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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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我記得

抽油煙機嗡嗡作響。

郁泊舟的聲音從廚房裏遙遙傳來,“警局那邊暫時將人扣押了,資金流水正在查。”

至今郁泊舟手上的證據已經足夠證明,鄧文俊他爸鄧從南,在當年的縱火案中擁有殺人動機,只是還缺乏關鍵性的證據。

事情過去了五年,想要查當年的資金去向並不容易。終於算是抓到了機會,可以光明正大的查,郁泊舟托關系找了人,最多不超過三天就會有結果。

他又道:“真要和鄧文俊見面,記得帶上唐辰他們,去人多的公共場合。”

“……”

“紀綏?”

“啊。”紀綏恍然回過神,“知道了。我沒事,你自己出門小心點。”

廚房裏郁泊舟的回答被抽油煙機的聲音蓋過,紀綏沒聽清。

他看著手機裏剛到賬的一百萬,心情有些微妙的說不上來。

這張卡還是他和郁泊舟剛結婚時辦的。某人很守信,每一筆錢從來沒有遲到過,哪怕當下這種情況,依舊不忘給他打錢。

昨晚做到淩晨四點的思維導圖,好像又模糊了。

算了,正事要緊。

紀綏截下轉賬記錄,部分內容精密打上馬賽克,對準備發出去的內容刪刪減減,臨了要發出去,卻怎麽瞧也不滿意。

不知怎麽的,想起了買回來只翻過一次的書。

他光腳踩著瓷磚,從客廳書架上的書中找到了上回標註的那一頁,斟酌修減,發了有史以來第一條朋友圈。

[紀綏]:我不需要很多錢,我需要很多愛。

配圖是一張一百萬的轉賬截圖,還有郁泊舟某次應酬發來說不回家吃飯的聊天記錄,單拎出來看,再配上郁泊舟的臉,足夠腦補屏幕背後冷漠的語氣。

工作原因,號上加了不少公司同事,什麽部門的都有。

朋友圈發出去不到兩分鐘,評論底下一水的點讚心疼。

紀綏心裏道了聲抱歉,看著不斷上漲的點讚人數和評論人數,默數十分鐘,又把朋友圈刪了,轉跳到小號。

看見公司沒有領導的八卦大群裏,正熱火朝天地討論他刪掉的朋友圈,滿意熄滅手機。

餌料已經均勻撒好,就看魚什麽時候能夠上鉤。

郁泊舟圍著小熊圍裙從廚房出來,頭上還戴著配套的小帽巾,像個中華廚郎。

郁泊舟看著光腳踩在瓷磚上的紀綏,半蹲下身給他穿好拖鞋,仗著視覺死角,趁機偷摸親了口他的小腿,語氣含笑親昵,“我們小綏在幹嘛呢?”

郁泊舟剛從廚房裏出來,手心溫度熱得很。紀綏不滿掙脫,“熱。”

郁泊舟表情哀怨,“嫌棄我,我現在就要收拾東西回娘家。”

紀綏:“……碰過拖鞋的手,洗完再進廚房。”

“不要,我一會還要用他夾菜給你吃。”

“滾。”

……

淩晨兩點,睡夢中的紀綏驚醒。他摸了摸額角的冷汗,將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

他夢見事情解決後郁泊舟抱著他痛哭,哭著哭著突然變成了一只章魚,說謝謝他這段時間的辛苦付出,要把自己的八根觸角烤給自己吃,他沒同意,一腳把章魚踹飛了出去。

接著畫面一轉,他跑到了海上釣魚,一只不請自來的章魚爬上了船,吃光了紀綏辛苦掉了幾個小時的魚,章魚臉上表情哀怨,口吐人言說自己要回娘家,下一秒就變成郁泊舟的模樣,撲上來要親他。

然後又一腳被踹回了海裏。

太奇怪了,一定是郁泊舟今晚非要做炒章魚的緣故。

紀綏拿上杯子推開門,無視房間內的飲水機,下樓接水順便透透氣。

剛踏出門,貼在墻上的感應燈亮了,隨著亮起的還有走廊盡頭的小陽臺。

紀綏望了眼,月色下瞧見一個模糊的背影。

郁泊舟沒睡覺嗎?

紀綏走向陽臺,“郁泊……”

郁泊舟回過頭,冷淡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紀綏才看見他嘴裏叼著根煙,點燃的煙頭在夜色下閃爍著猩紅的光。

他也有些詫異。家裏沒有煙灰缸,要不是今天撞見,他都不知道郁泊舟竟然會抽煙。

郁泊舟完全沒料到紀綏會在這時候醒來,慌亂取下嘴裏的煙想找地方摁滅。環顧一圈發現手邊除了木頭扶手啥也沒有,只好悻悻舉著。

“睡不著嗎?”

“沒有,我……”紀綏說著臉色忽然一冷,大步上前奪走了郁泊舟手裏的煙,“你傻逼嗎!用手接煙灰!”

“……”

流動的冷水一遍一遍沖過燙得發紅的掌心。紀綏臉臭的像是要出去吃人,好像這煙灰是被撣在了他身上。

郁泊舟垂眸,前所未有的安靜。跟提線木偶似的,任由紀綏將他安置沙發上。

幸好D國回來生病後,郁泊舟翻新了醫藥箱,裏面如今什麽藥都有。

棉簽直楞楞按上傷口,郁泊舟嘶的一聲。紀綏面色不改罵了句活該,下手的力道卻輕了又輕。

紀綏的手很涼,哪怕是三十多度夏天也沒有多少溫暖可言。

郁泊舟斂眼,“生氣了?”

“……”

“一時忘了,別生氣,生氣發不了財。”

“有病是不是?”紀綏罵完,又過了好一陣才回,“我生什麽氣,我沒生氣。”

他有什麽好生氣的,被燙手的人又不是他。

大半夜不睡覺,非要折騰出來點傷好助眠。

郁泊舟輕笑了下,良久道:“再過二十七天,就是第六年的忌日了。”

紀綏手裏的棉簽頓了頓,“他們,是怎樣的人呢?”

“嗯……”郁泊舟想了想,“我哥哥大概是所有家長心中的好孩子,從小到大懂事省心斯文有禮,但背地裏打我手可黑了。有一回我鬧脾氣,從幼稚園出走,才走出去兩公裏,碰巧讓放學的他逮著了,回去給我好一頓打,屁股兩天不能坐板凳,事後有鄰居問起,還說是我自個摔的,氣得我一禮拜沒理他。”

紀綏忍不住笑,真是有叔必有其侄,原來逃跑基因是從他這來的。

見紀綏笑了,郁泊舟放松下來,眼神柔和,“再說說我嫂子吧。”

郁泊舟高一時,郁松將女朋友花霧帶回了家,正式介紹給了郁泊舟和陳伯,並且說明有了結婚的打算。

彼時郁泊舟正處於青春期,對於這位突然插入他和哥哥生活的人,產生了嚴重的排外心理。雖然表面上什麽都不說,實際內心根本沒有接受。

一旦碰上帶著花霧回家的時間,他總是會找借口避開,躲到張懷民或者是秦初年家裏去,次數多了,他們也逐漸察覺了。

他那沒良心的哥哥是個粗心眼,全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認為郁泊舟再過一陣自己就會想開,還說他從小到大就是勁勁的。

倒是花霧,發覺之後不斷找著機會,嘗試融入郁泊舟的世界。可郁泊舟躲她躲的太厲害,都沒多大效果。他們的關系就這麽不尷不尬的延續到了高二。

關系轉變的突破口,發生在高二下學期。郁泊舟同人打籃球打進了教導主任辦公室,雙方都被叫了家長。對方來的是他媽,進門看到自家孩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當即不管事情原委,指著郁泊舟鼻子就開罵。

花霧就是這個時候進門的。怯生生探頭,有些緊張說自己是郁泊舟的家長。待看清郁泊舟他們幾個嘴角的紅腫,秀氣的臉板著,一聲不吭。

“我現在對那一幕依舊記憶深刻。”郁泊舟說:“她問完教導主任打架的原因後,又跑來問我,也不管對方家長怎麽罵她,固執的等我的回答。”

郁泊舟本沒打算說,但瞧著花霧,鬼使神差說了。

和郁泊舟打架的那個男生是隔壁班的,有個喜歡的低年級學妹,上個月沒接受他的表白,結果轉頭向郁泊舟表了白,還被以喜歡外星人的理由拒絕了。

那男的是個沒品的,越想越氣不過,又被周圍幾個狐朋狗友攛掇,找人偷拍了那個女生,威脅她和自己談戀愛。

那個女生膽子小,沒敢和朋友家人說,躲在體育器材室裏哭,讓郁泊舟給撞見了。

下午的籃球賽,開場不到兩分鐘,郁泊舟就把球拍到人臉上去了,全場一片混亂。

對方家長氣得眼睛都紅了,大罵郁泊舟汙蔑自家孩子,上去便要動手。花霧反應快,反手快準狠甩了對方一個巴掌,把郁泊舟拉到身後,厲聲說她家的孩子還輪不到對方來管教。

郁泊舟懵了,旁邊準備制止的張懷民懵了,秦初年也懵了,還傻不楞登當著校領導的面,大喊了一句握草,猛啊。

教導主任辦公室一片混亂,孩子間的矛盾上升到家長,校領導忙著勸架調解,根本沒顧得上打架的郁泊舟他們。

最後,花霧掏了五百塊,算作賠禮道歉甩對方巴掌的錢。學校最終也查清了事情原委,給了男生處分。

雖然事後郁泊舟也因為打架吃了通報批評,但從那以後他和花霧的關系愈發親近,某種程度上甚至遠超他哥。

紀綏合上醫藥箱,“她很愛你,也很愛你哥。”

郁泊舟搖搖頭,“她當時並不愛我,但她很愛我哥。”

花霧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碰壁還不肯放棄,無非是因為郁泊舟對郁松來說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是心目中最重要的弟弟。

正是因為明白了這一點,郁泊舟才願意嘗試接受她。

紀綏聽完驀地楞了一下。公式太熟悉了,讓他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這話。

郁泊舟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一些無法直言的情緒,融入其中,隨著一起被嘆出,“不看照片,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他們長什麽樣了。”

記憶就是這樣,無論你願意或是不願意,終歸會在時間的長河中模糊面貌。

紀綏不太能理解思念這種情感。他幼時思念過母親,最終歸於沈寂,此後的半生,再也沒有思念過什麽。

“大晚上跟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麽,破壞心情。”郁泊舟自言自語,用另一邊沒受傷的手,像擼貓一樣擼紀綏的頭發,“睡覺咯。”

兩個人沈默無言上樓。郁泊舟伸了個懶腰,單手搭上門把手,同紀綏道了晚安,準備進屋。

背後的衣服忽然被人扯住。郁泊舟疑惑回頭。

紀綏神色遲疑,沒有正眼看他,“我看過照片,記憶人臉方面的能力還算不錯。”

“……什麽?”郁泊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紀綏抿了抿唇,光照不清的耳尖一片赤紅,“我會幫你記得。”

“……”

紀綏松開手,後退一步,“晚安。”

往回撤得手被人擒住,感應燈在此時熄滅。

寂靜的黑暗中,兩道急促的呼吸聲一重一輕,彼此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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