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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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直播結束後,工作內容再次趨於單調。不過大概今後都會有謝幽篁的主動陪伴,這一點,其實莊悅來已經不願多考慮,好像他漸漸覺得對方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討厭,甚至對他建立起了那麽一絲絲信任。

但似乎無論兩人的關系如何變化,莊悅來的臉色始終都是老樣子。

“今天不搞直播?”揉了揉惺松的睡眼,蓬頭垢面的謝幽篁懶洋洋地問。

“杜書記說每周天才播一次。”莊悅來異常平靜地答道,目光延伸到所能到達的鄉村公路最遠的地方。

“那現在做什麽?還是巡村?”謝幽篁輕輕撩開遮蓋住眼睫的一綹長發,略帶打趣語氣溫柔地問道,“那我豈不是享受不到你給我的‘梳頭福利’了?”

小少爺的語音剛剛找到落腳點,莊悅來卻驀地扯住他的袖子,準備將他拽走:“所以就快點出發,去村口便利店給你買面小鏡子。”

望著晨光映照下的心上人親切的側顏,謝幽篁哭笑不得:“這得跑多遠啊!我雖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但最基本的形象還是要有啊!”

“我又沒說一定要讓你去,你回房間躲著不就沒事了嗎?”說著莊悅來又一把甩開謝幽篁的胳膊,轉頭正巧瞥見謝幽篁前頸上靠近喉結的地方,有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

莊悅來的視線,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發現而定住了。

然而誰曾想,謝幽篁以為他的這個舉動是在發呆,心裏莫名覺得不平衡,不自覺地反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頸。

“你欺負我!”謝幽篁猛然大吼道——“哈巴狗”這是露出了搖尾乞憐的模樣。

莊悅來欲哭無淚:“謝小少看著果然不太聰明啊。”

莊悅來內心:“神經!”

“可我也是有情緒的,你千萬不要妄想一直把我給吊著!”見莊悅來不但懶得搭理自己還反補一刀,謝幽篁試圖強行從眼底擠出淚水,繼續“哭唧唧”。

眼前這一喜劇性的畫面,瞬間讓莊悅來強大的“表情管理機制”直接下線,使他的面上露出了一抹難以壓制的詭秘笑意,可是在眼角那顆標志性的痣的烘托下,竟仿佛能讓人從中讀出些許溫柔。

無可奈何地攤攤手,莊悅來輕聲道:“來吧,梳子給我。”

“嘻嘻,喜歡你!”讓腦袋微微左偏,謝幽篁用雙手比了一顆愛心,並在胸前左右晃蕩,配上了過分誇張的笑容及亂蓬蓬的長發,富家小少秒變喜劇小醜。

-

兩人總算幹幹凈凈整整潔潔地上路了。

“今天還是走公路那邊。”

“遵命!”

“你能不能別老是把話說得那麽誇張?搞得像我在命令你似的。”莊悅來走在前方,轉過臉來小聲嘀咕。

輕輕嘟起唇,謝幽篁撒嬌一般反問道:“怎麽了嘛?難道我聽老婆的話還有錯?”

莊悅來立即降低身體重心,背對著謝幽篁伸手捂嘴:“嘔……”

“做完戲”之後,莊悅來突然發覺身後靜得像飄著一只鬼,於是匆忙轉頭查看情況。

只見謝幽篁有意避躲著自己的眼神,兩個眼圈,紅得勝似昨天杏樹上的花骨朵兒,半握拳的右手輕輕掩著嘴唇,欲言又止。這次不像是演的,他應該是認真的。

“我只想開個玩笑而已,想不到你反應這麽大……”見心上人轉頭,謝幽篁立即用沙啞的嗓音委屈巴巴地回問道,“你真的覺得我很惡心嗎?”

恍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有些過火的莊悅來,頓時覺得胸口好似被剛回火的針紮了一下。

“沒事,走吧。”莊悅來一時忘言,只能故作鎮定地催促道,然後自己轉身又開始向前。

鄉村公路邊上最近新修了一些可供人休息閑坐的長廊。沿著路邊的斜坡下去,有一塊剛鋪了水泥的大空地,據說以後要規劃成停車場。

之後一路上,謝幽篁簡直乖巧安靜得宛如一只熟睡的貓。

莊悅來不時想要轉頭看一眼,但大腦最終還是遏制住了這種念頭。

去到長廊之前,要經過一條特殊的通道,穿過通道之後到達長廊,就會與共汽車行駛的鄉村公路隔絕開來,保障人們的安全。

由於差不多已到早上九點鐘光景,長廊上對坐閑話的人幾乎都早已散盡。為轉移註意力,莊悅來的視線一直定格在長廊上,最終發現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瘦弱的身影。他垂著頭,無法窺探到他臉上具體的神情,但莊悅來可以看出,此時的他也正悶悶不樂著。

“溫溫!”莊悅來朝著長廊那邊揮手並高聲呼喊。

“上午好,莊先生、謝先生!”男孩擡起頭來,強顏歡笑著回應莊悅來的問候。

莊悅來不知道謝幽篁是否還熟悉這裏的具體路況,擔心他因心不在焉而失誤跌倒,便下意識地向身後探出一只手。

“走……”自覺呼吸有些不暢,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微微回眸,瞟了一眼身後,直到撞見了謝幽篁的無動於衷及臉上麻木的神情,莊悅來又才心甘情願地抽回手去,擡眼轉頭僵硬地拋給了冰與溫一個微笑。

冰與溫或許也是覺得情況不太對勁,於是也起身小步跑出長廊,穿過通道,來到兩人面前。

“冒昧問一下……您們二位怎麽了?”男孩的面色有些難看,似乎他年少的心中,也埋藏有難以言說的苦惱。

“人與人相處的時候,發生一些摩擦和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莊悅來將一只手輕輕放在冰與溫頭頂,溫柔地揉著他的頭發,“我們倆之間是有矛盾需要調和,不過要是溫溫也在的話,權當轉移註意力——你有空和我們聊兩句嗎?”

“可以,”冰與溫禮貌而溫和地點點頭,“我們還是坐過去吧。”

這一回,莊悅來已經不再提醒謝幽篁,而兩人之間仿佛牽連著一條隱形的引導線,謝幽篁正如提線木偶一般,被莊悅來牽制著行動。

“話說,溫溫,我們在這裏好像經常遇見你,”莊悅來明智地率先開啟話題,“可以你的年齡和現在的時間來看,不應該啊!”

熱愛閱讀的冰與溫,很快就敏感地理解了他話裏的真正意味:“是這樣的,我是……因為身體原因,休學了……所以一直留在村裏,沒有上學。”

冰與溫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並沒有展現出所謂的聲淚俱下的樣子,而只是顫顫巍巍地編織著語言,這令他顯得既不故作堅強也不矯揉造作。

“啊,還有請您們……放心,我沒有得什麽傳染病,”貌似是憂心他人對此有顧慮,冰與溫便擺著手慌忙解釋道,“而且問題也不嚴重,我今年內一定能覆學。”

“其實也沒什麽,我就當成是渡一個人生的劫好了,畢竟很快我就能回歸正常生活了。”

“能夠遇見您們兩位,我也覺得我很幸運了。”

冰與溫從容淡然地吐露著自己的心聲,那一刻,好像世事都變得如流水一般簡單自然,而陽光在某一時分,悄悄銘刻了男孩的笑容。

“所以說我怎麽覺得,你之前看起來一直不像你剛剛說的有那種情況……”莊悅來覺得很驚異,也十分震撼——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竟也有這樣的心胸。

“或許是吧,醫生說像我這樣的情況,起碼再倒退二三十年都可能連性命都保不全,至少現在不一樣了。”冰與溫如同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

“嗯,我們先不要再說這些了。聽著,溫溫——”莊悅來稍稍湊近了一些,輕輕握住了男孩的手,“作為這個時代的少年,你很善良,很真誠,很勇敢,就像荊棘叢中開出的鮮花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評判你人格的美麗,但我真心希望你人生路途能順當一些,收獲更多的快樂和幸福。”

“謝謝您,莊先生……”男孩頓覺有些鼻酸,喉嚨也不自覺地哽了一下。

莊悅來又憐惜地摸了摸少年的頭,柔聲問道:“溫溫,下次我們能到你家做客嗎?現在……我們要繼續去巡村了。”

“當然沒問題,回去之後,我會跟外婆好好介紹兩位先生的。”稚氣未脫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經過這一番短暫的交談之後,莊悅來霎時覺得一身輕松。

“走,今天不轉鄉村公路了,去度假村周邊看看。”

“嗯……”終於得到了謝幽篁的回覆,可是聲音淺淺淡淡,飄飄悠悠,無所適從。

在這個時代,那些嘴裏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一般成長過程中就沒跌倒過幾次,不像他們這些平平無奇的草根,只有拼死拼活找機會逆襲。想到自己極有可能是謝幽篁目前的二十四年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塊絆腳石,本應暗暗發笑的莊悅來,胸口卻恍惚間一陣悶痛。

“對不起。”莊悅來不知自己何時脫口而出這三個字,然而話一出口已不覺驚奇。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重新抓住謝幽篁的衣袖。

呆楞楞地在莊悅來面前立正的謝幽篁,儼然一尊木雕。

“謝幽篁,可以允許我……試著先跟你做朋友嗎?”頓了頓後,莊悅來並無多少把握地問道。

剎那間,謝幽篁好似突然恢覆了意識,正欲向前邁步,可等到一只腳懸在半空時,怔楞片刻後又主動退回了原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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