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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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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卡卡瓦夏閉目沈睡, 不可名狀的力量托著他的身體,灰霧從四方聚攏,如同風暴, 將他纏繞、庇護,組成一個巨大的繭。

替身使者們從灰霧中脫胎,躬身站起,依照蘭索的指示在場中搜尋, 拾起一枚枚碎裂的憶質碎片,輸送到天空中的灰霧巨繭中。

蘭索伸出雙手,流雲狀的霧氣隨他的動作湧流,狂暴地撕扯著整座鬥獸籠, 岌岌可危的夢域根基應聲斷裂, 如飛散的葉片, 匯聚至卡卡瓦夏所在的方向。

散落的憶質碎片融入體內, 巨繭內光芒盛放, 蘭索撥動手指,灰霧中,有什麽在應和,咆哮, 迫不及待地想要掙脫。

是意外鉆入蘭索體內的另一半憶質碎片。

它受到主人的感召, 迫切地想要回歸, 奈何力量過於渺小,無法對抗完全化為灰霧從而升格的蘭索, 除非有外力打破禁錮, 將它從這龐大的軀殼中解放出來。

蘭索猶豫一瞬, 將手伸向胸膛,灰霧觸及本源, 求生的本能使他無法再進一步。

他不能剖開自己的身體,將分散如細沫的半截憶質碎片取出,他還沒到能從容赴死的程度。

正在這時,底下的巨繭蠕動起來,夢境轟鳴,無數刺耳的噪音爆發,夢中事物化為抽象的油彩,卷成一團,向卡卡瓦夏聚攏。

夢主醒了,他在有意識回收散落在外的意識與情緒。

蘭索召回灰霧,迅速將自己從夢境中剝離出去,生怕被對方吞噬,然而,他動作還是慢了一點,有部分灰霧被憶質漩渦卷走,融進光怪陸離的繭中。

啊啊啊啊!那個不能吃!!

蘭索要窒息了。

還我令使本源!!

蘭索變回人類形態,踩著分崩離析的觀眾看臺,一拳捶爆某個還掙紮著不想被吞掉的木偶,無能狂怒。

變化中的夢境將他席卷。

——

鬥獸籠的天空破碎,紮根在夢境深處那些殘忍、狂熱、冷酷的意象徹底消失,憶域再度發生擾動,短暫黑暗過後,腳底傳來水聲,無盡的流水蕩著波紋,嘩啦啦奔向遠方。

萬籟俱寂。

蘭索站在水面上,低頭凝視自己的倒影,目光微微一凜——那倒影不是他。

又或者說,不是現在的他。

不到二十歲的青年神色陰郁,臉色蒼白,過長的額發搭在眼睫上,看起來像路邊不學無術的小混混。

他穿著一件繡著古怪紋路的白色祭祀袍,破舊的衣擺被火燎過,有煙熏痕跡,縫線參差不齊,老土又陳舊。

‘蘭索’註視蘭索,以一種相當不耐煩的表情。

水面上綻開一團團漣漪,明明這裏什麽都沒有,卻好像有雨從天際灑落。

蘭索仔細分辨,才發現其中端倪——雨是從水面下的‘蘭索’那裏來的。

連綿不斷、永不停歇的雨,在濃雲下飄灑,沖刷黑潮般的世界。

祭祀袍是維利多主教的遺物,蘭索曾穿著它在庇爾波因特裏逃命,被倒塌的樓架刮壞了,找不到手藝優秀的工匠縫補,目前斷了一只袖子,正珍藏在蘭索家的衣櫃裏。

剛成為歡愉令使、在酒館暫住的那段日子裏,他經常穿這件祭祀袍閑逛。

沒想到我以前的表情會這麽屑,看來公司放在通緝令上的照片還算有良心……與自己對視真奇妙,難道是因為在夢裏,不遵從常理,連我都會捏出一些記憶裏的東西嗎?

蘭索琢磨著,突然聽水面另一側的‘蘭索’開口了。

‘他’低下頭,嘴唇一張一合:“不回頭嗎?”

回頭?

蘭索質疑地看著‘他’。

‘他’伸手,從空中接了一滴雨水,聲音悠遠而悵然。

“回頭看看吧,影子又快追上你了……”

蘭索肩膀一顫,驟然回頭,世界盡頭,一顆黑白色的‘大日’落在天邊,它沒有色彩,空洞至極,沈默地遙望來人。

它僅僅存在於此,不自覺蔓延的陰影對人類來說就是最具毀滅性的摧殘,即便它沒有破壞某物的意識。

寰宇萬物不過螻蟻。

無數道影子從蘭索腳底延伸,它們掙紮、扭動,痛苦呻吟、跪地哭泣、絕望大笑、沈默佇立,天空飄起細雨,洋洋灑灑地拍打在蘭索的臉上。

好疼。

蘭索茫然地伸手觸碰雨水,刀割般的疼痛率先傳來,過了幾秒,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只剩一片虛無。

軀體的溫度最先喪失,感官遲鈍,視野一片灰色,有什麽在不顧一切地掠奪,搜刮他生命中的色彩。接著,他感受不到雨滴落下的頻率,記憶模糊,一時間忘記自己為何在此。

他眼中只有那片虛無。

他挪動右腳,向‘大日’的方向擡步走去。

一步、兩步,如同朝聖的信徒。

三步、四步、五步。

骨骼中傳來無比灼燙的熱度,比巖漿還要兇猛、熾熱,它試圖喚醒一個正自願被虛無捕獲的人類,尖利的笑聲將蘭索包圍,卻收效甚微。

人類仍機械性地走著,不曾停步。

終於,在他即將渡過河水,去往‘大日’所在的盡頭時,一道稚嫩的聲音突然出現。

“大哥哥,這是你的東西嗎?”

那聲音清澈、柔軟、惹人憐惜,懷揣著最純粹的童稚,令蘭索短暫回神。

一個金發的、渾身臟兮兮、臉上有傷口的小孩捧著一顆巨大的骰子站在原地,衣服很有茨岡尼亞風格,破破爛爛,鞋子有一只沒鞋帶,穿著不合腳。

“我見到它從你身上掉下來,你是不是忘了帶它走?我把它撿起來了,還給你。”小孩歪著頭,藍紫色的眼睛裏滿是天真。

“我……”蘭索怔了一下,站在雨中,重新看向‘大日’。

他的眼睛逐漸失去神采,再次向前邁步。

“大哥哥,你要去太陽那邊嗎?”身後的小孩又道。

太陽?

那是太陽嗎?

或許吧,那看起來像太陽,那麽圓一顆,很亮,還有什麽比太陽更亮呢?它是灰色的……可太陽是灰色的嗎?

太陽是什麽顏色的來著?

為什麽記不得了。

蘭索蹙眉,他捂住額頭,有根針從天靈蓋處紮進去,狂亂地攪拌。這種痛苦消退後,情緒變得平靜,身體卻像受到了某種刺激一般顫抖著。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麽了?”

他的反應似乎嚇到小孩了,孩子的聲音帶著點擔憂和緊張,蘭索疲憊地挪動視線,從小孩稚嫩的小臉滑到他抱著的骰子上。

一顆通體黑色,刻有紅色紋路的二十面骰子。

奇怪……為什麽他能分辨出顏色來?

蘭索放下手,混亂不清的意識團成漿糊,他身體一晃,勉強撐住自己,看向小孩:

“謝謝,這的確是我的東西。”

“哥哥,你穿得好奇怪,我以前沒見過你,你是哪裏人?”小孩踮起腳,將巨大的骰子遞還給蘭索。

蘭索接住骰子,滾燙的熱度從骰面傳來,他險些沒拿穩。

好重,好熱。

“我是……抱歉,我有點不記得了。”

“好吧,我叫卡卡瓦夏,爸爸媽媽出門了,只有我和姐姐在家。”

“回家去吧,卡卡瓦夏,小孩子不該亂跑,你姐姐會擔心的。”蘭索摸了摸卡卡瓦夏的腦袋,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沙啞,他愛憐地看著眼前這個乖巧的小孩。

他總覺得自己以前一定見過對方。

然而,他在自己的指縫中看見了一片虛無的陰影。

他瞳孔一顫,飛快後退,神色驚恐。

“大哥哥?”卡卡瓦夏單純地擔憂著他,蘭索脊背繃緊,厲喝道:“別過來!”

“聽我說,卡卡瓦夏。”

蘭索喉結上下一滾,他穩住情緒,嗓音仍舊有細細的顫抖,淺色眼珠中彌漫恐懼,“你現在轉身,離開,不要回頭,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我,更不要想起我,好嗎?”

“可是……”卡卡瓦夏哀傷地低下頭,像一只被打濕的孔雀幼崽,“可是,我想和你一起走”。

“走不了,我沒法和你一起走,‘它’就在我身後,你,你……”蘭索的嗓子似乎被什麽哽住了。

“你又要回酒館去了嗎?”卡卡瓦夏問:“像上次一樣搪塞我,甩開我,自己離開……你嫌我麻煩嗎?”

“我沒有!我不是搪塞你,我是真心希望你……”蘭索焦急道,他吐字很快,內容不經大腦流出,像是某種肌肉記憶,然而,等他回過神,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酒館?

酒館是哪。

上次?

他們上次見過嗎?

離開……

離開。

“你得離開了,在‘它’活動之前。”蘭索看向卡卡瓦夏。

“‘它’?是太陽嗎?它不是已經在動了嗎?”卡卡瓦夏說。

蘭索猝然一驚,回過頭,只見萬道陰影早已融入雨水中,以不可阻擋之勢覆蓋而來。

IX的陰影沈重、死寂,黑色中空無一物,令人望而生畏。

卡卡瓦夏剛要張望,就被飛快轉身的蘭索整個抱住。

他個頭很小,不到蘭索的腰部,只要對方弓起身體,就能將他完全籠罩。

“大哥哥?”

卡卡瓦夏的後腦勺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狠狠抵在肩膀上,他嘴唇摩挲著對方肩膀下的衣服紐扣,像含著一塊棉花糖,口齒不清。

“別看它,閉上眼睛,你會沒事的。”

蘭索半跪在地上,逐漸失焦的視線下移,定格在卡卡瓦夏因緊張而不斷攪動的手指上,灰霧從他身體中彌漫,沖天而起。

它們如此浩蕩、深沈、比占領艾吉哈佐時規模更龐大。

隱約中,一個個替身使者有了各自的姿態和臉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們回身,最後註視那半跪在地上的身影一眼,不再有任何留戀,決絕地奔向地平線上的IX。

蘭索緊緊摟著卡卡瓦夏,令使的本源不斷從軀幹、脊骨中抽離,他越來越虛弱,視野內的雨水顫動,大片灰霧被溶解、稀釋,連著他的心一同震顫。

他不能停下,一旦停止,卡卡瓦夏會和他一起被IX吞噬。

自天空俯瞰,重疊的灰霧與萬道陰影各自占據一半,交界線處,沖上去的灰霧在接觸發生的一瞬間就被吞噬、剝奪存在,但戰線始終沒能後退,源源不斷的灰霧頂替前者的位置,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周圍一片死寂,犧牲在無聲中進行,蘭索咬緊牙關,很快,他聽見了胸膛上的激烈心跳聲。

“大哥哥,可是你的心跳得好快,你也害怕嗎。”卡卡瓦夏悶呼呼地說,他緊緊抓著蘭索的衣服,毛茸茸的金色腦袋埋在對方胸口。

那樣沈重的心跳聲絕不是一個孩子能發出的。

蘭索抿了抿嘴唇,他閉上眼睛,耳邊沒有一絲聲音。

「虛無」的陰影降臨於某處時本就無聲,祂相信多宇宙的本質是虛無,無論在凡人眼中多麽重要的事物,家族、親人、賴以生存的星球、乃至未來都毫無價值。

祂隨手奪去人類存在的意義,以此為常態,祂僅是地平線上一個被迷霧層層包裹著的空洞,即便不向人類伸手,也會有迷途者意外踏入祂執掌的河流中,永不返回。

面對如此壓倒性的力量,螻蟻般的凡人不可能不怕。

上一次,在曠日持久的抵抗IX的災難中拯救了他的是一位自滅者,黃泉,但現在,他又能向誰求救,懇求對方拯救眼前這個年幼的孩子呢?

蘭索呼吸聲變得沈重,像是在肺裏塞了幾塊滾燙的炭火,灼得他五臟六腑無比難受。

“大哥哥,你怎麽了!”卡卡瓦夏驚呼。

蘭索的身體在開裂,如破碎的寶石,或者壞掉的木偶,蛛網般的紋路烙印在他的皮膚表面,裂縫中翻滾著紅色的液體,灰霧從中溢出——他看起來快碎了,物理意義上。

卡卡瓦夏眼裏蓄著淚水,他用小小的手掌捂著蘭索的臉,試圖掩蓋駭人的傷痕。

蘭索吸了一口氣,捧起卡卡瓦夏的臉,將阿哈之骰縮小,塞進對方手裏。“拿著這個。”

“哥哥。”卡卡瓦夏豆大的眼淚一個勁往下落,像斷線的珠子。

“別哭,卡卡瓦夏,這是一枚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骰子,待會聽我指令,在心裏默念‘我要離開”,然後閉上眼睛,好嗎?”

此刻的蘭索形銷骨立,肌肉與軀幹被灰霧抽走,他無法保持跪立的姿態,抱緊卡卡瓦夏的手不得不垂下,手指變得透明。

卡卡瓦夏想勾起對方的手指,卻意外地穿了過去,宛如妄圖撈起一片霧般無能為力。

“我不要,我不要!”卡卡瓦夏哽咽地搖頭。

他那麽聰明,一下子就知道蘭索是什麽意思。

世界在眼前交錯,萬物化為灰白,力量消失的速度很快,沒什麽能填滿虛無的空洞,身後的戰線不斷收縮,在短暫的僵持後,灰霧節節敗退。

以一個歡愉令使的生命作為養料的反抗在星神面前卻是如此渺小,他甚至無法撐過五系統分。

太短了。

“別任性,卡卡瓦夏。”

蘭索艱難地笑了笑,他使盡全身力氣,擡起右手,包著卡卡瓦夏的手,一起攥緊骰子。

“祂是個很好的星神,雖然性格古怪,但祂會願意滿足你的願望的。”

蘭索凝視那顆陪伴了他很久的骰子,腦中空白,什麽都沒有,那些使用過這枚星神之骰的記憶似乎被誰偷走了,他略感遺憾。

“阿哈在上。”

兩道聲音交疊。

阿哈之骰在卡卡瓦夏掌中釋放出耀眼的紅光,歡愉的笑聲突破古怪的死寂,回蕩在這片空間裏。

一道巨大的紅色暗影從天而降,融入蘭索身體中,灰霧的傾瀉短暫停滯,蘭索的肩膀處忽然生出一張面具。

一張、兩張、三張……

面具鋪滿了蘭索的身體,他驟然膨脹了一大圈,灰霧取代軀幹,連接著各個面具。

卡卡瓦夏跌到地上,驚恐地註視不再維持人形的蘭索,直到對方的左眼被一個瞇縫的紅色月牙取代,透著亙古的滄桑與邪異,冷酷地向他投去玩味的視線。

以現在蘭索的情況,即便將自己全部獻祭給阿哈,也只能模擬出阿哈神降的一瞬僅僅幾系統秒,但如果卡卡瓦夏運氣足夠好,投出相對大的點數,就能扭轉勝負,逆風翻盤。

“卡卡瓦夏,投出骰子。”

蘭索僅剩一半的臉上流露出溫柔的神色,他垂眸,註視著卡卡瓦夏,恍惚間,他好像想起了什麽。

阿哈的笑聲短暫地掃去了籠罩在他大腦中的陰霾,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細節湧了上來。

卡卡瓦夏和砂金好像。

砂金!

砂金。

……

砂金是誰?

“哥哥。”

被卡卡瓦夏呼喚,蘭索瞬間回神,喝道:“投出骰子!”

叮。

星神之骰彈起,飛入空中。

引線被點燃,成千上萬的面具從蘭索身上飛離,灰霧頃刻填滿整片空間,高維意識間的碰撞無法被人類感知,唯有天空驟然狂暴的大雨象征兩種概念的廝殺進入白熱化。

蘭索感受不到生命的流逝,即便他的存在正在被抹去,他燃燒了所有骨骼裏的憤怒、哀傷、決絕、滿足,容納了過多人靈魂的灰霧發動前所未有的迅猛襲擊。

灰敗的天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盡的虛無之外,是一片偶有陰霾的天空,不算強的陽光從雲層中透出。

是顏色!

蘭索衰竭的軀體中頓時充滿力量,他抓住卡卡瓦夏,用盡全力,將對方扔了過去。

從地面蔓延而上的灰霧將他包裹,一路護送,終於,卡卡瓦夏沖向無盡蔚藍的天空。

不要再回頭,卡卡瓦夏。

蘭索長舒一口氣,身後的灰霧停止抵抗,他筋疲力盡地坐在地上,無數面具在雨中融化成水,傾盆雨幕穿過逐漸消散的灰霧,將蘭索打濕。

他跪在永不停歇的河流中,仰頭望向天上緩緩愈合的裂縫,直至最後一絲色彩消失,他疲憊地閉上雙眼,在任由IX的陰影將他吞沒。

“蘭索,我們的孩子,離開這片陰影,不要再回頭。”

一道年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死寂中回蕩。

是維利多主教的聲音。

那個頭發花白、喜歡騙他站在憤怒的小馬後面、誆人被踹的老混蛋,怎麽會在這時候說話,他不是已經消失在虛無中了嗎?

蘭索慢慢睜開眼,茫然地轉動眼珠,看向四周。

沒有人。

IX的陰影裏不會有人。

湍急的河流中,一個個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替身使者在地上蠕動、爬行,喪失了意志、與本體斷開連接的它們找不到方向,只能痛苦地忍耐,等待IX將它們徹底分解。

就這樣消失在IX的陰影中未嘗不是件好事,這樣他就永遠不必再為過去的莽撞感到愧疚,不必在午夜夢回時候對著早已不存在的家人的臉哭泣,不必時刻懼怕虛無的影子追上他,發生如過去一般的慘劇。

為什麽只有他活下來了呢?

為什麽他會被維利多主教從戰場廢墟中撿回來呢?

為什麽年少無知的他會想要走出那顆星球呢?

只要他不離開,不好奇,不推開那扇門,IX就永遠不會入侵他的美夢。

真少見,在IX裏還能感到憤怒,我一定是瘋了。

蘭索苦澀地自嘲,他再度閉上眼睛,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力道很輕很輕,對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了,一開始的提醒沒能被蘭索註意到,但它堅持不懈,終於,蘭索再度從遲滯中睜開眼。

一個矮小的替身使者趴在雨水中,四肢和腰腹都在水中融化,它臉上裂開一道縫隙,用力咬住蘭索的衣角,試圖喚起他的註意。

沒有手腳,你是怎麽過來……的。

蘭索瞥了對方一眼,突然怔住了,整個人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腦袋,痛苦但清醒。

替身使者身後,蜿蜒著一條起伏不一、相當不平坦的痕跡,一開始蘭索以為那是水中坡度參差的‘河床’,但很快,他發現不是——那是一條由無數替身使者堆疊而成的‘堤壩’。

它們沒有意識,無法獨自穿過湧流不息的河水,只能踩著彼此的身體,從很遠的地方向前爬動,一個個搭起來,直至有最後一個幸運兒淌過河流,來到位於中央的蘭索身邊。

那些參差不齊的、隆於河面的‘土塊’,不過是無數替身使者們的屍體殘渣。

蘭索的胸膛不斷起伏,頸部青筋若隱若現,他顫抖著手掌,將那只即將消失殆盡的替身使者從水中撈起來。

它疲憊地吐出蘭索的衣角,臉上咧開的細縫向上勾起,露出一個非常滑稽的、拙劣的笑容。

就像小時候,部落裏的家人們會為了哄一個小崽子開心,在臉上戴抽象的面具,認真陪他玩過家家游戲一樣。

“蘭索……別放棄。”

細縫微動,它說出了此生最後一句話,然後,它唰地一聲化為一灘濁水,從蘭索的指縫間漏走,滴滴答答掉進河水中。

蘭索曲動了幾下手指,沒能抓住一絲一毫,他雙手撐著膝蓋,低垂著頭,一滴滴雨水從他臉上淌下去。

啪嗒,啪嗒。

他肩膀不斷聳動,手指緊攥成拳,幾秒後,他猛地擡起臉,看向地平線上亙古不變的黑洞。

“IX!!!”

虛無吞沒了他的怒吼,吞沒了他短暫迸發的色彩。

他掙紮著起身,跌跌撞撞,洶湧的憤怒填充所剩無幾的軀殼,殘缺的身體無法支撐他走出更遠的距離,他跌在水裏,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爬起。

手掌、小臂、下巴、大腿……蘭索看著自己逐漸消失,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擡頭,用無法視物的眼睛看向黑洞所在的方向。

直到最後,他如所有替身使者一般,沈沒在陰影中。

河流湍急,雨水淅瀝,地平線的黑洞永恒地佇立於此,迎接下一位迷途者的到來。

——

夢境混亂,沒有邏輯,死去的人能夠生還,活著的人飽嘗死亡之苦,循環往覆。

蘭索飄蕩在一條灰色的長河中,河水流淌的聲音很靜,靜得仿佛不在此世間,很快,一道道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兩側河岸響起。

“他還要睡多久。”熟悉的音色道。

沒人回他,但過了一會,他像是得到了回應,自顧自道:“最後一個系統時,如果他還不醒,我就要離開。”

離開。

蘭索腦子裏的蘇醒程序突然觸發了關鍵詞,他身體很沈,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壓在臉上,很快,那重量一輕,他睜開眼。

視野中,無數沒有臉的替身使者頭挨著頭,親親熱熱地在他頭頂環了一圈,見他睜開眼,一個個敲鑼打鼓互相擁抱,因為激動,周身繚繞的灰霧都膨脹了一圈。

蘭索頭腦刺痛,他像是被什麽東西抽空了身體,動彈不得。

“我還以為你死了。”

蘭索扭頭,替身使者們紛紛讓開,露出身旁盤坐在地上的卡卡瓦夏。

現在是什麽情況?

蘭索四下張望。

他正躺在一片沙漠的邊緣,背靠一個小型綠洲,沙洲植物遮下的陰影足夠兩個人類避暑。

替身使者們散落在四周,有的提著小桶打水,有的站崗放哨,更多的是圍在蘭索身邊,像觀賞剛出生的小雞仔一樣,蘭索一皺眉就尖叫,一動眼珠就後退,一驚一乍。

“這裏是?”蘭索在替身使者的幫助下坐起來,他頭痛欲裂,擡手想捂住太陽穴,突然發現阿哈之骰被他捏在手中,表面熱度降下不少,一副曾被使用過的樣子。

嗯?

蘭索茫然地眨了眨眼,或許是荒漠中烈日當頭,被替身使者密不透風地包圍著,又看不見砂金的好臉色,他心裏空落落的。

“不知道,醒來就在這,艾吉哈佐城沒了,腦子裏突然多了些東西,零碎的,拼湊不起來,你說……”卡卡瓦夏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你,你怎麽哭了?”

蘭索茫然地看著卡卡瓦夏,一滴飽滿的眼淚從眼眶裏墜落,砸進沙地中。

替身使者們同時石化,手忙腳亂地給他找能用來擦眼淚的紙巾,但荒漠裏怎麽可能有這東西,所以它們暈頭轉向,在蘭索身邊繞了繞去。

好吵。

蘭索想讓它們別轉了,但說不出話。

眼淚啪嗒啪嗒,打濕了一小片沙土。

蘭索盤坐在地上,倔強地吸著鼻子,眼睛通紅,一邊流淚一邊抽噎。

“我沒哭,我就是,想排水,嗝。”

——

卡卡瓦夏坐在綠洲旁邊,身邊擺著兩個便攜水壺,他一邊往水壺裏裝水,一邊看向遠處砂石上正襟危坐仿佛在迎風布陣的蘭索。

“他自從醒了就這樣,還莫名其妙哭,到底怎麽回事?”

“這個家夥,把我一腳踹下大樓的賬我還沒找他算,他倒先委屈上了。”

卡卡瓦夏用力擰緊水壺,像是要把某人的腦袋擰下來,他看向身後那個把自己抻很長、力圖給他擋太陽的替身使者。

“不用給我擋,你不熱嗎?”

替身使者沒什麽反應,卡卡瓦夏無法從對方黑漆漆的臉上窺出一絲人類的表情,只好作罷。

經過幾個系統時的接觸,卡卡瓦夏隱隱發覺替身使者們是一群憑借指令或捕獵本能行動的非生命意識,其存在與蘭索本人密不可分,從他們口中旁敲側擊出消息的可能性不高。

看來還得找別的法子。

卡卡瓦夏並不氣餒,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對方不好對付,沒有進展是正常的,只要從長計議,一定會有破綻。

這麽想著,他拿著灌滿的水壺轉身,突然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扯了一下。

回頭一看,替身使者腰間伸出一條灰霧凝成的帶子,像手臂。

“松手,別拽我。”卡卡瓦夏沒太在意,非智慧生物總歸會做出一個半個人類不理解的舉動。

然而,說完這話,對方依舊沒放手,卡卡瓦夏又被扯了一下。

他心情不太美妙,回頭,定睛一看,發現那扯住自己的‘帶子’不是從對方那裏延伸過來的,而是從他腰上長出來的……

替身使者撓了撓頭,分出一根手指,與卡卡瓦夏身上蕩在空中的‘觸須’握了握。

你好你好,友軍友軍,開心開心,回見回見。

卡卡瓦夏徹底傻眼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轉身,大力扯斷那根從他身上長出來的‘觸須’,下一秒,他像一截潮濕度極高的樹幹,身上開始不斷冒灰霧構成的蘑菇,沒過一會,他就成了一朵行走的蘑菇培養基。

‘蘑菇們’歡欣鼓舞,為自己尋找到新的聚居地而開心,它們揉亂卡卡瓦夏的頭發,從傘蓋上再分出羽毛一樣的觸手,迎風招展。

“混蛋,你們在嗚嗚嗚——”

卡卡瓦夏剛張開嘴就說不出話了,

替身使者顯然也嚇到了,它在原地焦急地跳了一會踢踏舞,想到辦法後,扛起長滿‘蘑菇’的卡卡瓦夏就朝蘭索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救命,救命!

——

蘭索正坐在砂石上思考人生,他的記憶時斷時續,努力回憶後,那掛在地平線的黑洞令他心情差到極點。

自從去到仙舟,他就沒做噩夢了,過去的慘劇也長久不曾光臨,久到他幾乎忘記了被回憶折磨的恐懼。

他需要理一理,這片憶域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異變,接下來該怎麽辦,眼下情況極其覆雜,容不得半點差錯,他不想再夢到虛無,不想再經歷過去絕望的情景。

唯一與過去噩夢不同的是,這裏的主角換成了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那家夥長得和砂金、以及面前這個艾吉哈佐的小砂金特別像,這難道是砂金以前的真名?

蘭索思索著,身後飄來一個疾馳的替身使者。

他煩悶地回頭,在看到什麽後,眼睛突然直了。

這,這滿身蘑菇的東西是什麽?!

替身使者將‘蘑菇樁’放下,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裏,撓了撓光禿禿的腦殼。

“你們在幹什麽?!”

蘭索瞠目結舌,他一瞬間就認出了那些生長在卡卡瓦夏身上的‘蘑菇’是他的灰霧——灰霧是歡愉的贈予,是阿哈之骰與他的令使本源,貫通著蘭索一切精神電波,沒有固定的形狀,按理來說可以化為萬物。

但不包括蘑菇!

被主意識恐嚇,感受到對方的憤怒,‘蘑菇們’嚇得縮回卡卡瓦夏的身體,但因為某種不知名因素,卡卡瓦夏承載不了這麽多灰霧的能量,它們又從對方身後鉆了出來。

卡卡瓦夏惱怒地整理著淩亂的頭發和衣服,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拂過他的腳跟。

幾條灰色的孔雀尾羽從卡卡瓦夏的腰上伸了出去,在空中一抖一抖。

蘭索完全說不出話來了,他意念一動,站在卡卡瓦夏身後的替身使者當即意會,捂住了對方的眼睛。

蘭索捂住鼻子。

這,這,小孩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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