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吃完晚飯回來，紅蓮疲倦的帶著一身厚重的華服倒在了房間的榻榻米上，一旁的侍女趕緊上前幫她把頭上的飾物摘掉。

“已經幾天了？”她無力的問。

“三天了。”侍女回答道，“明天晚上如果您滿意的話，就可以在桌上擺上刻有這位客人名字的筷子了。”根據吉原的規矩，客人第一次見花魁都只能隔著屏風說說話，如果花魁對客人滿意，就能用真面目示人，等再次見面，有客人名字的筷子放上了桌子，就表明花魁真正接受了客人，可以同寢了。

“我估計對方也快等了不耐煩了吧，”她揉了揉頭發，“來這裏就是想睡個女人而已，結果連續吃了三頓晚飯，都是隔著屏風聊聊天，臉都看不到。”

“不能這麽說哦，能和花魁共進晚餐，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除了這幾天一起吃飯的客人，還有不少人送了貴重的禮物來。

“依我看來，都是為了之後那啥啥哈做鋪墊而已。”她撇了撇嘴。

“但是那位客人，長得很俊俏呢…”想起那位客人，侍女的臉有些微微發紅，“舉止也很文雅得體。”

而此時紅蓮心裏想著的卻是：看上去知書達理的，沒想到也會到這種地方來，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她沒敢當著侍女的面說出來，她眨了眨眼睛，換上了衣服挑逗的神情問身邊這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女孩說：“你覺得他很不錯嘛？”

“不敢！我怎麽敢！”侍女嚇得跪了下來，“這是您的客人，我怎麽敢有其他的念頭？”

“這麽緊張幹什麽啊，你也知道我是來這裏兼職當個花魁的吧？等老板娘賺夠了最後一票，我就可以走了。”

“那您打算接受這位客人嗎…”女孩擡起頭小心的問。

“不知道哦。”她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不喜歡嗎？”

“嗯，談不上喜歡的，只是…這個人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本來這個客人她也是打算回絕的，但是老板娘說這個人特別的執著，已經送了很多貴重的禮物求見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盡管隔著屏風，但是對方的言語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溫暖，即使素未謀面但是兩人仿佛相識很久一般，聊得很投機，她察覺到了自己的內心在動搖，趕緊假裝不滿的說：“話又說回來，本來幾次三番的為臉都沒有見過的女人花這麽多錢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啊！”

“可是那位客人看上去真的很迷戀您啊，雖然隔著屏風看不見您的臉，但是和您說話的時候，一直是面帶著笑容的，仿佛聽見您的聲音就很喜悅一般。”

“別說啦別說啦，我們的目的只是掛著花魁的名頭騙他們的錢而已。”萬一真的侍寢，被人發現新花魁不是第一次接客的話，這個事情就有點大了呢，“反正他們有的是錢。”

侍女癟了癟嘴，不再說話，退了出去。

紅蓮一個人躺在地上，深深的嘆了口氣。

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離開這裏一步了，她驟然覺得心裏悶的慌。再算起來，也有一個星期沒有看見太陽了，她開始想念陽光了。

上面的世界一切都好嗎？

那個人，有沒有一點點想自己呢？

【2】

“又在想其他弱的要死的男人了？”神威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神威？你怎麽上來了？”

“你覺得她們能攔住我嗎？”神威笑瞇瞇的揮了揮拳頭。

“他們也是職責所在，你是不是又隨便…”

“沒有啦！”神威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我這次可是很禮貌說要求見花魁然後被老板娘盤問了半天才被放上了的哦。”

“你這次很聽話嘛~”

“再說這樣的話殺掉你哦！”神威臉馬上拉了下來，哼！又把我當成小孩子看！

“好啦好啦我錯啦~”紅蓮不想挨打，只能立刻認慫，她在地上滾動了幾下，“我和你說，這裏好無聊啊~每天就是化妝，吃飯，化妝…”

“活該。”神威拿起桌上的葡萄，往嘴裏塞了一個，“話說有個客人對你很著迷啊。”

“你連這都知道？”

“哼，”神威繼續吃葡萄，要他親口告訴她“每個想見你的客人本大爺都知道”這種事情，他才不要呢！他咬牙切齒的想著：等這個女人前腳一走，我後腳就把你們全部打一頓！

看他不回答，紅蓮沒趣的說：“雖然是個溫柔的人，但是貌似和某個假發撞了人設，我有心理陰影…”

“什麽撞人設？”

“就是都是那種長發，看上去溫文爾雅的男人啊！”

“誒誒，你喜歡這種弱的要死的類型嗎？”神威臉上在微笑，但是拳頭卻捏的咯咯響，看來以後要首先把長發的男人除掉了，“話說回來，你們以前見過？”

紅蓮搖了搖頭，“雖然我也很疑惑為什麽有種熟悉的感覺，但是應該是沒有見過的。”

“這樣啊~我還在想你不會這麽白癡的接受那家夥吧。”

“神威…”她突然湊近了問道，“你沒有打算做什麽奇怪的事情吧？”

“沒有哦~”神威笑瞇瞇的說，心裏說：我只是去調查了一下那家夥然後發現了一些好玩的事情罷了，“我過幾天就要去其他地方了。”

“這麽著急？”

“還有哦，上次那個炸彈為什麽沒有爆炸，我讓阿伏兔查了一下，發現了好玩的事情~”

“沒有爆炸？難道不是因為我練成了金鐘罩？”

“你是笨蛋嗎？”神威在她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是有人把裏面的彈藥換掉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幫我們？”

“現在還不清楚，那個大炮他們是問天人借來的，但是我的手下根本不知道這回事情，其他天人裏應該沒有希望我留下一條命的家夥吧？”

“你的人緣…這麽差嗎？”

“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性哦~”他瞬間收斂了笑容，“那個家夥的目標，是你。”

“我？”她不可思議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一個能夠料到你會挺身而出，又不想你死掉的家夥。”神威站了起來，走到門邊，“似乎有人匯報說這裏來了一個形跡可疑的長發男子哦~”

神威飄然而去，只剩下紅蓮一個人在房裏發呆。

“長發？？”

她的眼神木然的移到了桌上。

“等等…”

“神威吃葡萄沒有吐葡萄皮？”

【3】

她從房間裏踱步出來，因為老板娘下了命令所以幾個侍女都寸步不離的跟著她，她看了看戰戰兢兢的跟在後面的女孩子們，柔聲說道：“放心吧，我不會逃跑的。”

“可是老板吩咐了…”一個女孩嚇得縮成了一團。

“那好吧。”她無奈的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現在已經和這家店的命運緊緊的綁在了一起。

“我們到柵欄旁邊看看好嗎？”她用商量的語氣和身後的侍女們說。

幾個侍女互相對望一眼，似乎有些猶豫，紅蓮出言安撫道：“老板娘只是不能離開店門而已，應該可以吧？”

看見她們點了點頭，她沒有做聲，徑直走到門口的木柵欄旁邊坐下，現在還沒到中午，吉原的街道上只有來往的幾個送貨行商走卒以及一些剛剛準備離開的客人。

街邊的店裏不少閑下來的姑娘也和她一樣在木窗門口坐下，拿出煙桿抽煙，或者將白嫩的手臂從柵欄的格子裏伸出去向來往的行人調笑。

這裏一到晚上，就會變得異常的熱鬧，門口的客人們會被姑娘們的臉蛋和身材所吸引，到店裏來尋求一夜的歡愉，天亮了再徐徐離去，幸運的姑娘會被包下來，不用再到門口搔首弄姿的招攬客人，只要在房間裏等待著恩客的到來就行了。

她不禁去想著，這樣的關系裏，會有愛嗎？被買下來的姑娘和客人之間，如果某一方產生的感情該怎麽辦呢？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轉過頭去問旁邊抽煙的游女：“你們平時會對客人產生感情嗎？”

那個游女吐了個煙圈，咧嘴笑了笑說：“多多少少會吧，女人就是那麽奇怪的動物啊，被人溫柔的對待了就會產生好感的吧？”

另一個聽了她的話之後、說：“這也算是一種奇怪的戀愛吧？晚上和戀人一樣在身體上彼此占有，但是到了早上就要客氣的告別成了陌生人。”

“總之就是見不得光。”

“沒錯，和這裏一樣都見不得陽光，一旦被朗照，就會…”她吹了一口氣，眼前的煙霧驟然之間散去了，“灰飛煙滅啊…”

聽著她們的話，她不由發楞起來，然後默默的將目光轉到柵欄外的街上。

她淡淡的掃視了一眼周圍的人群，突然人群間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她停下了目光。

那個男人穿著小販的衣服，挑著一個放著貨物的扁擔，帶著一個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是那頭與商販打扮格格不入，披在肩上的黑色長發，鬥笠下露出的白皙皮膚和尖下巴。讓紅蓮一下子猜出來他的身份。

“怎麽可能…”她喃喃自語道。

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但是那個人並沒有閃躲，只是默默的站在人群的外圍。

果然不是他，如果是的話，應該會躲開吧。她這樣想著。

老板娘看見她站在門口，囑咐她上樓，說不要輕易露面，會降低身價的。

她點了點頭上了樓。

而人群中的那個人看著柵欄後那個紅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又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的轉身離開了。

【4】

夜深之後。

紅蓮側臥在榻榻米上，聽見窗外響起一陣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她悄無聲息的起身閃到窗邊，一手抄起了一個花瓶。

“紅蓮大人！”窗戶被悄悄的打開了，桂探了一個頭進來。

果然是你嗎？她心裏這樣想著，然後放下花瓶，憤怒的關上了窗子。

“疼！”桂捂著被窗戶扇了的臉，“紅蓮大人，是在下啊！”

“你還來這裏做什麽？”

“你先把窗打開好嗎？有話好好說行嗎？”

“哼。”紅蓮撇了撇嘴，不情願的開了窗放他進來。

兩人在矮桌前面坐下，氣氛格外的尷尬。

“要喝茶嗎？”紅蓮往杯子裏倒了點清水。

“不用了…”桂尷尬的搓了搓手，“在下是…是來帶你離開的….”

“離開？為什麽？”

“你深陷這種地方，在下怎麽可以坐視不理？”桂義憤填膺的拍了下桌子。

“深陷？”紅蓮環顧了下四周，她現在住的房間比自己家寬敞多了，不僅三餐，連化妝穿衣服都有人服侍，“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是自願留下來的。”

“自願？”桂楞了半晌，突然離開座位趴在地上來了個土下座，“真的非常抱歉！”

“你為什麽要道歉？”

“都是在下說了過分的話，讓你自暴自棄到了這種地步…”

“等等，等等！”紅蓮心裏不是個滋味，“你是不是太自我意識過剩了，這和你完全沒有關系啊，還有為什麽要用自暴自棄這種詞啊？”

“不是…嗎？”桂擡起頭來茫然的看著她。

紅蓮把他扶起來，輕聲說：“反正我是不會和你走的，我還有沒有完成的事情。”

桂楞了一下：“那種事情…是明天晚上那個吧？”

“嗯。”

“那種事…我認同不了，犧牲太大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眉頭緊皺十分不安，“居然要和陌生人一起…”

一想到她要和陌生男人一起做那種事情，不知為什麽，桂的心被一雙看不見的手一下子捏緊了。

“那種事情，絕對不可以…”

“即使桂先生接受不了也沒有辦法！”紅蓮一把甩開了他的手，桂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的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紅蓮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忍。她提筆寫了一個字條，遞給他。

“這是？”

“明天晚上所有希望求見花魁的客人都會被要求寫出和歌下兩句，和歌被花魁選中的人，可以得到和花魁過夜的機會。”

桂不解的看著她，猶豫半晌開口說：“你的意思…是讓在下也？”

“既然和陌生在一起不能接受的話，那麽和熟人在一起就沒有問題了吧？”她微笑了一下，“我相信你應該能讓我認出哪張是你寫的。”

“不行，這種事情怎麽可以…”桂的臉不知怎麽紅了起來，過夜的話…兩個人蓋著被子聊聊天也算是過夜吧？那…要不要穿衣服呢….誒呀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啊！

“我覺得這種事情和誰都一樣，和桂先生也可以哦，”她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反正我也不是很討厭桂先生。”

“不討厭？”桂低低的重覆了一遍，我現在對你而言…只是不討厭的存在了嗎？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麽這個機會只能讓給別的男人了。這是吉原的規則，花魁必須在明晚侍奉一個客人，不是我能決定的。如果你覺得怎樣都無所謂的話，不出現就可以了。”只需要像以前無數次的那樣逃跑就行了，我反正早就對你的缺席見怪不怪了。

“我的話，不管怎樣，無論對方是誰，都會在這裏耐心等待的。”她倔強的撇過頭去，不再看著他。

“這樣太荒唐了…”桂憤然起身。

“荒唐嗎？”她自嘲般的笑了笑，“看你這個樣子，難道又對我失望了嗎？”

桂吃驚的回頭看著她，心中一痛，一瞬間說不出話來。這次來就是希望可以好好的道歉，好好的表達自己的後悔。

他想對她說，那個時候說出那種話的自己，真的太不慎重了，想對她說，她生自己的氣，不想再見到自己也是能理解的。

可是現在氣氛又成了這樣，稍一不註意，就會再次說出傷害對方的話。他小心翼翼的應對，不想再次重蹈覆轍，但是面對滿不在乎的她，自己居然如此的懦弱無為。

也許是察覺到她不再把自己放在眼裏，不再周全的在意自己的感受，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失落。

【5】

那時候，自己對於她的離開為何會有如此強烈的失望和憤怒呢？大概是覺得被拋棄了吧。

他對她說：你怎麽可以就這樣拋下一切離開呢。

其實真正想說的是：你怎麽可以拋下我離開呢。

華玉的離去之所以給你帶來了那麽大的痛苦，因為你把他當成很重要的人，但是他不顧你的感受自私的離開了。而現在你卻對重視你的人做出來這樣的事。

我一直重視著你啊，你難道沒有發現嗎？

我說過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我說過我會支持你的。

所以啊…

為什麽不依靠我呢？

為什麽要離開我呢？

好不容易成為同伴，好不容易讓你對我敞開心靈，好不容易成為你生活中的一部分。

為什麽要離開呢？

這個有我的世界，就這麽不值得你留戀嗎？

正在他滿嘴苦澀不知道如何開口之際，紅蓮輕輕的把紙條塞到了他的懷裏。

“該怎麽做，你自己定奪吧…”她的聲音低落下去，讓他不禁心疼起來，他下意識的抓住了她的手。

“如果真的和我不可以的話，請不要勉強自己。”她默默的抽出了手，只留下一陣虛幻的溫暖在他掌心，“你該走了。”

【6】

桂離開了之後，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酒。旋轉著玉色的酒杯，她感覺到了一絲困意，遂趴在了桌子上。

今天的自己，又做了強加於他人的事情了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堅持的道義和準則，但是還是這樣強迫了。

說不定，會被討厭呢？

說不定，明晚以後他都不會來見自己了呢？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偶爾也會有非常想要得到的東西的啊…”她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我的願望，又有誰來幫我實現呢？”

【7】

老板娘大半夜的被侍女叫起來，一臉的惱怒。

“什麽事情？”

“是紅蓮小姐…”

“她…她跑路了？？？”

“不是，好像是要和你商量明天晚上的事情….”

老板娘手腳並用的從床上起來跑到她房裏。

“你找我什麽事情？”

“筷子上刻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她端坐在矮桌前，靜靜的喝著清酒。

“誰啊？”

“桂。”

“桂？我們有收到過這個人的拜帖嗎？”

“不用管這麽多，刻上去吧。”

“但是萬一…”

“他會來的。”

“好吧，”老板娘一臉的疑惑，“桂是吧？”

“嗯，不是假發，是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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