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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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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走到原來謝幽篁暫住的房間,又是怎樣躡手躡腳地從中取出那件再度被遺忘的淺紫紅色夾克衫,一遍又一遍將其形狀疊至完美,最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雙手把它捧著,緩緩交到謝幽難手中,再囑托對方告訴“前男友”是自己叫人送來的,莊悅來已經沒有辦法再細細回想了。

懷念著曾經的長發,不經意間從自己頸窩輕輕掠過,而泛起的酥麻感,留戀著已經幻滅的餘溫,莊悅來好容易擺脫了失眠的掌控,又載著思念悠悠潛入夢中。

橫塘的杏花,怒放而編織成席天卷地的花海,四周蜂蝶高歌曼舞,共同拼湊成為春的盛景。

這幾日來,如果不是噩夢,莊悅來睡夢中便會反覆置身於這樣的場景,而的確在現實中,賞花的那個日子也令他難以忘懷。

不過夢中的景象,一直是繁花恰巧都來赴春的宴會的時刻,不同於賞花那日,面對的幾乎都是雕殘前夕的美。

靜靜佇立在春色的一角,莊悅來臨風之時,卻聽見了不遠處傳來些許窸窸窣窣的聲響。

可能是蜂蝶這些花的使者們過於偏愛某一棵樹,便集體停住在那裏,不然便也只是地上跳腳前行的鳥兒偶爾制造出的聲響吧,莊悅來自我安慰道。

每回進入這樣的場景,在分類學上與自己完全屬於同類的生靈,是幾乎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很久沒來了……”

剛剛否決了這裏其他人的存在,莊悅來便無比清晰地聽到了周遭傳出的人聲。

莊悅來來不及詢問來人是誰,只是欠身向後躲了躲,等待探聽下一步的動靜。

“哥,好像來這裏賞花的不止一個呢!不說了,我先掛了啊!”

初聽人聲的那一刻,不遑仔細辨認對方的音色,再聞時莊悅來心中雖然有了底,但卻戰戰兢兢不敢確認了。

此刻,莊悅來不淡定了:“前面是哪位?”

下意識地正了正身上淺紫紅色襯衫的衣領,他的臉部肌肉不由得繃緊了,精神立刻便達到了高度集中的狀態。

“哦,你是……”從成排成列的花樹中款款“鉆”出,那人的形象氣質,一如莊悅來所想象的一樣。

依舊是長發齊肩,身穿淺紫紅色夾克衫,身子瞧上去並不算得十分健壯但卻板正,笑語盈盈的模樣,分分鐘讓莊悅來的回憶沸騰燃燒。

“怎麽?你為什麽會來這裏?”謝幽篁話中的意味格外單純,無非就是半驚半喜。

一眼看出這人還是兩人最初相識時的樣子,莊悅來盡力收斂情緒,還是擺出一開始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姿態:“不可以嗎?”

謝小少有些緊張地輕笑著,擺手解釋道:“沒……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因為沒有料到會在這裏偶遇,感覺挺驚訝的,所以才……”

那時的小少爺,心思遠沒有如今這般覆雜,偏愛的表現也遠不如現在那樣明顯,不過表現得誠惶誠恐、唯唯諾諾。

“我也沒有要怪你。”莊悅來表面上的過於鎮靜,常常體現出他在精神上“居高臨下”的心態。

“那就好!”即刻之間一臉輕松,謝幽篁面龐上蕩漾開來的笑波,把他映襯得好似一個孩童。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站在粉面玉妝的花樹和黃泥“步道”之間,連握手這種程度的基本觸碰都沒有。

“話說,你……不打算再靠近一點嗎?”因為思念的距離而越發渴望觸碰的莊悅來,即便面對夢中剛滿十八歲的謝幽篁,也並不放棄追隨這種期盼。

對方足足楞了兩秒鐘,莊悅來等來的不過是一陣堅定地搖頭:“不了,我覺得……那樣,反而會讓你更討厭我。”

嫩紅的花瓣,不時隨風飄落到莊悅來肩頭上。

“不討厭。”

“啊……嗯?”

小少爺又持續怔楞了幾秒,簡直令人分不清是真不懂,還是假意裝不明白。

“我說清楚了:不討厭——”目光微微垂向留有人們足跡的地面,莊悅來重覆道,“我不討厭你。”

微蹙眉頭,謝幽篁撇了撇嘴,轉而又露出一臉放松的笑容:“真、真的嗎?我原本還以為……”

東風輕悄悄地來了,送來幾許遠方的涼意,捎走些微花海的芬芳。

“這麽說的話,你是算勉強接受我這個人了嗎?”小少爺心情大好,頗有喜出望外的感覺。

嗅到對方身上的異香,莊悅來不由自主地再次向其靠近了些:“你廢話有點多。”

“需要我……做什麽嗎?”這時候的謝幽篁,不知是不是因為情竇初開(或許這“情竇”實在開得有點晚),看上去要比莊悅來印象中安靜乖巧得多。

輕輕繃了繃嘴,莊悅來面龐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再靠過來一點就行。”

小少爺柔順的長發在和風中輕曳,勾勒出非凡的愛意。

兩人的腳尖之間,此刻只相隔十餘厘米。

“可以了吧?會不會太近了些?”謝幽篁抿唇笑問。

故意不理會對方的問話,莊悅來直接伸手攀上了謝幽篁的臉頰,然後順著他的鬢角往上摸。

“嗯……悅悅,你……”謝幽篁語氣裏雖透著難堪,但神色中閃動的卻是驚喜之色。

神色中喜悅夾雜膽怯,莊悅來手下的動作卻仍不停止:“你不喜歡的話,我就不弄了。”

謝幽篁怯生生地笑了,隨即伸出一只手輕輕蓋在臉上的對方手上,仿佛生怕他馬上又抽回手去:“沒有,沒有不喜歡!這樣也……挺不錯的。”

“那就好。”笑容迎著和風,片片如粉紅色小舟飄飛的花瓣,悄無聲息地落到莊悅來頭上。

指尖溫柔地擦過對方的發絲與臉頰,再定睛看斯人之眉眼時,莊悅來卻驟然發現了異常——

從臉頰繞到下頜,再轉回到面龐兩邊後,觸感居然是虛空的。

莊悅來摸不到謝幽篁的長發了。

“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在半空探出的手,往空氣裏晃蕩了幾次,劃過指間的不過微風,莊悅來不禁愕然。

欠身退後了兩步,莊悅來再看謝幽篁時,頓時錯愕到不知所措。

奈何原本那頭柔順漂亮的長發,竟須臾之間化為烏有!

依然是那張棱角分明的清俊的臉,而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是,從前那標志性的發型,被換成了平平無奇的平頭。

“謝幽篁!”胸中立即升起一股強烈的錯失感,莊悅來惶急地重新捧起小少爺的臉,心裏只覺空落落的。

默然地觀察著對方激動舉止的謝小少,突然用手拽開了莊悅來的胳膊:“不好意思,請別碰我。”

處於極度訝異之中的莊悅來,兩只手分別揉了揉另一只手的手腕,茫然無措地詢問道:“什……麽時候?你,頭發……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冷冷地別過臉去,謝幽篁的目光裏別說愛意,連莊悅來印象中的光亮都幾乎難以發現,“不覺得自己很煩人嗎?”

雖然心裏很不是滋味,但莊悅來做不出咄咄逼人的架勢,因為已經分開了,而且目前眼前的這個人,並不喜歡自己:“就、就當我是多管閑事了吧——我只想問問,你的長頭發是……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在莊悅來記憶中,謝幽篁從出現在自己面前開始,便一直披著一頭長發,並且長度似乎不增不減,一成不變。

而既然在夢境裏變成了這樣,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莊悅來一定要弄清楚,因為這直接關系到他愛的人,以及愛的事物。

“拜托請你走開,”說話間,小少爺下意識地張開手掌,接住了一片飄飛而下的花瓣,卻在掌心緩緩將其揉碎,“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謝幽篁沒有正眼看他,語氣十分淩厲,有種不可一世的意味。

有點像是不小心抓到了掉落在地的碎刀片,帶著同樣的心情,莊悅來的胸口隱隱作痛。

“那你……給個條件行不行?”強忍著不適意的感覺,莊悅來還是企圖從小少爺嘴裏套出點信息,“我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你就回答剛才的問題,可以嗎?”

漠然地註視周圍的粉英落紅,謝幽篁不發一語。

見對方沒有反應,莊悅來只得厚著臉皮強行拉過對方的胳膊,不顧小少爺臉上逐漸變得詫異的神情,迅速讓他的手掌貼上自己的左邊臉頰。

指尖被強拖著向上游走,轉眼間便滑到莊悅來左眼眼角旁邊。

“抱歉,摸到了嗎?”莊悅來強裝鎮靜地笑問,同時還不忘故意讓臉部肌肉輕輕蹭了蹭對方寬厚的手掌,“那顆痣——小的時候我媽為我找過算命先生,之後告訴我,這個位置只能讓對自己很重要的人碰,否則就會帶來劫難……”

雖然神色中顯露出抗拒,謝幽篁卻沒有直接抽回手去,倒是露出了一副感嘆“你還真是個神棍”一樣的表情。

“當然,實在是不小心碰到的,不、不作數……”莊悅來微閉雙眼,繼續解釋道,臉頰處不覺間悄然升溫,“但如果任何時候,要免除災禍的話,就必、必須把這顆痣除掉。”

“現在你……”解釋完畢後,莊悅來緩緩睜眼。

他的兩只手,此刻正擱在自己鬢角旁邊,視線被房間孤零零的天花板包圍。

窗外,朝陽噴薄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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