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等見面…

關燈
第86章 等見面…

半夜,張逐被一陣急促砸門聲吵醒。他翻身下床,順手從壞了木凳拔下一條腿,拉開門。門外是雷親婆和方守金。

張逐把木椅腿立在墻邊,還未來得及問他們幹什麽,就先被一通質問:“方孝忠在哪裏,叫他出來!”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從哪兒叫?”

雷親婆氣勢洶洶地:“你倆好得穿一條褲頭,你會不知道他在哪裏?”

張逐眉頭緊皺:“我倆從沒穿過一條褲頭。”

雷親婆無言片刻,用力推開張逐:“讓開,我自己找去。”說著她帶方守金一塊兒闖進張逐家裏,每個房間、衣櫃床底都翻了個遍,沒有方孝忠半個影子。

張逐很懵,也很氣憤,若是換個人,他那木頭棒子已經敲上去了,只礙於這是方孝忠的家人,他才暫且忍著。

“大方,找見人沒?”

在衛生間尋摸的方守金回話:“沒,看來真不在。”

雷親婆又回到張逐跟前:“方孝忠沒來找你?”

“他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你說什麽時候?”

“就今兒,我說今天!今晚上!”雷親婆也不耐煩,提高聲音罵罵咧咧,“跟你這瘋傻子說個話真是費勁。”

“今天他沒來。”

“他來找你,你就讓他趕緊回家,聽見沒。”

“他怎麽來找我?”張逐也滿頭問號,“他不是腿斷了在家養腿嗎?”

雷親婆沒理會他的問題,只又匆匆走掉了。

以為終於和好了,方孝忠早上還會來等他一起上學,不想等了兩天都沒等著人。

雖就在一條街上,離得並不遠,張逐也不愛去方家找方孝忠。他被雷親婆逮住罵一頓是輕的,回頭方孝忠還得再挨頓罵,所以方孝忠也不喜歡他去找他。還是去方孝忠班上問了班主任,張逐才知道他摔了腿。

他一直知道方孝忠討厭方守金,也和家裏經常吵架,但他摔壞腿還離家出走,也屬實有些過激。算了,他不想去摻和方孝忠跟他家裏的事,一想到雷親婆就覺得很麻煩。

他回到房間,重新睡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似夢似醒之間,總是不太安穩。甚少做夢的他,也被一些離奇夢境纏身,輾轉擺脫那些虛空幻象,睜開眼,便看見床邊立著的人影。

倒是沒有被嚇到,只是很懷疑,這究竟是只是從一重夢境醒來的另一重夢境,還是徹底回到了現實。張逐躺在床上沒動,試探道:“小忠?”

人影動了動,然後回話:“嗯,是我。”

確定不是做夢,他便也從床上撐了起來:“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有一陣了,看你睡得熟,沒有叫你。”

“哦。”張逐感覺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出來,“你家裏人在找你,你不回家?”

“不回了。”

“你摔斷腿還到處跑?”

“我腿沒事。”

張逐朝裏邊挪了挪,騰出位置給他:“上來睡覺。”

“不睡覺了。”

“那你要做什麽?”

“我要走。”

“跟家裏吵架了?”說起這個,張逐還有點不耐煩。離家出走這出戲,方孝忠從小就愛演,但演了這麽多次,每次都騙他,沒一次真的走掉,“我看還是算了吧,過兩天又要回來,你不嫌煩我都煩了。”

張逐替他想了個主意:“不想回去就在我這裏住兩天?”

方孝忠默默片刻,拉開燈:“這次是真的。”

張逐下意識瞇了瞇眼,等他逐漸習慣亮光,才看見眼前慘不忍睹的方孝忠。

他嘴角結著黑痂,右眼一片青紫,腫脹的眼皮將眼睛擠成一條縫,有一種怪異的滑稽。袖子裏露出的胳膊也沒好到哪裏去,大片血痂從手肘一路延伸到T恤的袖口裏。

張逐從沒見過方孝忠這副模樣,只覺得肚子和喉嚨裏都有什麽在翻滾,煮開的水一樣。但他不是會長鳴的水壺,也沒有可以頂開的壺蓋,五臟六腑都被熬煮得熟爛了,也只是靜靜地裝著這這一腔子的滾燙。

“你怎麽回事?”

方孝忠平靜地:“方守金打的。”

“你爸下手也這麽狠?”

“方守金不是我爸!”方孝忠突然提高聲音,生生撕破這夜晚的寧靜。

他努力維持的冷靜,竭力隱忍的痛楚,在張逐面前,在這臨別時分,全部都沖破胸膛,讓他脫口而出:“方守金就是個變態畜生,他不是人……他往死裏揍我,欺騙我,玩弄我,逼我穿裙子絲襪,還有一次,我差點被他強奸……”方孝忠撲上前去,摁住張逐的肩,瞪著他的眼,睚眥盡裂地,“他就是這種爛到根的混蛋,他這麽對我,怎麽可能是我爸?他是我見過最惡心、我最恨的人,我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不知道是被他的話嚇到,還是被他這神態和語氣嚇到,張逐看著方孝忠那仿佛被碳火炙烤過的、幹紅的眼眶,咽咽吐沫:“……我都不知道。”

發洩過後,方孝忠在張逐面前垂下頭。

張逐有些不知所措,只試探摸了摸他的頭頂:“你之前都沒說過。”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說出口他又後悔了。

他那麽不堪的一面也讓張逐知道了,原本最不想讓他知道的。因為猜不透張逐是否明白這些事真正的含義,但無論他因為明白而共情自己的痛楚,還是不明白而忽略自己的痛楚,都不是方孝忠想要的。

“你已經說了。”

好吧,這置身事外的回答,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張逐站起來:“真的要走,我跟你一起。”

這也是意料中會發生的事,但方孝忠將張逐按坐回床上:“這次我自己走,你先好好準備初試……”

張逐有點著急,又站起來:“考試不關你的事情。你走,我就走,說好了在一起。”

“我沒說不跟你在一起。”方孝忠再把張逐按回床上,“本來是想等你考完去上學,我跟你一起走,但現在不行了,我在方家一天都待不下去。而且我今天跑出來,不趁機走掉,以後想走會更難,他們打算把我送去鄉下……”

“今天就一起走……”

“叫你聽我說完!”方孝忠時間有限,打斷張逐的話,盡量簡明扼要,“我是說我先走,等我安頓好了,再聯系你。等你九月來北京上學,我再來找你。”

他沒有告訴張逐他也是去北京。知道方家人一定會來張逐這裏找他,他怕張逐不小心說漏嘴。至於他不是方家親生,以及他們不是兄弟的事,等張逐也到北京,他再慢慢和他解釋。

“為什麽現在不能一起走,非要等九月?”

“因為你的考試很重要,它能決定你一輩子!”

“我不覺得。”

一聽這話,方孝忠又氣沖大腦:“你不覺得?你知道個屁!你是輕而易舉,但這時百萬分之一的機會,多少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只有在你這裏一文不值。你聽我的,只幾個月時間,你考完試,我們再見。”

看張逐那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聽進去的樣子,方孝忠簡直是苦口婆心:“你考這個試,不光是為了你,還為了栽培你的老師,陪你學習的唐淩,還有學校。一中又是給你免學費,又是給你發獎金,你是不是也該為學校做點貢獻?還有我……”

“你怎麽?”

早在一年前那個暑假,方孝忠就可以走的。只是為了和張逐在一起,一再忍耐,甚至拒絕親生父母的提議,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但這些他不打算和張逐說,說了他也不一定能理解。

見他說不出所以然,張逐耐心也用盡,不耐煩地擺著手,像在趕蚊子:“好,你走,我不走了。”

方孝忠雙手將那只手握住:“我到地方了就會聯系你,會很快。”他埋下頭,嘴唇不舍地在那些手指上蹭了蹭。

“很快是多快?”

現在出發,上午就能到南泉,最早應該可以買到晚上北上的車票,兩三天火車怎麽也到北京了:“一個星期。一星期內,我保證聯系你。”

張逐把手抽回來:“隨便你。”他躺回床上,“你可以走了。”

方孝忠還沒有走,很為難地:“你借我點錢。”

張逐背對著他:“抽屜裏,自己拿。”

方孝忠拉開抽屜。他買過去北京的票,只拿了路費和一點飯錢:“這些等見面我就還你。”張逐沒理他。

外面有雞打鳴,天快亮了。擔心天亮被街上的人看見,更怕方守金猜到他要跑,帶人去車站堵他,最好是在大家都在睡覺時,去洪城坐最早一班車。

“張逐,我走了。”

方孝忠看著床上背對他的人,突然升起一種強烈的不舍,想把他也帶走。可就在剛才,他還在努力說服張逐留下。

他在這小小的屋子環視一周,看見張逐搭在書桌邊的一中的校服外套。他拿起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早上有點冷,你的校服我穿走了。我那件在學校,你要穿就穿我的。”

回答他的只有沈默。

方孝忠咽了咽唾沫,嗓子幹澀:“……你不起來送我?”

“不送,困,要睡覺。”

“……好吧。”

方孝忠走出臥室,拉上門前,輕聲對房間裏重覆他們的約定:“過幾天我就給你打電話,最多到九月我們就見面。”

裏外兩重門都關上了,張逐起來,他有點後悔,還是該去送下方孝忠。

他趿上拖鞋往外走,應該還能趕得上。

走到客廳,就又聽見樓道裏急促的腳步聲。剛拉開門,就又看見方孝忠氣喘籲籲又出現在他面前:“你怎麽……”

他話未說完,就被方孝忠推回屋裏,摁到墻上。

下一秒,那張慘兮兮的臉突然就湊近他,再湊近,近到呼吸著對方的呼吸時,就被堵住了嘴唇。

張逐驚得睜大眼睛,下一秒唇舌都被深而緊地糾纏住,像是要一口將他吞噬掉。

他腦子一片空白,好像這觸感持續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秒。方孝忠放開他時只低低喊了一聲:“哥……”然後帶著欲言又止的後半截話語轉身飛跑了。

張逐楞在原地,直到方孝忠人影都不見了,他才擦擦嘴唇,嘗到口腔裏遺留的淡淡鹹澀,這時才想起,他因為驚惶而張大的眼睛,倒映的是方孝忠流淚的臉。為什麽流淚?

又為什麽要吻他?

張逐全無所知。

他想要知道,越想知道又無從思考就讓他越是煩躁。在屋內一直踱步繞圈,直到天光大亮,他也沒想出什麽頭緒來。

最後他決定不再去想,反正過兩天方孝忠就給他打電話,到時候再問他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回到現在線,求點海星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