暫的修煉，可體力又哪裏比得過鎮元道長，跑了不到十分鐘，她就有些氣喘籲籲起來。

想要念個趕路的口訣，讓自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吃力，卻發現一連念了好幾遍，全都不起作用。

明明自打她跟著迦南修行，就再也沒出過這種法術時靈時不靈的狀況了，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她兀自疑惑不解，卻聽到腦海深處，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九九，九九，能聽見嗎？我是三三。”

顏九九心裏一突，在她的映像裏，只有當她身陷夢境的時候，狐三三才會在她腦中說話，那她現在……

她努力調整了呼吸，用力去感知四周，不知什麽時候，這幽暗的洞穴裏居然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可她拽著的衣擺，還在帶著她拼命往前。

有些事情越是深究，越是覺得細思極恐。

顏九九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連忙在腦海中詢問：“三三，現……現在是什麽情況？”

“九九，下午你打撲克牌的時候，撐不住又睡著了，現在應該是在第二夢境裏。你要當心，身邊無論出現的是誰，都不能信！你要盡快找出玉魈的真身從夢裏掙脫出來，我們在外面等你!九九，你一定要出來，千萬要冷靜……”

顏九九眼看著狐三三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不見，只餘她一個人在這黑暗的夢境中。

她一時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狐三三沒進來，她手裏抱著的是什麽？

前面帶著她往前奔跑的，又是誰？

顏九九頭皮發麻，手腕上接觸到溫暖皮毛的位置，也漸漸變得麻癢難耐。

沒想到這玉魈制造的幻象越來越高級了，這回若不是狐三三提醒，估計她一直到被它坑死，都分辨不出虛擬和現實。

現在她該怎麽辦？是掉頭就往回跑？還是裝作無事發生，跟著前面的人到達洞穴的最裏面，伺機看看它到底要做什麽。

正當顏九九左右為難之際，前面拽著她的力道卻突然松懈下來。

既然確定是夢境，自己的行蹤也完全暴露在玉魈監視下，顏九九便不再刻意小心翼翼，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心驚膽戰的照向了前方。

前面的人，黑衣道髻，背脊挺直，從後面看卻是自家師兄無疑。

她順著手電筒的光又往懷裏掃了一眼，懷中橘灰色的身影，也還維持著狐三三的外形。

她悄悄舒了口氣，只要別變出什麽讓她難以接受的醜陋鬼怪來，哪怕內心再怎麽懼怕，她也能硬著頭皮強撐。

見前面的鎮元道長停了下來，顏九九清了清嗓子，忍著心慌催促道：“師，師兄，怎麽不走了？”

“這裏比較矮，得鉆過去。”

顏九九聽得背後冒出一層白毛汗。

又來了，又是這個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

“那就鉆過去。”狐三三聽起來跟他也沒什麽兩樣。

顏九九感覺自己內心的恐懼快要到達極限。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幽閉空間，身邊還跟著兩只不知本體為何物一心想著要她命的怪物，哪怕只是夢裏也讓人受不了啊。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趁這兩個怪物不註意撒腿往外跑的話，對方要過多久才有可能追的上她。

結果，她懷中的狐三三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一般，從她懷裏跳下來，站到了她身後：“前面的洞穴太矮了，我們得爬進去，過了這一段，就到那東西的老巢了。你師兄在前面帶路，我在後面殿後，走吧。”

聽完它的話，鎮元道長便一言不發的趴下身子，從山壁下方一個低矮的洞穴中鉆了進去。

那圓形的洞穴尤為狹窄，鎮元道長這樣的成年男子通過，得整個人全趴在地上匍匐前進才行。

待他露在外面的雙腿完全沒入洞穴中，顏九九身後的狐三三便不停的催促起來。

顏九九無法，只能勉強安慰自己，反正是夢裏，只要她成功找出了怪物的真身，就能夠正常醒來了，不管前面有什麽，也都是假的。

她一邊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一邊跟在鎮元道長的後頭鉆了進去。

在往前爬了十多分鐘後，她突然感覺到前方有碧綠的幽光傳來。

然後擋在前面的人影陡然一空，被這突如其來的綠光晃得睜不開眼睛，眼前甚至出現片片白色的光斑，只能擡手擋在眼前，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在身後狐三三的催促下，她三兩下爬出了逼仄的隧道，出現在一間空曠的洞穴裏。

當眼前的白光消失顏九九徹底適應了洞裏的光線後，整個人楞在了原地。

這是一間由純白的玉石所構成的洞穴，洞中到處都飄蕩著大大小小的綠色光斑，如同螢火蟲一般，跳躍閃爍，將整個洞穴都映得恍如仙境。

洞穴正前方往上走是一截白玉打造的高臺，一襲黑衣的鎮元道長站在那高臺下的臺階上，朝著顏九九緩緩伸出手。

“師妹，來。”

顏九九看向他無神的雙眼，心裏無端發毛，小心翼翼的套著他的話：“師兄，前面是什麽？”

“你一直在找的東西，不來嗎？”眼前的鎮元道長面沈如水，嘴裏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無言的魅惑。

顏九九對前方的玉臺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幹笑一聲回道：“我在這裏等你，你對這裏比我熟，你去取了來我們早點離開吧，誰知道守護它的東西什麽時候回，我就留在這裏替你把風。”

鎮元道長像是被她難住了，臉上的肌肉怪異的抽搐起來，站在臺階下一時沒有說話。

這時，跟在她後面的狐三三也從洞穴中跳了出來，嚴厲的說道：“不行，那東西必須由你親自去取。”

說完後，它朝前方的鎮元道長使了個眼色，鎮元道長便收斂了扭曲的表情，朝著顏九九走來：“來吧，快來。”

“快去，去拿，你不是很想要嗎，怎麽不敢上去了？”

“來呀，你自己來拿，快點，那東西就在上面。”

“快點，去拿。”

“快來，來吧。”

……

顏九九站在這如夢似幻的洞穴中，看著越逼越近的一人一狐，只覺得呼吸都漸漸困難起來，只能不由自主的往墻角退。

她該怎麽辦，要怎麽才能順利從這個夢境中掙脫出來？

面前的二人到底誰才是玉魈？

這種從自己親近的人中之二選的選擇題，太難下決斷了。

她閉了閉眼，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

不管了死就死吧，顏九九被二人逼到墻角，退無可退：“去就去，但是你們倆必須派一個人上去陪我。”

一人一狐停下了腳步，木然的看向顏九九，等待著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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