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正月裏節日多,應酬也多,初五那天,太子府給廣陵府送了請帖,邀請齊蕭升父子初七過府一敘,以示兄弟,骨肉團圓之意。

齊蕭升不想去,但太子是君,他是臣,沒有不去的道理,只好應下。

臨去前,齊蕭升特意叫來齊郁禮叮囑他千萬註意禮儀,不能丟了分寸後才帶著他前往太子府。

到了太子府,齊蕭升發現來的人還真不少,除了在京的藩王,還有許多的勳貴宗親家的子弟都在,滿滿的坐了半殿。齊蕭升前去見禮,太子看到他很高興,放下酒杯就過來了,“可算來了,大兄等你很久了。”

隨即視線就落到齊郁禮身上,“這就是郁禮吧?果然長的一表人才,風度翩翩,像你阿娘。”

又說:“去偏殿和你的兄弟們玩去吧,他們都在那邊。”

馬上就有一個宦者上前引齊郁禮去偏殿,齊郁禮躬身行了個禮這才半退著離開。

*

偏殿這時正熱鬧著,太子的嫡長子齊郁文端著酒杯,興高采烈的眾位宗室子弟吟詩作對,把酒言歡,正高興時聽宦者說廣陵王世子來了,齊郁文臉上的笑一下變為了冷笑,眼底也有戾氣浮上,“可算來了,我等他很久了。”

說完就轉頭交代堂弟長廣王世子齊郁驍,“等等一切按計劃行事。”

齊郁驍拍拍胸脯,示意一切包在他身上。

兄弟倆約定完,再擡頭就看到齊郁禮從殿外進來。

齊郁文一見他,對他的厭惡更多了,齊郁禮年方十八的樣子,金冠束發,錦緞華服,面容儒雅英俊,舉手投足間說不出的風流雅致,竟比他還要英俊惹眼幾分,引人註目。

齊郁文本就不喜歡他,現在見齊郁禮的模樣,更加不耐煩了,壓著脾氣和他寒暄了幾句就示意齊郁驍開始行動。

齊郁驍接收到他的眼神,站起來就說:“今兒人日當登高賦詩,走走,我們上瑞山賦詩去。”

長廣王和太子一母同胞,兄弟倆感情極好,兩家的子弟感情也好,所以很多時候長廣王都是作為東宮的口舌出現,眾人對此也心知肚明,於是齊郁驍一說,無不應和。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瑞山走。

瑞山位於皇家園林的北面,因為山勢清秀雅麗,所以高祖賜名瑞山,寓意吉祥如意,逢年過節要登高時,皇家也都是將瑞山作為第一選擇。

瑞山不算山嶺峻險,可層層的臺階還是讓許多素日養尊處優的宗室子弟們叫苦不疊,於是登山的過程中不斷的有宗室子弟落伍,又上了一處涼亭後,一行人竟然只剩下了齊郁禮和齊郁文幾個。

齊郁文讓大家停下賦詩。

齊郁驍當仁不讓,第一個站出來,“臣弟先來。”

得到齊郁文的許可後,齊郁驍搖頭晃腦的沖齊郁禮笑嘻嘻的說道:“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媾止,我心則降。”

齊郁禮飽讀詩書,一下就聽懂了齊郁驍的意思,當時就有點惱,還不等他說什麽,邊上錦鄉侯的世子也笑著揚一雙大濃眉,“我也來,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一句又一句的詩詞砸到了齊郁禮的身上,齊郁禮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邵陵王世子故作不解,問:“我讀書少,不懂這些是什麽意思,兄長們能否跟我說說?”

齊郁驍笑道:“不知道啊?不知道你問你郁禮兄,他飽讀詩書,一定知道是什麽意思。”

錦鄉侯世子火上澆油,“不用問,我再說幾首你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含羞帶怯把燈吹,二人相擁入春闈,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齊郁驍接上,“少年紅粉共風流,錦帳春宵戀不休……,一倒一顛眠不得,雞聲唱破五更秋。”

邵陵王世子依然裝的懵懵懂懂的,齊郁驍將他拉過去,對著他就是一頓耳語,邊說邊對齊郁禮擠眉弄眼。

齊郁禮被戳到痛處,整個人又惱又怒,又隱約聽到兄弟們提到“廣陵王妃”,“和尚”,“侍從”之類的字眼,一張臉更是漲的通紅,就在這時他又聽到齊郁驍放肆的譏諷道:“人盡可夫,竟比十二樓的妓子還要放蕩。”

齊郁禮腦中的線一下崩了,他再也忍不住撲過去。

幾個人很快扭打在一起,齊郁禮雖然習武,有功夫在身上,可其他世子也不是全不懂功夫,尤其齊郁驍,功夫更是了得,沒一會兒,齊郁禮就落於下風,被壓著打。

齊郁文看著被壓在地上的齊郁禮,憋悶了幾天的心情才痛快一些。

那日他去找阿父,卻看到了臉色慘白的阿娘僵硬的站在阿父的書房外,他以為阿娘身體不舒服,連忙上前,正要詢問時卻聽到阿父的書房裏傳來了暧昧的聲響。

當時他就有點惱,要寬慰阿娘時,她卻迅速拉著他離開,又交代他千萬別洩露今天來過的事。

當天的晚上,阿娘就病了,病的很重,他很生氣,就派了人悄悄查白天在阿父書房裏的人是誰,查探了一番才知道是廣陵王妃。知道後的他第一感覺就是荒謬,不可思議,惱怒萬分。

廣陵王妃真是無恥至極!

看著臉被壓進泥裏的齊郁禮,齊郁文才喊了停,接著又蹲下去拍了拍齊郁禮的臉,將那天的事以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跟他說了,“怎麽做,你知道吧?今天的事要是被廣陵王叔知道了,丟人的可不是我。”

齊郁禮仿佛被抽走了靈魂一般,也不掙紮,也不反擊了,只是傻呆呆的趴著,一動不動。

須臾,一行清淚從他眼裏落下。

阿娘,他想問,為什麽要這樣呢?

從智光,到賀清,再到阿父身邊的侍從,現在又跟太子……

她為什麽要這樣呢?

齊郁文見他仿佛傻了一般,又冷笑了一聲,他拍了拍他的臉,這才想要起來。

齊郁禮卻先他一步從地上起來,將他撞了個正著,齊郁文惱火,要罵人時齊郁禮卻已經飛奔下山,那樣子看起來竟是萬分不能接受。

齊郁文冷笑,“不能接受就對了,有那樣的娘親,是一生之恥,我要是他,早自刎了。”

其他人哈哈大笑起來。

**

齊郁禮飛奔下山,到山腳下後翻身上馬就往王府趕。

大雪紛飛,寒風冷冽,吹在臉上跟刀割似的,齊郁禮全然顧不上了,滿腦子想的全是剛才皇長孫殿下跟他說的事,他越想越悲傷,越想越惱怒。阿娘之前不這樣的,她之前不這樣的。

之前的她,是很溫柔的一個人,她會將他抱在膝上,細心的餵他,會跟阿父說笑,噓寒問暖。

雖然偶爾也有爭吵,可很快就和好如初。

那時的阿娘臉上全是笑,阿父也是。

可是,後來,後來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阿父身邊有了侍妾,他們開始爭吵,之前他們一爭吵很快就會和好如初,但現在不是這樣了。

他們吵了,又和好了,伴隨著這一切的是越來越多的女子被接進了府,阿娘跟阿父吵的更兇了,阿父不耐煩阿娘這樣,直接不去她院子了。

他無數次看到阿娘在燈下垂淚,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他心疼,也無可奈何。

後來阿娘借酒消愁,再後來縱情聲色,江陵耀光寺的智光,學子賀清,阿父身邊的侍從都成了她的入幕之賓,阿娘聲名狼藉,他羞愧不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又聽到了這個讓他羞愧的要死的事。

齊郁禮心裏發恨,他又狠狠抽了馬匹一鞭子,駿馬吃痛,飛快的沖向王府。

*

到王府後,齊郁禮翻身下馬,直奔向薛采蓮的院子。

一進院子,迎面而來的就是濃郁的酒味,齊郁禮對此都麻木了,阿娘嗜酒後她院子裏的酒味就沒散過,她永遠醉醺醺的,沈醉在酒裏。

崔嬤嬤看到他很驚訝,“世子不是和王爺去東宮赴宴了嗎?怎麽的今天這麽早回來?”

齊郁禮只是問:“阿娘呢?”

崔嬤嬤說睡下了了,齊郁禮擡腳就往裏走,崔嬤嬤楞了,不是說睡下了怎麽還往裏走?

正房裏,薛采蓮已經睡下了。

齊郁禮氣沖沖的進去想找薛采蓮對質。

然而進去後看到睡夢中睡的並不安穩的母親,胸腔處氣鼓鼓的怒火又轉為了對她的心疼和對這一切的無奈,他在榻邊坐下,呆呆的。

父母這樣,作為子女的他又該怎麽做才好呢?怎麽才能打開雙親心中的那個結呢?

他不知道。

窗外落日西垂,天色也漸漸暗淡了下來,就在這時齊郁禮聽到榻上的母親囈語了一聲,他還以為是她渴了想要什麽,湊近聽了下,忽然淚流滿面。

阿娘喊的是:“子壽。”

子壽是他父親的字,阿娘在夢中喊的不是智光,不是賀清,也不是阿父身邊的侍從,而是阿父。

齊郁禮的胸腔沈甸甸的,那份長久以來壓在他心上的委屈和痛苦讓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他放聲大哭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