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雲南氣候好，但在這大山裏還是感覺涼嗖嗖的。

顏九九拉上衛衣拉鏈，跟著鎮元道長往竹林深處走。

幾人走完一段上坡路，終於來那片吊腳樓圍成的村寨前方。

阿玉不停在鎮元道長耳邊低聲說著什麽，鎮元道長高大的身軀微微側向她，很有耐心的聽著，還不時微微點頭。

顏九九和圓圓簡直驚呆了，從沒見過古板剛正的鎮元道長對誰這麽和顏悅色過，若說兩人之間沒什麽，打死他們也不信。

進入村子後，到處都安靜的很，不知道是不是人們都去地裏忙農活了，一路上竟連個活人都沒有遇到，就連散養的雞鴨都少見。

顏九九總覺得這些緊閉的大門邊黑洞洞的窗口有些滲人，她一邊四下張望一邊緊緊跟在鎮元道長後面，只有圓圓像沒事人一樣東瞅西看。

幾人跟著阿玉來到了村子中央一座寬敞結實的竹樓前，竹樓的墻壁上畫著各種簡筆的小人，揮鋤頭的、擡罐子的、搬箱籠的，仿佛在準備著什麽祭祀一般。

這地方和四周的吊腳樓有著明顯的不同，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阿玉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去替鎮元道長掀開竹簾：“快來呀，焦叔見著你一定很高興。”

鎮元道長依言踏上臺階，而顏九九二人則猶豫著該不該上前，卻見阿玉又跑下臺階將她也拉了上去：“一起來呀，焦叔是村長，你們打外頭來做客應當見見他的，別怕，他人很好。”

顏九九跟著她稀裏糊塗的鉆進主樓裏，沒有看到鎮元道長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沒留意到狐三三趁眾人都沒註意到的時候從背包後面跳下來一溜煙跑走了。

明明是剛過午後，室外陽光普照的天氣，室內光線卻陡然一暗，陰暗的好似晚上。

顏九九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影影綽綽看清楚屋內的情形。

這屋子又大又空，家具少的出奇。墻上正中掛著一整張似虎似豹的皮毛掛飾，屋子正中的地上盤腿坐著一個幹瘦的人影，他身前擱了一張小木幾，上面放著一個茶壺兩個茶杯，他身下鋪著一張長長的花毯，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那人一聲不吭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直挺挺的坐著，阿玉走過去在他耳邊輕喚：“焦叔，阿元回來了，還帶了朋友來做客。”

那人猛的睜開眼睛，雙眼在黑暗中如同貓科動物一般射出幽光，與他對上之後顏九九的心沒來由的一緊。

鎮元道長在黑暗中捏了捏她的掌心，然後率先在那人對面跪坐，聲音裏帶著無限的悵然：“焦叔，我是阿元，我又回來了，叨擾了。”

“阿元啊……”一道蒼老的、如同陳舊木門被推開時才能發出的聲音從那人口中一字一字慢慢擠出，“你回來了。”

通過二人的對話，顏九九才知道自家師父與師兄多年前曾為了玉髓液來過一次這個村莊，村民們都挺喜歡他們的，後來不知什麽原因竟不辭而別，這一走就是20年。

聽師兄話裏的意思，這焦叔在多年前就有70幾歲了，如今早就年過九十了，是名副其實的長壽老人。

她又看了一眼旁邊全身心關註著自家師兄的阿玉，這個看外貌不過二十五六的女子到底是長相藏年紀呢還是二十年前才幾歲？

如果是後者的話……

她在黑暗中心情覆雜的盯著自家師兄的側臉。

師兄，你這是犯罪，你造嗎？

“既然來了，就在村子裏多住些日子吧，讓阿玉帶你們到處走走，只除了後山的禁地不要去，其他地方都可以轉轉。”焦叔話說的很慢，還帶著濃濃的地方口音，顏九九還算是比較有語言天賦的，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才大致辨別出來。

“村裏什麽時候多了禁地？上次來好像沒聽說啊。”鎮元道長狀似無意的打探到。

“那是你不知道，後來那邊發生了什麽……”阿玉難得見自己能插上話，連忙搶著答到。

“阿玉……”焦叔有些嚴厲的打斷她，這聲音中氣十足，恍若金玉碰撞，居然一點也不覆方才的老態龍鐘，“你去跟我家裏人說，我要留阿元在我家住下，然後替這兩位……”他看向顏九九和圓圓，一時不知如何稱呼。

“我是顏九九，這是我爺爺顏元通。”顏九九連忙回答。

“不用麻煩了，麻煩焦叔租我們一套空房子，九九年紀小，一個人照顧老人有些吃力，我們三人住在一起就行。”鎮元道長對村長的熱情相邀毫不猶豫就拒絕了。

焦叔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定定的盯了他半晌，方才回到：“就依你罷。”

之後鎮元道長又跟焦叔寒暄了幾句，拿了房屋鑰匙便帶著九九他們告辭離開。

跪坐對於顏九九來說很是不習慣，起身的時候一雙腿麻的不行，整個人撲在了面前的小方幾上，不小心把茶壺碰翻了。

她連忙伸手去扶，卻發現那茶壺輕的出奇，好像完全沒裝過水一般。

她心裏有些疑惑，這村長的家人未免心也太大了吧，把個老人家獨自扔在黑洞洞的房間裏，連個端茶倒水的都沒有。

不過這疑惑也只是一瞬，她利索的爬起來跟在鎮元道長後頭告辭。

掀開竹簾出門的瞬間，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黑暗的廳堂中顯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鐵青的臉。

焦叔目光炯炯死死的盯著他們的背影，仿佛要在幾人背後燒出一個洞來。

眾人離開以後，顏九九站在門口，幾乎沒有從這房間中感受到幾絲活人氣，連忙逃也似的沖了出來。

自從見了那村長後，圓圓便出奇的沈默，趁著鎮元道長再度被阿玉纏上，顏九九悄悄湊到它跟前，小聲問道：“師侄，你怎麽了？”

圓圓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糾結的看著她道：“小師叔，我以前幹嘛的你是知道的吧？”

顏九九點點頭，心說，知道知道，招搖撞騙的。

圓圓以為她聽明白了，繼續道：“雖然我法力低微，但是以我多年降妖除魔的經驗，我一進到那個房間就感覺很不舒服，那個焦叔有古怪，具體是什麽地方我還說不上來。總之，這個地方很不一般，小師叔你要當心。”

聽了圓圓的話顏九九一時間有些怔楞，她沒想到圓圓的感覺竟如此敏銳。

她微微擡手看了看掌心，發現白皙的指尖上竟都是黑色的灰，湊到鼻尖聞了一下，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這是她剛才在焦叔的茶壺上蹭的。

看來她剛才感覺到的不舒服並不是多心了。

那……她看向前方好脾氣的對著阿玉微笑的鎮元道長，師兄知道嗎？

沒道理圓圓都能察覺的異樣他看不出來，那他是在故意偽裝了？這個村子到底有什麽秘密？師兄到底想幹嘛？

顏九九怔怔的出神，冷不丁被岔道口拐出來的一個人撞了個趔趄。她低頭一看，是個八九歲的小男孩。

他不自在的掙脫顏九九扶住他肩膀的手，一溜煙跑遠了。

“你這孩子，叫你慢點跑，撞人了都不知道？姑娘你沒事吧？”窄巷中又拐出來一個戴著藍頭巾的中年婦女，對著顏九九歉意的笑，“你們就是今天來的客人吧？歡迎呀，有空來我家做客，嬸子給你做五彩飯吃。”

顏九九笑著道謝，看著她追孩子去了。

自打這兩人出現後，整座村莊都仿佛舞臺拉開序幕一般，迅速的熱鬧起來，各家各戶的門前出現了各種身影。

劈柴的漢子，做針線活的老人，餵雞的小媳婦，玩耍的孩童，好些人家的煙筒裏還飄出了裊裊炊煙。

仿佛剛才那個寂靜冷清的村落只是顏九九的幻覺。

走了約摸五分鐘的下坡路，阿玉終於在最下面那排房屋的最左邊停了下來。

“就是這兒了，這是大秦家。他們一家子都去城裏做工了，房子便空置了下來，裏面雖然簡陋了點，但一應用具應該都是齊全的，你們就先湊合著住下吧，晚點我再送兩床被褥來。”

“不用了，”鎮元道長一邊拿鑰匙去開木門上的老舊大鎖，一邊想也不想的拒絕，“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已經很好了，哪還能再給你添麻煩，起居用具我們自己帶了。”

阿玉眼神覆雜的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你真的跟從前很不一樣了。行吧，那你們先安頓下來，我家你還記得吧？離這裏也不遠，有事去叫我一聲就行，我明天再帶著你們四處轉轉。”

她看上去頗有些失落，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鎮元道長沒事人一樣的打開了竹樓的廳堂大門，屋子裏很幹凈，沒有什麽灰塵，應該定期有人打掃。

但同樣的，屋中也沒什麽家具，這裏的人好像都習慣了席地而坐。

幾人把左右兩邊的房間都參觀了一下，才回到客廳安排住的地方。本來顏九九很中意右手邊那間窗外正對一泓小瀑布的房子，卻聽鎮元道長讓所有人都在客廳裏支帳篷打地鋪。

雖然有些不解，但想到這村子一路走來處處都透著古怪，顏九九也沒有拒絕。

晚飯是用她自帶的卡磁爐做的，大家簡單吃完，又燒了幾輪水洗漱，便圍坐在一起說話。

一開始不知溜到哪兒去了的狐三三也跑回來了，現在正蹲坐在鎮元道長身邊聽他說話。

“取玉髓液的瀑布就在這座山後，翻上山頭就能看見。多年前，那瀑布前的水潭裏盛產味道鮮美的泉水魚，隨便撈一條都有好幾尺長，經常有村民下去捕撈，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地方如今卻成了禁地。”

鎮元道長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我剛才一路上也曾向阿玉打聽過，她像是得了焦叔的吩咐，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只說那地方不能去，誰要是去了就會觸怒山神，具體的原因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說。”

狐三三甩著尾巴說道：“我下午偷偷去看過了，從山頭開始，那地方就被大片大片的漁網團團圍住，一直延伸到山谷，幾乎沒有可以穿過的地方，連我都不行，看樣子得想辦法飛過去了。”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對了師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地方處處透著古怪？還有來時的路上，你為什麽說不能接受村民的食物？”顏九九藏了一肚子疑惑，此刻恨不能竹筒倒豆子全倒出來，想了想，撿了自己最感興趣的三個提問。

“玉髓液的事情先不急，我們今晚先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跟著阿玉四處轉轉打探清楚形勢再想辦法動手。至於其他的……”鎮元道長猶豫不決著看向顏九九，“你們只要記住我的話，不輕易跟人搭訕，別接受他們給的任何東西，就不會出大問題。相信我，不說是為了你們好。”

狐三三嗤笑一聲：“嘁，有什麽大不了要這麽神神秘秘的，你不說還不是因為這些人……”

“咳咳，”鎮元道長用力咳嗽了兩聲，打斷它的話。

狐三三眼珠子滴溜一轉，無趣的閉上嘴巴：“行吧，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事，辦正事要緊。”

說完，便拖著蓬松的大尾巴鉆進了顏九九的帳篷裏。

“什麽東西神神秘秘的？師父，你話不要說一半啊，餵……”圓圓聽的一頭霧水，見鎮元道長也起身進了帳篷，撓著頭很是不解的問道。

“師侄，算了，”顏九九按住它的胳膊，撇著嘴不屑的說，“這群家夥就是喜歡故弄玄虛，該我們知道的早晚都會知道，喜歡玩神秘等我去刨根問底，我偏不問，哼。”

“師姑高見，就是，不說咱還不想知道了呢。”圓圓對著她豎起了大拇指。

它並不敢真的跟鎮元道長那個黑面神擠在一起睡，顏九九從小木牌裏給它取了床被子，它便在客廳空曠的地方打了地鋪。

在終南山的時候顏九九已經習慣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鐘，也早早爬進帳篷，和狐三三頭碰頭的呼呼大睡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她隱約聽到有人隔著帳篷喊她：“師姑，師姑，快醒醒。”

趕了一天山路，實在是很累了，她艱難的撐開眼皮，隔著手機屏幕的幽光，看到一張臉映在薄薄的帳篷外面，嚇得她一個激靈立馬就清醒過來。

“師姑，快醒醒，外面有動靜。”圓圓刻意壓低的嗓音從帳篷外傳來，狐三三也警覺的坐了起來。

顏九九輕手輕腳的拉開帳篷的拉鏈，爬了出去。

“師姑，外面很不對勁啊，你來聽聽。”圓圓走到門口，把腦袋貼在門板上，招呼著她道。

顏九九看了一眼鎮元道長的帳篷，裏面靜悄悄的，什麽動靜也沒有。

她來到門口，學著圓圓的樣子把耳朵貼在門上。

卻聽到寂靜的夜裏，隱隱約約傳來了男女老少此起彼伏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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