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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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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聽說你不回家過年?”雙手輕輕揣進厚實又暖和的棉大衣裏,謝幽篁輕聲笑問道。

莊悅來點頭:“對,但只是今年。”

“為什麽?”小少爺著實為心上人感到大惑不解,“寒假時間很長啊,你家就算再遠,也不至於……”

乖巧得簡直像一只小白兔,莊悅來左手捏右手手腕,繼續老實巴交地回答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父母那邊的情況,而且暫時也沒找到容身之所。”

需要提醒一下的是,現在同謝小少對話的這個,乃是莊悅來的“真身”,是在夢境中他能夠自主掌控的意識體,根本不是原有的記憶覆盤時,強行安排的只會機械地執行情節的“演員”。

這段時間,諸如此類的夢太雜,每晚閉眼後便層出不窮,以至於使得莊悅來的“清醒夢”(能夠自由控制自己在夢境裏的意識和思維)能力,幾乎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

小腹有點脹。

“啊,那……要是你不介意,可以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十八九歲,純情的謝幽篁,向心上人發出了最為誠摯的邀請。

內心喜悅和緊張交織,莊悅來小心翼翼地回問:“不會麻煩你吧?”

“怎麽會呢?”少年故作輕松地笑著,在重要的人面前,情緒顯得如此赤誠,“你不要覺得心理不平衡!”

莊悅來用帶著棉布手套的手撓撓後腦勺,以尬笑回應:“我沒有什麽,只是覺得我們還不熟,在你那兒白吃白住不好。”

以上三句話,其中有兩個字共同組成的“關鍵詞”,貌似令謝幽篁極其不讚成,於是他撇了撇嘴,臉上寫著委屈,道:

“我們怎麽不熟了?不但同聽一堂課,私下裏還經常碰面,這難道還能作為說明我們是陌生人的理由?”

莊悅來著急忙慌地擺了擺手,滿心只想好好哄一哄面前這條“小哈巴狗”,只張皇地解釋道:“等一下,我的意思……不過是,我們之間還沒有建立起特別親密的關系。”

“沒關系,就當我是雪中送炭吧,”雙手叉腰微笑,得到滿意答覆的“哈巴狗”,似乎又要長出翅膀,原地起飛了,“要是你實在覺得欠我個人情,日後也可以想辦法慢慢還。”

若有所思地徐徐點了點頭,獨屬於莊悅來的靈動的深褐色眼眸中,悄然映出謝幽篁微微泛紅的臉頰。

“謝幽篁。”莊悅來微微低下頭,柔聲喚出了對方的名字。

名字的主人看起來像是立即有了反應,連目光都在興奮地躍動:“幹嘛突然叫我名字?你不是不喜歡這樣嗎?”

“夢境的穿越者”輕悄悄地勾起唇角,望著激動到似乎馬上要開花的小少爺,緩緩開口道:“因為我想……能不能正式和你交個朋友?”

“當、當然沒問題!”這可真是讓咱們謝小少喜出望外了。

身體已經有點不舒服了。是不可忽視的現實的作用。

莊悅來這時候有必要“請個假”了。

“嗯,謝幽篁,現在……有勞你先等一下,”一面招手,一面欠身向後退,莊悅來顯然已經自作主張地做好了暫時抽身的準備,“我需要去趟洗手間,馬上回來。”

小少爺那原本只在嘴角蔓延的笑意,霎時間灑滿了整張臉,只見他伸手理了理脖子上的圍巾,隨即招手道:“我會等你的!”

是真尿急。

如預言一般即刻睜眼,莊悅來借雙腿的力量一坐而起,側身火速抓過手機,向下一滑,再向拖鞋裏一蹬,便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

回來之後又是煎熬的夜。

失眠剝奪了他“造夢”的權利。

他又在床上翻來覆去。他被困住了,被困於黑夜這個無盡的囹圄之間,無法再見到那個總會攫取他的心動與憐憫的少年。

現在似乎連僅剩的交流的“窗口”,都被牢牢封鎖住了。

莊悅來厭惡失眠,但更憎恨他自己,因為沒有後者的鋪墊作用,前者也不會存在。

手機該充電了,“kill time”的慣用利器,今天沒有精力上崗。無聊之至,莊悅來逼著自己,在昏暗的房間內,慢慢打開了床頭櫃,取出了心中所念之人目前唯一的遺留物品,以及別在它旁邊的筆。

手持剛剛取來的物品,他又讓自己緩緩滑下床,輕手輕腳前去反鎖了房間門,又來到窗邊迎接月光,最後才慢慢在尚未撿拾的折疊小書桌前面坐下,嘴裏叼著筆,雙手配合著翻動筆記本的紙頁。

“謝幽篁。”他在心底默念上千遍這個名字。

以前是無論如何也不願了解,現在是不管怎樣都不想忘記。

最終,借著外面透進窗的皎白的月光,他選擇在筆記本上另起一頁,在那頁左上角的“Demo”處標註上一行字:

“致本應愛我的你。”

然後,從條格部分第一行開始,頂格書寫著謝幽篁的名字。一遍結束之後,隔上大約一個字的距離,開始抄錄第二個“謝幽篁”,直至那一行允許留的最後一點空隙都被填充以曾經愛人的名字,莊悅來才會有另起一行的打算。

“千恩萬謝”的“謝”,“獨坐幽篁裏”的“幽篁”。

他好想把這三個字,鐫刻進骨髓和心臟。

“我真是個窩囊廢,就算再怎麽想你,也沒辦法把你的名字叫出來、喊出來,只能用這種惹人心煩的沒用的方式……”

奮筆疾書,直到筆記本攤開的這兩頁紙,全部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那並不格外驚世駭俗的三個字,莊悅來才決定停筆,把筆記本挪到再稍微靠近一點的位置,隨後趴在書桌上,臉部輕輕貼著桌面。

“什麽時候我才有機會再見到你,就只是遠遠地……即便只有一瞬間也很不錯啊……”張開手指,莊悅來讓拇指和食指,先後輕輕擦過紙面上謝幽篁名字的每一個“分身”,待食指劃過第二頁右下角最後一個時,又逆著開始的路徑,重覆做著同樣的動作。

柔情的月光裏藏著絕情的風,而多情的窗簾,總是留不住那絕情的戀人。

思緒一時間陷入無邊的感慨中,莊悅來竟猛然分不清,這其中,絕情的人到底是誰。

“可是,我已經沒有資格了吧……”

“你能不能……把我忘記了呢……”

自言自語之間,倦意便又重新襲上莊悅來的神經,催促著他再度合眼。

-

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時回到了“幻夢地帶”,接續剛剛的場景,回到了當時“情竇初開”的謝幽篁面前。

當兩人之間的距離,開始暫時保持不變的時候,天地間飄零而來一場小雪。

莊悅來有些驚異地攤開因被手套包裹而顯得臃腫的手,接住了一兩片緩緩飄落的晶瑩潔白的小雪花。

“在這裏做什麽?”轉頭便瞥見莊悅來因為接住雪花而略顯激動的神情,謝幽篁竟又滿不在意地朝他輕蔑一笑。

原本雙手做出捧雪花姿勢的莊悅來,見狀又立即將雙手背在背後:“哪裏有問題嗎?”

不可能察覺不出氣氛不對,但由於還未回過神來,莊悅來便仍處在自欺欺人的階段。

“突然間為什麽又不開心了?”這是試探性的明知故問。

謝幽篁捂額冷笑:“待在你旁邊,難道還能開心得起來?”

“非要仇視我嗎?”

“又惡心還幼稚,不仇視你仇視誰?”

“你不是認真的,對吧?”

“果然幼稚,智商和判斷力都跟小孩子一樣。”

“那你要我怎麽做?”

“從我視線裏離開,現在。”

在夢境的後半段,從來都是……

說話完全不藏鋒,總要狠狠揭人傷疤,詆毀貶低別人,還要接受他毫無根據地表達討厭。

整夜往返於流連青蔥回憶的旅程,與忍受現實殘酷的磨難之間,莊悅來不能不感到身心俱疲,但如果不能把握住夢境這一時機,他便連“望梅止渴”的機會都沒有了。

發絲裏藏了冬天,心房內塞滿了期待的空殼,六神無主的莊悅來,將戴著手套的手緊緊揣進兜裏,快步離開了謝幽篁的身側。

-

莊悅來再次孤零零地蘇醒於一個春夏之交的清晨。

剛剛醒來那會兒,他才明白,後半夜自己是伏在書桌上睡著的,而且大概是在把筆記本上自己的字跡摩挲了無數次之後。

或許是因為睡姿和“床”的問題,莊悅來伸了個懶腰後,便莫名感到身上有些酸疼。

早間的日光已在輕叩著窗欞,莊悅來坐回床上,順著書桌的方向望過去,才發現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撐開擺好的書桌上,除了昨夜用於書寫的那支筆的筆身還完好無損外,其餘物品無不不翼而飛。

小書桌整體配色是米黃色,桌面上的圖案也比較單調,筆記本在其上消失這個問題,一眼便能觀察出來。

惶急之下,尚未整理好衣衫的莊悅來,又匆匆忙忙打開了床頭櫃。

每個抽屜,無論大小寬窄,莊悅來都毫不皺眉地把手伸進去,並且盡量探到底。

無果。

莊悅來一度深愛著的人,非故意為他遺留下來的最後的東西——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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