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相同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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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同印記

張逐靠在床頭抽煙,耷拉著眼皮,被子隨意搭在腰間,有一種松弛的疲憊。

太陽快要落山,天光也染上了夕陽的橘紅。房間裏昏昏的光線和空氣裏淡淡的濕腥氣,都彌散著一種朦朧的暧昧氛圍。

打架打得情緒高漲,最後以打到床上結束,似乎很符合他跟張逐的交往方式,周明赫想。他還想,多虧這些年的成長和鍛煉徹底抹平了兩歲的差距,如果還像小時候,他大概只有哭著求張逐給他睡了。

張逐是愛著他的,唯獨這點,周明赫深信不疑。

光是張逐曾經費那麽大力氣非要找到他,毫不吝惜就掏出兩百萬給他結婚,還有生活中所有的忍耐和退讓……這些都不是張逐會為別人做的事,偏偏都會為他去做。一個自由自在、從來都把自我需求置於首位的人,卻把他置於這些需求之上,他還有什麽可不滿足的?

如果這些都還不足以說明愛,那麽被下濕漉漉的大腿,也是最強有力的佐證了。

他靠在張逐腰側,臉貼著他的肚子,正巧看見他腰上那處對穿的傷疤。他輕輕撫摸那個褪色的疤痕,突然說:“哥,我們去紋個同樣的紋身吧。”

“沒興趣。”

“我尋親那段時間知道很多父母尋找遺失的孩子是靠胎記辨認的。因為小孩長大會變樣,胎記不會變。”周明赫指尖又一次劃過那塊舊傷,“我們去紋同樣的紋身,世上僅此兩人的圖案,以後就能通過這圖案認出對方。”

“你又不是小孩,你的臉不會變。”

“萬一有天我死掉,警察叫你去認屍,屍體腐壞,無法通過面部辨認呢?”

“就通過身體辨認。”

“身體在腐敗過程中同樣很容易變形,只有圖案線條,哪怕有些變形也容易辨認。”

張逐蹙眉沈默,不知是不是要被這話說服。周明赫趁熱打鐵:“那麽就說好了。”

張逐未置可否,掐滅煙蒂:“我餓了。”

“那我去做飯,你趁這時間去洗個澡,記得要弄出來哦。”他擁過去,笑得有點欠揍,“要我幫忙嗎?”

張逐果然就給了他一拳:“快滾去做飯!”

愛,到底是什麽?

於周明赫來說,這種情感的意象清晰又強烈,是一團燒在他心口的火焰。

有時這火焰燒遍他全身,變成非常具象的欲念,投射到張逐這唯一的對象身上;有時這火焰直沖大腦,燒得整個意識都混沌漂浮,快樂得要飛起來;有時這火焰就窩在胸口緩慢炙烤,五臟六腑都快熬幹成灰,人也快要死掉。

他深信不疑張逐愛他,可對於張逐那愛究竟是什麽,他卻無從探究。他也明知不該去探究,但時不時那種疑惑就會浮現出來,變成百爪撓心的焦躁,迫使他用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把張逐那縹緲的情感確定下來,可以是顯而易見的圖形,抑或是實實在在的鐐銬。

紋身機器發出“滋滋滋”的聲音,紋身師埋著頭,全神貫註地將一排小針刺入皮膚,給勾勒好的形狀填上顏色。

張逐眉頭緊鎖著,很不耐煩。

周明赫去握他的手:“很疼嗎?”

“還好。”他兇惡地瞪著旁邊的機器,恨不得下一秒就將它砸爛,“這聲音太煩了,能不能讓它別吵。”

“很吵嗎?”紋身師擡頭,第一次有客人不是抱怨疼,而是抱怨這點機器聲。

“吵死了。”

“這沒辦法,機器就是會有點聲音,只有你忍一下。”

“要忍多久?”

“你這圖案小,兩個小時以內吧。”

一聽要他忍兩個小時,張逐立馬不幹了:“忍不了,不紋了。”說完他翻下椅子,帶著剛紋了個開頭的圖形就跑了。

紋身師:“……”

“你稍等一會兒,我叫他回來。”周明赫跟出去,在車上找到張逐。

他找了個包頭耳機扣在張逐耳朵上,替他解決噪音問題,又哄了一陣,才把他拉回來。

張逐怕吵不怕疼,後面都進行得很順利,一個半小時全部紋完。

他腰側原本的傷疤被一顆纏繞著花莖的黑色子彈和血肉彈洞的圖案覆蓋,後腰對應的貫穿傷處,是一朵開得艷麗的紅色小花。

整個圖案是周明赫自己構思,在網上花重金找的手繪藝術家畫的圖。作圖很優美細致,用了黑色和暗紅兩色,磨砂的喑啞質感。

在這技藝高超的紋身師手裏,原圖以非常準確且生動的形式還原到張逐腰上,連紋身師自己都忍不住稱讚這圖案的漂亮和高級。

紋身之前還不大願意,成品做好,張逐倒是很有興趣,找了面鏡子,左右扭動,看完前面又看後面。

換上周明赫躺到椅子上,他也是紋同樣的圖案,不過不在腰際,而是紋在胸口,這塊他愛意心燒、無法冷卻的位置。

多年以前,張逐就是這顆穿過身體、長進他心臟的子彈,讓他痛、讓他哭、讓他輾轉反側又無法割舍,最終和這疼痛長成一體;多年以後,這強壓至深、幾無察覺的痛,終於破土發芽,開出獨屬他的一朵小花。

在消毒前,紋身師提醒道:“這個位置會很痛哦,你忍著點。”

“沒關系,來吧。”

能有多痛呢,再痛也比不上一個人一無所有、兜兜轉轉的痛苦吧,特別是在得到之後,他熟知的那種痛苦更是一丁點也不能夠忍受了。

看周明赫開朗健談一些,紋身師也就跟他閑聊:“你倆是情侶啊?”

前面那位做這圖案還可以解釋為遮擋傷疤,這也是大多數人紋身的目的,但眼前這位,不僅紋同樣的圖案,還是這樣的位置,這再明顯也不過了。

“是兄弟。”張逐在看墻上貼著的其他紋身作品,之前他沒興趣和這紋身師聊天,此時卻突然開口。

紋身師眼裏閃過一絲詫異,為他們原來是兄弟的關系。再看向周明赫時,眼神也有點覆雜,幾乎認定他正深刻而痛苦地單戀著另外一人。

周明赫沒做任何解釋,算是默認。

機器的嗡嗡聲又響起,張逐這次沒跑,重新戴上耳機,找了本紋身圖案集坐在一旁仔細翻看。

看剛才張逐沒事人一樣,周明赫沒想到紋個身竟這麽痛,沒刺幾下他就額頭冒汗,受不了讓紋身師停一下。

“胸膛這邊肉薄,就是會痛一些,要不我們先做後背那個?”

後背的痛感的確降低一些,但也沒有好太多,沒多會兒周明赫又痛得受不了。這把紋身師搞得有點無語了:“你這痛感也太誇張了吧。”

周明赫吸著涼氣:“我也覺得誇張,但真的很痛。”

“有人就是這種體質,這種人其實不適合做紋身的。”紋身師想勸他算了,特別是知道他根本就是單戀。

“沒關系,繼續吧,我忍著。”

聽他咬著牙齒一個勁兒吸涼氣,紋身師又忍不住說:“我們店裏經常來洗紋身的,最多的就是那種紋了前女友、前男友名字,或者紋了和前任相關的圖案,後來分手了、遇到新人了,就會來洗。洗比紋痛多了,那才是活受罪。”

周明赫聽懂了他的意思,卻只是說:“紋身可以洗掉,一起經歷的那些洗不掉。表面的都可以抹除,但面對自己時,你身上有多少他的印記,你比誰都清楚。

“我不會洗紋身。”逃避和自欺沒有用,周明赫已經試過一次了,“況且還那麽痛。”

他做這紋身花了將近三個小時,不僅把他疼得滿頭冷汗、面無血色,也把紋身師累夠嗆。

這三個小時張逐倒是一點沒煩,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翻作品集,看完一本又看一本。周明赫去前臺付款結賬,他也舍不得走。

付完錢回來,周明赫給紋身師遞了根煙,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紋身師倒是擺擺手說沒什麽,做這行久了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這樣怕疼的客人:“對了,你這圖挺好,能不能授權給我們。有其他客人看上的話,可以給費用。”

“這個不行,不好意思。”

紋身師一點頭:“我也猜到了,就是例行公事問一問。”

“今天實在辛苦您,成品很滿意,有朋友想紋身的話,我第一個介紹您。”

“那感情好,你加個我們店的微信。”

寒暄過後,微信加完,說走才發現張逐還在那兒看圖集。周明赫摘下他耳機:“走了。”

“啊?”張逐擡起頭來,有些迷瞪。

“看個圖集還看入迷了,怎麽跟個小孩似的。”他把人拉起來,笑道,“走了,回家我給你買繪本。”

“什麽是繪本?”

紋身師想起什麽,突然從褲兜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票:“朋友送我畫展的票,我也沒空去,就這幾天快結束了。”他遞給張逐,“要是感興趣,你們可以去看。”

“好。”張逐想也沒想就接過來。

周明赫有點難為情:“我哥人際這方面不擅長。”

“看出來了。”

“這個票……”

“別客氣,你們不要我也只有扔了。”

“那謝了。”

紋身師笑道:“別忘了給我介紹客人就行。”

已經走出那房間,一種突如其來的沖動讓周明赫止住腳步,叫他折返回去,偏要找到那紋身師把誤會澄清:“對了,我們不是親兄弟,”在對方逐漸疑惑的目光裏,他補充道,“我們是那種會上床的兄弟。”

在紋身師驚愕的神情裏,他心滿意足地拉著張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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